《只是一朵无害的鲜花》刘起司

25、立夏蛋王 “三日

　　“三日后，卯正一刻，斗指东南，盛德在火，宜启南离。”

　　行渊门议事堂内，钟履霜将测算结果记录在册，双手呈到萧行面前，道：“弟子根据近日的星度、水漏、日影反复核算，立夏启阵之时，应当不会有误。”

　　此时还有几名负责丹房与阵法的弟子皆在一旁，萧行接过册子，简单翻看几页，问道：“丹火阵可查验过了？”

　　钟履霜道：“回少主，已经查验两次，阵纹完整。立夏当日只需在卯正一刻启阵，引初盛阳气进入宗门药脉，便可温养各处丹炉。”

　　萧行将册子合上，道：“今年行渊门的立夏温丹礼，由你主持。”

　　钟履霜略有意外，随即道：“弟子进入行渊门时日尚短，只怕难以担此重任。”

　　萧行道：“你精通历象和岐黄之术，又接连勘验冰泉一事，此事交于你最为合适。”

　　萧行看向堂内众人，道：“立夏黎明，卯正之前，各处阵纹和相关事宜皆由钟履霜负责。所炼阵气丹用于纳灵阵，待夏至日时便可广纳四方灵气。”转而又对钟履霜道：“丹火阵开启后，需稳住阵眼，直至丹火归稳，不得擅离。”

　　钟履霜恭敬道：“弟子遵命。”

　　众弟子纷纷向他道贺。立夏温丹礼关系着行渊门一整季的丹火与丹药成色，能够亲自主持，向来是门内极为体面的差事，钟履霜不敢怠慢。

　　山中白昼渐长，枝头新叶愈发浓绿。三日转瞬而过，立夏温丹礼已至。

　　钟履霜依照测算，于卯正一刻开启丹火阵。淡红色的阵纹自阵眼展开，沿着行渊门药脉依次连接各处丹炉。第一座炉火燃起后，其余丹炉接连亮起，火光由阵中向上推进，最后汇入主丹炉。

　　主丹炉中的十二枚阵气丹受到初夏阳火的淬炼，表面逐渐显现出朱红色的火纹。半个时辰后，阵气丹炼成，弟子将其装入乌木匣中，呈到萧行面前。

　　不过，丹火阵却并未停止，各处丹炉仍需借阵火清除冬春积寒，直至日落后方可熄灭。钟履霜留守阵眼，随时调整火势。

　　萧行收下阵气丹，带着穆尘凌浪去了山顶冰泉。

　　凌浪走到冰泉旁的云杉树后，移开百枚霜雪石，地上露出一个隐藏的狭窄通道。穆尘点亮灵火走在前方，三人往下走去，穿过漫长的石道，眼前逐渐开阔。数十条灵脉如同发亮的河流，自地面与石壁间交错而过，分别流向行渊门冰泉和丹炉，以及苍靛山的各处。

　　凌浪径直走到东侧的几条支脉旁，按照先前留下的标记清理阵眼。穆尘则取出一幅阵图，将各处灵脉的流向重新核对一遍。

　　萧行打开乌木匣，里面整齐地放着十二枚刚刚由立夏初火淬炼的阵气丹。

　　穆尘核验过阵图，道：“十二处阵眼并无变化。将阵气丹依次换入以后，外层仍是纳灵阵，只有逆行之力进入其中，内层的阴阳缚灵阵才会显现。”

　　萧行取出第一枚阵气丹，嵌入脚下的灵脉旁，道：“继续。”

　　三人分别沿着各处布置阵眼，阵气丹落入石缝之后，表面的火纹很快熄灭，与周围霜雪石融为一体，几乎看不出任何痕迹。

　　凌浪将一枚阵气丹压入石壁，仍然有些不放心，道：“能在雲衍宗眼皮子底下改动灵脉，此人的修为绝不会低，少主那日当真要亲自入阵？”

　　萧行道：“无妨。入夏后，我的灵力恢复速度远胜从前，夏至那日会到极盛。”

　　凌浪皱眉道：“可是对方究竟有多少人，我们现在还不知道。万一到时候……”

　　穆尘从一处支脉旁收回手，道：“残留在此处的灵息有阴有阳，气息也不相同，恐怕至少有两人。”

　　凌浪立即道：“两人？那会不会还有更多？”

　　萧行神色未变，将下一枚阵气丹交给穆尘，道：“无论几人，是男是女，那日都不必担心。”

　　凌浪问道：“少主准备何时收阵？”

　　萧行看向中央不断流转的灵脉，道：“等他们全部入内。” 他将最后一枚阵气丹嵌入阵眼，鎏金色的火纹一闪而过，很快沉入地底，“到时，一网打尽。”

　　灵光彻底隐没，四周重新陷入幽暗。

　　山腹之外，日头已经越过中天，织云阁的花木被照得一片明亮。

　　柳瑰意坐在庭中的躺椅上，铃铛正趴在她怀里昏昏欲睡。想起那本关于逆行之术的古籍，她越发地觉得熟悉，似乎之前就曾在幽霞玄姬的书阁中见过，但却怎么也想不起后面的内容，心中接连生出一些不安。

　　她继续躺着歇息了会儿，估摸着此时温丹礼应该要结束了，便将铃铛放回窝中，给它找了个晒太阳的好地方，铃铛喵了几声，柳瑰意给它塞了些玩具，然后小跑着往行渊门去了。

　　此时行渊门内的丹火阵仍在继续，钟履霜守在阵中不敢有分毫差池，阵外几名弟子轮换护阵，其余众弟子已经陆续散去，前往丹房温养丹炉，收纳丹药。

　　柳瑰意在门口等了片刻，不太敢随意踏入。

　　萧行此时已经从冰泉处回来，远远看着柳瑰意正探着身子，露出个脑袋向里张望。他紧靠着围墙边缘，避开她的视线大步走过去，待到门口时，柳瑰意听见萧行道：“偷偷摸摸的又在做什么？”

　　“公子？”柳瑰意见萧行突然出现，立刻开心道：“我怕扰了温丹礼，不敢擅自进入。”

　　萧行没说话，转身往里走去，走了几步没听见声响，回头看到柳瑰意仍站在门口，冷声道：“准备在这里站一天？”

　　“不是！”柳瑰意一个大跨步便进了门，掀开凌浪的阻拦就往萧行身旁凑，问道：“公子都忙完了？”

　　“快了。”萧行看了眼仍在继续的丹火阵，径直往水榭处走去。

　　中央的石案上已经摆好了许多美味餐食，除了几样清淡菜肴，还有五色立夏饭，糯米中拌着五种颜色的豆子，蒸熟以后带着淡淡的豆香。

　　“看起来都好好吃！”柳瑰意连忙对萧行道：“我种的那些豆还没有熟，不过再有一月也差不多了，到时做给公子吃。”

　　几个弟子从冰窖里取了一些碎冰来，放入铜制的冰盏里，在上面加了几颗鲜红的樱桃，又浇上一层青梅蜜水。

　　凌浪刚坐下便端起冰盏喝了一大口，冰得眉头紧皱，还不忘哆嗦道：“这个好，这个好。”

　　穆尘道：“冰盏虽然解暑，不可急饮多食，易损伤脾胃。”

　　“这点冰算什么。”凌浪很快又拿起一枚樱桃，“立夏就是要尝鲜，不然今日那些丹火岂不是白烧了。”

　　柳瑰意道：“丹火与你吃樱桃有什么关系？”

　　凌浪道：“都是行渊门的事，怎么没有关系？”

　　柳瑰意不与他争辩，在萧行旁边坐下，也尝了一口冰盏，“嗯！好甜！”接着又将一颗最大的樱桃塞到嘴里，很快两眼直放光：“人间美味！”

　　桌上还放着一小碟刚刚成熟的杏子，颜色金黄，表面带着一层细小绒毛。弟子解释道：“今年的杏子熟得早，不过大多已经拿去泡酒，只留下这几颗熟得最好的供立夏尝新。”

　　柳瑰意拿起一颗杏子，道：“杏儿。”

　　萧行手中动作停了一瞬。

　　“幸而还留了几颗。” 柳瑰意低头将杏子掰开，尝了一小口，道：“很甜，公子也吃一个吧。”

　　“不必。” 萧行脸色平静，面前的冰盏一直未动。

　　凌浪立即伸手：“少主不吃的话，那就给我咯！”

　　柳瑰意迅速把碟子挪到自己面前：“这是我先看见的。” 一边说着，一边将冰盏吃了个精光。

　　“看见有什么用，写你名字了吗？” 凌浪一把将那几颗杏子一股脑都塞进了嘴里。

　　“你！”柳瑰意气恼，转头拉着萧行的衣服，左右摇晃道：“公子，你要替我做主。”

　　“哕～！”凌浪道：“真是没眼看，仪态端庄啊懂不懂？！”

　　萧行没有说话，凌浪却感到背后有点发凉，下咽了一口，含糊道：“我是说这杏子还没熟。哕。”

　　萧行抬手将面前的冰盏，稍稍向柳瑰意那边推近了些。柳瑰意见状，看了看萧行的眼色，立刻开吃起来。

　　萧行瞥了她一眼，淡声道：“不可急饮多食。”

　　柳瑰意直点头，嘴里一刻也不停歇。

　　凌浪又对她揶揄道：“吃这么多，一会儿称重，怕是要把秤都给压断了去。”

　　柳瑰意放下手中的东西，问道：“称重？为什么？”

　　几个弟子在练武场的空地处，架起一杆大秤，秤钩上悬着一张结实的木椅，称重之人只需坐上去，由两名弟子合力提起秤杆，再将另一端的秤砣沿着刻度缓慢移动，待秤杆恢复平稳，便能读出具体的斤两。

　　不少弟子已经称过重量，凌浪自告奋勇站到秤杆旁，对柳瑰意道：“圣女，请吧。”

　　“这个稳当吗？”柳瑰意尝试着坐上木椅，几个弟子合力将秤杆抬起。

　　凌浪装模作样地眯眼看标记，低头端详许久，提高音量扬声道：“赤麓仙圣女，重一百二十斤八两六钱七分四厘……！”

　　他又往前凑近了些：“还有——八毫！”

　　“你别胡说八道了！” 柳瑰意立刻从木椅上跳了下来，势要堵住他的嘴。然后连忙转头看向萧行，道：“公子别听他瞎说，我没有那么重。”

　　凌浪道：“立夏称人，报轻了不吉利。我这是替圣女添福添寿，圣女福气重，自然应该多报一些。”

　　柳瑰意道：“那你怎么不报八百斤？”

　　凌浪认真道：“太重了，我怕给秤压断了。”

　　“你——！”

　　周围弟子笑作一团。

　　凌浪刚刚在嘴上占了上风，借着气势，转头又拿着一枚“立夏蛋”四处挑战，声称今日必要在“立夏斗蛋”中夺得“蛋王”。

　　立夏斗蛋是将带壳煮熟的鸡蛋两两相撞，谁的蛋壳先破就算输。胜者可以继续向其他人挑战，直到最后，手中鸡蛋完好无损的人，便可封为“立夏蛋王”。

　　这原本是小孩子们立夏时玩的游戏，但行渊门的弟子们却年年乐此不疲，甚至有人为了夺得蛋王，提前几日便开始四处挑选蛋壳最硬的鸡蛋。

　　柳瑰意看凌浪那枚鸡蛋的个头格外大，问道：“你这个不会是事先选好的吧？”

　　穆尘在一旁道：“他挑了好几日了。”

　　凌浪立即否认：“胡说，我随手拿的。”

　　“呵。”柳瑰意不屑，挑了一枚看起来最普通的，与他轻轻一碰，咔嚓一声，凌浪手里的大鸡蛋当场裂开。他盯着破裂的蛋壳，难以置信道：“你是不是用灵力了？”

　　柳瑰意将自己的鸡蛋举给众人检查，“输不起就直说。”

　　“再来！”凌浪不服气，来了一轮又一轮，全都败下了阵，“我就不信了！”

　　然而柳瑰意手中的蛋仍是第一枚，他的已经破了十来个，旁边的弟子窃窃私语道：“凌浪师兄的技术真是太烂了。”

　　凌浪一时愤怒难当，大声道：“你肯定使了什么阴谋诡计！！”

　　“才没有，是你技不如人。”柳瑰意不理他，得意洋洋到萧行面前去讨夸奖：“公子，我厉害吧。”

　　她转身对其余人问道：“还有人要挑战的吗？”

　　众弟子皆整齐摇头。

　　“那好，既如此……”

　　柳瑰意环抱双臂点点头，然后举起手中光溜的鸡蛋，朝着在场众人高声宣布：“今年行渊门的立夏蛋王——就、是、我！”

　　话音还未落，众弟子们便一同整齐鼓掌，连连叫好。

　　萧行上扬的嘴角难以抑制，偏过头去，压低声音笑了出来。

　　凌浪愤懑不平，冲到萧行面前，左右摇晃自己的身体，道：“少主，你要替我做主啊！”

　　萧行瞬间转身，头也不回地快步远离了现场。凌浪跟在后面穷追不舍，仍旧高声重复道：“少主，你要替我做主啊！”

　　柳瑰意见状，立刻放下手中的鸡蛋也追了上去，“公子等等我！”

　　萧行在远处缓缓放慢了脚步，柳瑰意很快追上了他。山下青麦初盈，再过半月便是小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