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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归宿 勤文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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勤文殿外,细雪纷纷。
殿外谒者轻声道:
“大王,公孙智奉诏在宫门外候着。”
妶渡抬起头,把手里的简牍往案边一推,眉峰里的锐利松了点,“让他进来。”
公孙智跨进璋台宫门,拱手道:“臣,公孙融,拜见大王。”
他拱手时目光扫过案上堆得老高的简牍,瞥见边角露出来的几句空泛的仁政说辞,心里暗笑了一声。
“出使大梁这一路颠簸,回来后在新府歇了这几日,住得可还顺心?”
妶渡指了指案旁铺着坐榻,没等内侍上前引,公孙智便顺势坐下。
妶渡见他这般自来熟的样,挑了挑眉。
也就这公孙智,敢在他勤文殿里这般放荡了。
公孙智大笑道:“回大王,太顺心了。臣住在大王赐的府里,瞧着那雕梁画栋,臣就忍不住上去摸。高兴的夜夜睡不着。”
他顿了顿,笑嘻嘻道:“等再过些日子,臣攒够了俸禄,还想在院里搭个新的马厩,顺便托坊里的媒婆留意着,看哪家的姑娘品性温厚,臣也好娶回来,往后晨起有人添灶火,晚归有人留盏灯。”
妶渡闻言,一下就笑出了声。
“你这算盘打得倒是响。但寡人可把话说在前头,眼下肃国能用的人手掰着指头数都嫌少,你要是真被哪家的美人弄得懒了,整日只想着围着灶台转,你身上的官职,寡人可就要重新选人了。”
妶渡说着,故意冷下脸,眼底却没有半分真的动怒。
公孙智脸上的笑意没散,反而往前倾了倾身,道:“臣不敢。臣心里清楚,没有大王给的这处府邸、这口安稳饭,臣如今说不定还在严国的市集上替人劈柴换粟米。臣心思半分都不敢往旁处飘。”
他说的是真心话。
这份知遇之恩,他公孙智刻在骨头里都不敢忘。
妶渡看着他眼底的赤诚,抬眼道:“谅你也不敢。”
公孙智见他眉头似有一丝阴鸷,心里一动,道:“臣看大王心情似乎不佳?”
妶渡冷哼一声道:“还不是招贤馆里那几个个从山东六国来的士子,天天写策论喊着要平天下,真让他们拿出能落地的法子,十个里有九个说的全是不接地气的空话。还好意思跑寡人这嘚瑟。”
公孙智听见此话,接道:“现在这招贤馆里,确实没几个有才具的,前几日臣去馆里溜达,见里面坐着的几个人在那谈道,臣有心逗他们,聊到渭城米价如何,他们却是支支吾吾。”
公孙智说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了亮,“臣早前跟大王提过一个人,不知道大王还记不记得,他叫苏文修。”
妶渡瞥了他一眼,想来想,道:“好像似有这么个人。”
他漫不经心道:“是个落魄的小贵族,你俩住隔壁,夜里你去他院里借过火,他还把自己仅有的半袋粟米分过你半袋,对吧?”
公孙智点头,把苏文修的事一点点铺开来:
“正是他。他家祖上在严闵公时做过下大夫,传到他这一代,族里的封地早就被世卿瓜分干净了,连个像样的爵位都没剩下。”
公孙智语气里带着羡慕:“臣那时候总跟他在院里就着风灯喝酒,臣自认记性已经不差了,可他竟然能过目不忘,能把蓟城三十六个城门的守门士卒姓名、每月换防的时辰记得清清楚楚。”
“不过他最让臣敬佩是当年在蓟城街头,凭一张嘴,硬生生把一场要屠城的祸事,消弭在了酒桌上。”
妶渡听到“消弭屠城祸事”几个字,原本漫不经心的姿态敛了几分。
他道:“哦?寡人怎么没听说过还有这样的事。”
“那时候距离大王入严,还有一年多呢。”
公孙智接着道:“那年冬天,奇国的相国孟春派门客出使严国,随行带了三百多人,个个骄纵得很。这群人在蓟城的市集上抢了严国商户的貂皮,还当街打死了一个上前理论的老卒的儿子。”
妶渡眼神闪过一丝厌恶,他本就讨厌孟春。
“那老卒是跟着严昭王打过东胡的老兵,为人本家刚硬,唯一的独苗死了,当场就提着刀堵在了驿馆门口。”
“事情闹到最后,跟着那老卒来的边卒足足聚了两千人,把驿馆围得水泄不通,箭都搭在了弦上。”
公孙智的声音顿了顿,耳边仿佛能听见边卒们攥着刀的粗重喘息声。
“孟春的门客也不是善茬,把驿馆的门堵死,扬言只要严人敢冲进来,他们就先斩了严国派来护送的使者,烧了驿馆里存放的国书,转头就回奇国发兵,让奇国的大军踏平蓟城。”
他那时候躲在巷口的酒旗后面,以为这场祸事铁定要把蓟城掀个底朝天,却看见苏文修踩着雪慢悠悠走过来。
妶渡道:“然后呢?”
“苏文修那时候只是个在巷子里给人抄书的闲人,就这么拎着一壶浊酒,独自闯了被两千人围得水泄不通的驿馆。”
公孙智说到这里,眼底的赞叹几乎藏不住,“他蹲在驿馆外面的雪地里,跟那老卒喝了半壶酒。他跟老卒说,你杀了里面的奇人,奇国大军压境,严国必乱,到时候你不紧没给儿子报仇,还把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兄弟害了。”
“他又跟老卒许诺,三日之内,必让里面的奇人披麻戴孝,亲自到老卒儿子的坟前谢罪,还让他们赔老卒百金的抚恤。但老卒得先带着人退到市集口,给他三天时间,要是他办不到,老卒就可再提着刀冲进来,他苏文修第一个把脖子伸给老卒砍。”
妶渡端着酒樽的手停在半空,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光。
有胆子。
他忽然对这个从未放在眼里的寒士,生出了几分兴趣。
“安抚完了边卒,他转身进了驿馆。”
公孙智语气里满是欣赏,“他跟那群骄横的奇人说,如今驿馆外面两千个边卒,个个都抱着必死的心思,你们三百人就算个个都能以一当十,也不可能全活着走出蓟城。”
“你们死在这里,孟春不会为了你们三百个门客跟严国开战,最后只会把你们的人头全部砍下来送给严王赔罪,到时候你们客死异乡,连尸骨都没人能带回奇国。”
这件事本就是奇国有错,孟春不可能为了这三百个门客,冒着天下之大不韪,被史官骂死,跟严国开打。
“他给奇人指了条路,让领头的门客亲自披麻,带着百金去老卒儿子的坟前谢罪,严国国君会亲自给孟春写一封致歉信,再送百匹蓟地的名马给孟春赔礼,全了两国的邦交体面。你们既不用丢性命,回去之后孟春还会夸你们能稳住邦交,个个都能得赏赐。”
妶渡心中冷笑,就严王那个窝囊样,不用别人说,他就得主动修书。
公孙智感慨道:“苏文修把利害给他们摆得明明白白,一边是死无全尸,一边是全须全尾回奇国领赏,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怎么选。就这么着,一场眼看就要掀翻蓟城的大乱子,被他几句话就平得干干净净。”
公孙智抬头看向妶渡,语气笃定:“大王如今要跟山东六国打交道,往后少不了要处理这种两国之间卡在刀刃上的死局,朝堂上的人要么太刚容易激出事端,要么太软容易被人拿捏。”
“您只要把苏文修放在合适的位置,多少解不开的死结,到他手里都能轻轻巧巧地解开。”
妶渡听完,眼里终于有了真实笑意,他道:“寡人身边缺的就是这样的人。”
妶渡心想,过几年车郦季就死了,若这苏文修如此可用,没准能坐上右丞相的位置。
“臣那时候就跟他说,他比臣聪明得多,只是性子太直,见着权贵欺压百姓就敢当面怼,宁肯在城边的地里种半亩菜,也不肯揣着金子去给严王身边的宠臣送礼,所以一直不被用。”
“前两年他亲哥被原国的郡守聘去做宛县的县吏,他便跟着去了原国。”
公孙智说着,起身拱手道:“臣愿为大王把他招来渭城,为大王效力。”
妶渡笑意盈盈道:“既然你说他这般好,那你便替寡人请他入渭城。”
他看着公孙智,没有遮去眼底的赏识。
朝臣们举荐人,要么是举荐自己的族亲,要么是收了旁人的重金来替人谋官,像公孙智这样,举荐真正有实的人,在现在的肃国,可以说是独一无二了。
公孙智立刻道:“大王贤明。”
他垂着眼掩去眸底的神色,他举荐苏文修,存着三层心思。
一来他从严国孤身入肃,在渭城没有半分宗族根基,满朝文武里他一个熟人都没有,苏文修来了,两人既能在这波谲云诡的肃宫里互相搭把手,总比他一个人单打独斗强。
二来苏文修性子疏淡,最不爱应付朝堂上的人情往来,根本不会跟他争权夺利。
三来,他还能向妶渡表示自己没有藏私、一心为肃国搜罗人才的忠心。
“等苏文修入渭城,寡人先让他去招贤馆住些日子,你替寡人先去见见他,把渭城如今的局势,哪些人是能共事的,哪些人是要提防的,都跟他讲清楚。”
公孙智躬身领命,“臣遵旨。”
勤文殿的大门在公孙智身后关上。
他望着眼前灯火通明的渭城宫,想起很多年前,在蓟城的小院里,他和苏文修就着半盏劣酒,对着天上的月亮说,总有一天要离开这冰寒的北地,去强国,做一番能留在史书上的事。
如今,他们终于找到自己的归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