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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过往 朝会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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璋台殿的朱漆铜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公孙智一步步往宫西侧的客舍走去。
这处客舍是肃廷专门给六国来的客卿、外臣或亲信预备的“舍馆”,就在渭城宫西侧的里坊边上,青瓦覆顶,夯土院墙干干净净,连院门口的两株树都修剪得正。
公孙智跟着妶渡从严国入肃的那天,就住进了这里。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正屋三间,配着耳房和小灶间,案几是发亮的桐木,卧榻铺着整整齐齐的藁席,窗棂上用的都是新桑皮纸。
公孙智推开门,清晨的日光顺着窗棂斜照进来,在屋内投下一片光。他站在原地,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睁开眼。
他居然当上中大夫了!
还拿到了蒲津关监领的任命!
公孙智一步步走到案前,浑身止不住的发颤。他蹲下身子,从案下的木匣里翻出那块早就备好的薄木牍,这是他一来,就从内史府领的木牍,想着哪天能给蓟城的母亲写信。
告诉她,她的儿子公孙智可以接她过好日子了。
公孙智把削刀、墨块都摆到案上,就着晨光,慢慢研起墨来,磨着磨着,他眼眶就红了。
在严国蓟城的回忆,好像顺着这墨块一圈圈漫开。
他爹走的那年,他才5岁,上面有一个7岁的哥哥,下面有一个才三岁弟弟。
母亲抱着三个半大的孩子,站在漏风的土坯院里,不敢掉一滴眼泪。
邻人劝她改嫁,说找个殷实的人家,自己能过的好一些,但母亲摇着头说不走。
她怕新父待他们不好,怕三个兄弟往后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就这么咬着牙,一个人撑起了整个家。
春荒的时候,地里的野菜都被人挖光了,他母亲揣着把铁铲,跑到几十里外的山地里挖别人不肯碰的苦菜,煮出来的汤都苦得人咽不下。她把仅有的一点粟米熬成稀粥,三个兄弟一人分一碗,她就坐在灶边,看着他们把粥喝完,才舔一舔沾在指尖的米汤。
有一回他饿得发晕,躺在土炕上起不来,母亲把藏在瓦罐最底下的半块糠饼拿出来,塞到他手里,自己转身去灶边喝了三大碗凉水,后来他半夜醒过来,听见母亲在灶间偷偷咳,咳得连气都喘不上来。
那时候他就攥着那半块硬邦邦的糠饼,在心里发誓,往后一定要让母亲过上顿顿有粟米、不用再挖野菜的日子。
墨汁终于研得浓了,公孙智拿起狼毫笔,笔尖还没落在木牍上,木牍上就晕开了。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公孙智深吸一口,擦去眼泪。
他先写“母毋恙也”,再写自己在肃国一切安好,已经做了官,马上就派着老仆持通关符回去接她和两个哥哥,往后再也不用在蓟城的土坯院里熬苦日子。
木牍正面写满了,公孙智翻到背面接着写,直到把最后一个字落完。
他把木牍举了起来,好像看见母亲坐在蓟城的门槛上,一字一句读这封信的样子。
院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远处渭城的灯火星星点点亮起来。
公孙智定定地望着那些灯火,心中百感交集,忽的就想起了十七岁那年的秋千。
那是他和妶渡初遇的那天。
严国蓟城的王城边上,有一架老桐木做的秋千,立在城墙根的空地上。
他刚卖完一担柴,攥着卖柴换来的几枚半两钱,想着趁太阳没落山,来这秋千上晃两下,他想玩这架秋千好久了,只是之前一直没时间。
公孙智刚跑过去,还没碰到秋千的绳索,另一只手就伸了过来。
他转头,看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玄色短褐的小孩,看着也就十三四岁的样子。
“我先到的。”
公孙智攥着绳索不肯放。
“我站在这等了半刻,你才从巷口跑过来,明明是我先等的。”
那小孩抬眼盯着他,半点不退让,眼神里的机灵劲儿,根本不像普通人家的孩子。
两个人就站在秋千边上你一句我一句争了小半个时辰,从谁先站到这里,争到“秋千该怎么荡才最高”,又从荡秋千的技巧,争到严国市集里卖的粟米为什么最近涨价。
公孙智争得满头汗,却越争越吃惊,这小孩思路快得吓人,他说上半句,对方立刻就能接住下半句,连他藏在话里的小心计,都能一眼看穿。
后来他俩争到最后,都笑了,干脆并排坐在秋千板上,你推我一把,我推你一把,木秋千被他们荡得老高。
公孙智和妶渡一起玩到太阳下山,他才知道,这个和他抢秋千的小孩,是在严国做质子的肃国公子妶渡。
后来他就常往妶渡住的小院子跑,熟了之后,两个人甚至蹲在路边分吃一个热麦饼,一起熬严国的冬天。
肃武王举鼎绝膑的消息传到蓟城的那天,妶渡站在雪地里,转头问他:“我要回肃国去了,你跟不跟我走?”
妶渡身边没有什么自己势力,他需要一个像公孙智这样没背景、没牵绊、脑子清楚的人来帮他。
公孙智站在漫天大雪里,想都没想就点了头。跟着回肃国,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能从市井庶人爬到朝堂上的机会。
像他这样没根基的人,在严国想出头,比登天还难。
望着远处渭城的灯火,公孙智握紧自己的双手,眼中发热。
他从严国的风雪里走出来,从蓟城的土坯院里走出来,从渭城的客舍里熬出来,终于拿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刚当上中大夫,拿到蒲津关的监领权,不是他终点。
他要跟着妶渡往更高处走,走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