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星光坠落 北海道的雪 ...

  •   北海道的雪下得很大。

      苏知夏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攥着刚买的热咖啡,看雪花一片片覆上自己的靴面。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三次,她没接。第四次的时候,她关了机。

      这是她离开沈聿的第七天。

      七这个数字,在从前对她来说意味着太多。她曾用七年时间陪他从大学城的出租屋走到CBD的写字楼,用七年时间记住他喝咖啡不加糖但要加三块冰,用七年时间在他胃疼的深夜里熬一锅又一锅的小米粥。可七年又七天过去了,她终于学会把手机调成静音。

      咖啡凉透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她下意识回头,瞳孔骤缩。

      沈聿站在雪里,黑色大衣肩头落满白,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眼底是苏知夏从未见过的疲惫。他张了张嘴,呼出的白气模糊了轮廓。

      “知夏。”

      她的名字被他念出来,还是那样好听。苏知夏想,原来爱一个人久了,连他的声音都会自动美化成背景音乐。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她的声音很平,像结冰的湖面,底下暗涌的波涛全被封住。

      沈聿往前迈了一步:“你订机票的时候,用了我们共用的那个旅行账户。”

      苏知夏垂下眼。原来是这样。她没换掉那个密码,因为潜意识里还留着一丝可悲的念想吗?现在想来,只觉得荒唐。

      “回去吧。”她说,“这里冷。”

      沈聿没有动。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看着她,目光里有种近乎贪婪的专注,好像要把她此刻的样子刻进骨头里。苏知夏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大学图书馆门口,他也是这样看着她,那时候他眼里有星星,她以为自己能一直看下去。

      “知夏,跟我回去。”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沙哑,“我错了。”

      苏知夏忽然笑了。她笑起来还是很好看,眉眼弯弯的,可笑意没到眼底:“沈聿,你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谁?”

      他愣住。

      “是觉得对不起我,还是觉得……身边少了个人不习惯?”苏知夏把凉掉的咖啡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动作干脆利落,“你只是不习惯。就像不习惯用左手吃饭,不习惯出门不带钥匙。总会习惯的。”

      她转身要走。沈聿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力道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真的消失了。

      “那七年呢?”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七年的感情,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苏知夏低头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曾经她做梦都想牵住的手,此刻扣在她腕上,她却只觉得凉。

      “沈聿,”她慢慢抽回自己的手,抬头看着他,眼里有雪落进去的光,“那七年,你有哪一天,是真的属于我的?”

      他答不上来。

      苏知夏转身,这次没再回头。雪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发梢,她走进风雪里,背影越来越小。沈聿站在原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冬天,她也是这样走在前面,回头看他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说:“沈聿你走快一点呀,雪要下大了。”

      那时候他嫌她吵。现在他想追,可脚底下像是生了根。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是助理的电话。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终接起来,那头说:“沈总,林小姐那边……”

      “推了。”他说。

      可他已经找不到那个可以随时回头的方向了。雪还在下,很快盖住了她留下的脚印,像是要把这七年,一笔勾销。

      ---

      苏知夏回到民宿的时候,手脚已经冻得发僵。

      她脱掉湿透的靴子,把自己裹进毛毯里,坐在窗边看雪。手机开机后涌进来四十七条未读消息,其中四十三条来自沈聿。最早的一条是七天前,凌晨三点发的,只有三个字:“你在哪。”

      她没有回,也没删。只是看着那个名字,心里空空荡荡的,像被挖走了一块,又像终于卸下了一块石头。两种感觉同时存在,分不清哪一种更真实。

      那晚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的她十八岁,刚考进沈聿所在的大学。新生报到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她拖着行李箱在陌生的校园里迷了路,浑身湿透。然后沈聿出现了,撑一把黑色的伞,低头看她的时候声音很淡:“新生?跟我走。”

      他带她去了报到点,一路上没说第二句话。到了地方,他把伞塞给她,自己走进雨里。苏知夏握着那把还带着他体温的伞柄,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那个瞬间她不知道,后来这个背影会占据她全部的青春。

      梦境的画面跳转得很快。大二那年冬天,沈聿胃出血住院,她翘了期末复习守在病床边,每天换着花样给他煮粥。他喝第一口的时候皱了皱眉:“太淡了。”她第二天就多放了一点点盐,他又说:“咸了。”第三天她战战兢兢端过去,他喝了一口没说话,但把整碗都喝完了。她高兴得差点哭出来。

      大三,沈聿决定创业。她拿出所有的积蓄,还偷偷兼了三份家教。有天晚上她下课后赶去他的工作室,带了一份宵夜。推开门的时候看见他趴在桌上睡着了,面前摊着一堆文件。她轻手轻脚给他披上外套,他忽然醒了,抓住她的手,眼睛没完全睁开,喊了一个名字。

      那不是她的名字。

      苏知夏记得自己站在那儿,手被他握着,心却一点点凉下去。她后来知道那个名字的主人,是沈聿高中时喜欢的女孩,出国了,但一直在他心里住着,赶不走。

      梦里的画面继续走。毕业、创业、公司一步步壮大。她放弃了自己的专业,做了他的助理,帮他处理一切琐事。他越来越忙,脾气越来越差,对她越来越随意。她生日那天他在外地出差,她一个人吃了蛋糕,蜡烛都没点。她安慰自己,没关系的,他记得她生日就够了,虽然他连一句“生日快乐”都忘了说。

      然后是那个晚上。

      公司庆功宴,有个合作方的女儿喝多了,缠着沈聿不放。苏知夏站在旁边,看见那个女人几乎贴在他身上,而他只是微微皱眉,没有推开。后来那个女人脚下一滑,沈聿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搂住了她的腰。就在那个瞬间,他抬眼看见了苏知夏。

      四目相对。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慌张,没有愧疚,甚至没有觉得任何不妥。

      苏知夏那一刻忽然明白了。他不是没看见她,他只是觉得没必要解释。她在他心里,从来就不在需要解释的位置上。

      梦的最后一幕,是她收拾行李。沈聿不在家,她把自己的东西一件件装进箱子,动作很慢,但没有犹豫。书架上有一排她买的书,茶几上有她挑的杯子,冰箱里有她贴的便签提醒他按时吃饭。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年的房子,轻轻带上了门。

      没有哭。眼泪早在无数个独自等待的夜晚流干了。

      苏知夏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湿了一片。

      窗外雪停了,天刚蒙蒙亮。她起身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很久。镜子里的人眼睛有点肿,但神情是平静的。她想起昨天沈聿站在雪里的样子,想起他拉住她手腕时的力度,想起他那句“我错了”。

      可是错了有什么用呢。

      她不是没有给过他机会。七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她给过他太多次机会了。他每次忽视她的时候,她都在心里默默给他找理由,他忙、他累、他不是故意的。她把自己的感受压到最低,低到尘埃里,然后告诉自己,再等等吧,他会看见的。

      可一个人如果一直低头走路,是永远不会抬头看星星的。

      苏知夏穿好外套出门。雪后的空气清冽得像薄荷,她深吸一口,肺里灌进满满的凉意,人反而清醒了。她沿着小路慢慢走,路过一家面包店,买了刚出炉的牛角包。老板娘笑着用日语跟她说早安,她愣了一下,然后用生疏的日语回了一句。

      面包很烫,拿在手里暖融融的。她咬了一口,酥皮簌簌往下掉。很奇怪,明明只是很普通的面包,她却吃出了一种久违的味道。

      那味道叫自由。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七年来她第一次不用考虑沈聿的行程、沈聿的喜好、沈聿的一切。她只需要考虑自己。这种感觉很陌生,像突然卸下了背了七年的壳,整个人轻飘飘的。

      苏知夏把最后一口面包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远处有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她眯了眯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知道沈聿还会找她。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他会用尽一切办法。但她也知道,她不会再回头了。

      有些光,熄灭了就是熄灭了。碎掉的星星回不到天上,就像她回不到他的身边。

      她往前走,脚印一步一步印在新鲜的雪地上,笔直、清晰、不断延伸向远方。身后那串来时的路,很快又被新落的雪盖住,了无痕迹。

      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她抬起头,看见海鸥从头顶飞过,翅膀划破灰蓝色的天空。

      苏知夏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写在日记本上的一句话:我要去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时候她以为,很远很远的地方,就是沈聿身边。

      现在她终于明白,很远很远的地方,从来就不是某个人。而是那个丢掉的自己,和还没有到来的明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