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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梦 陆沉回北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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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回北方的飞机上,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苏念还在那间公寓里,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灶台上煨着他爱喝的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听见开门声,回头冲他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回来啦?饭马上就好。”
他走过去,想从背后抱她。可手伸出去,却穿过了她的身体。
苏念还在笑,笑着笑着就碎了。像一面镜子被人从中间砸开,裂纹蔓延,碎成无数片。每一片里都是不同的她——二十岁在图书馆偷偷看他的她,二十二岁在医院守了他一夜的她,二十五岁在生日那天等了整晚最后一个人吃掉蛋糕的她,二十七岁在书房里说“好”的她。
所有的她都在看着他,眼神从期待到失望,从失望到平静。最后一片碎掉的是她转身离开的背影,笔直、决绝,没有回头。
陆沉猛地惊醒,满头冷汗。空乘递来纸巾,他接过来擦脸,发现手心全是水,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飞机落地,北方的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抹布。他打车回公寓,推开门,迎面是一股冷清的气息。明明暖气开着,可屋子里就是冷,冷得让人发慌。
他站在玄关,低头看见鞋柜上多了一双拖鞋——苏念的。粉色,毛绒绒的,鞋底磨得有些薄了。她走的时候没带走。
陆沉慢慢蹲下来,把那双拖鞋拿起来。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他攥在手里,站了很久,最后把它放回原处,摆得整整齐齐。
他开始收拾屋子。
苏念的东西其实不多。她一向节俭,不买化妆品,不买衣服包包,唯一的开销就是给他买东西。她自己的物品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剩下的全是和他有关的——给他织了一半的围巾,给他买的羊毛衫,给他囤的胃药,给他整理的药箱,给他写了一半的生日卡片。
陆沉一件一件翻看,每翻一件,心口就钝痛一下。
他找到一本旧台历,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事项。翻到某个月,上面用红笔圈了一个日期,旁边写着“陆沉体检”。他翻到下一页,又是一行小字:“取报告,医生说胃不好,要盯着他吃早饭”。再翻,还是:“买胃药,放他公文包里”。每一页都是类似的记录,全是关于他的事。
台历最后几页是空白的。苏念没有再往后写。因为那之后,她走了。
陆沉把台历合上,闭上眼睛。他第一次意识到,苏念把他的生活打理得多么细致入微。细致到他从未察觉,这些年他之所以能心无旁骛地工作、理所当然地生活,是因为身后永远有一个人在默默撑着。
而他把那个人弄丢了。
那天晚上,陆沉去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大学图书馆,晚上九点,自习室还亮着灯。他站在门口,透过玻璃看见里面坐满了学生,安静、专注,空气里飘着纸张和油墨的味道。
他走进去,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那是他当年坐过的座位,也是苏念第一眼看见他的地方。窗外是校园的林荫道,路灯昏黄,梧桐叶落了一地。
他记得苏念说过,她那天其实早就注意到他了。她坐在斜后方的位置,偷偷看了他一整个下午。他当时在看一本建筑史,偶尔皱眉,偶尔在笔记本上写点什么。她觉得他认真思考的样子特别好看。
这些细节,是后来苏念笑着说给他听的。他当时只是“嗯”了一声,连头都没抬。
现在他坐在她曾经坐过的位置,试图感受她当年的心情。一个二十岁的女孩,捧着一颗滚烫的心,小心翼翼地靠近一个陌生男孩的世界。她那样勇敢,又那样忐忑。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陆沉在图书馆坐到闭馆。出来时,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凉意钻进衣领。他站在路灯下,掏出手机翻到苏念的号码。明知打不通,他还是拨了出去。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冰冷的女声,一遍又一遍。他挂了又拨,拨了又挂,直到手机没电。
后来的日子,陆沉开始失眠。他每天晚上在那间空荡荡的公寓里走来走去,像一只被困住的动物。他开始自己做饭,按照苏念以前的方法,可做出来的东西难以下咽。他这才知道,那些他曾经挑剔的饭菜,是她练习了多少次才做得那么好。
他开始自己整理衣柜,发现衬衫按照颜色和季节分门别类,领带和西装搭配好挂在一起,袜子按深浅叠得整整齐齐。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些,现在自己动手,才明白这份妥帖背后是多少耐心和心意。
他找不到东西时,会下意识地喊:“苏念,我那件蓝衬衫放哪了?”
声音在空屋子里回荡,没有人回答。
然后他才想起来,苏念不在了。
一个人的痕迹竟然可以消失得这么彻底。她带走了所有属于她的东西,留下的全是他的。可奇怪的是,她走了之后,他的世界里到处都是她。她用过的杯子,她擦过的桌面,她摆过的花瓶,她叠过的被角。
陆沉有时候半夜醒来,会觉得她还在隔壁房间睡着。他蹑手蹑脚走过去推开门,里面只有一张空床,和月光铺满的地板。
他开始喝酒。喝醉了就翻手机相册,翻来覆去只有那一张合照。照片里苏念笑得那么灿烂,而他一脸不耐烦。他盯着那张照片看,越看越觉得刺眼。最后他把照片洗出来,放进相框,摆在床头。
照片旁边,放着那双粉色拖鞋。
一个月后,陆沉去了苏念的老家。他敲开苏妈妈的门,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苏妈妈站在门口看着他,没让他进门。
“阿姨,我想知道苏念在哪。”
“你不知道她在哪,跟我有什么关系?”苏妈妈语气很淡,“你把她弄丢的,自己找去。”
“阿姨,我……”
“陆沉,”苏妈妈打断他,“苏念二十岁就跟了你。她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没让她受过什么委屈。可她跟了你之后,受的委屈比前二十年加起来都多。”
陆沉低着头,说不出话。
“她每次打电话回来都跟我说你忙,说你工作辛苦,让我别怪你。可我是她妈,我听得出她声音里的疲惫。”苏妈妈的眼眶红了,“她等了你七年,陆沉。七年啊。一个女人能有几个七年?”
“我知道。”
“你不知道。”苏妈妈摇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她走了,你难受了,你后悔了。可那些年她难受的时候,你在哪里?”
陆沉无言以对。
苏妈妈把门关上了。他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把礼物放在地上,转身离开。
那天晚上,他住在县城的小旅馆里。房间简陋,隔音很差,走廊里有人走动都能听见。他躺在床上,想起苏念说过,她考上大学那年,苏妈妈送她到火车站,临走时塞给她一个红包,里面是攒了很久的几千块钱。
苏念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可眼眶是红的。她从小就知道妈妈不容易,所以格外懂事,格外珍惜每一份温暖。
而他辜负了她全部的懂事和珍惜。
陆沉闭上眼睛,枕头很快洇湿了一片。
他在那个小县城待了三天。每天去苏妈妈楼下站一会儿,不敢上去敲门。第三天傍晚,他正准备离开时,手机响了。
屏幕上亮起一个陌生号码,南方的区号。
他心跳骤然加速,手抖着接起来。
“陆沉。”
是苏念的声音。平静、疏离,像隔着一整个太平洋。
“你别再去我妈那里了。”她说,“她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苏念,我……”
“我说过,我们结束了。”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你这样做,只会让我觉得这些年我爱错了人。别让我最后一点体面都留不住。”
电话挂断了。忙音响起,嘟嘟嘟,像心跳停止后的直线。
陆沉握着手机站在街边,路灯刚刚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终于明白,苏念是真的不要他了。她用七年时间爱他,用一个月时间放下他,从此山高水远,各自一方。
而他,要用余生去后悔。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一条消息。他慌忙去看,以为是苏念。
是苏妈妈发来的,只有一句话:
“陆沉,放过她吧。也放过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