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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有任何不适 ...

  •   有任何不适请立刻退出◎▼◎
      “料此际、仅许个侬双倚。为问一捻冰魂,者夜凉知未。但剩有、宛转情丝,缠绵自理。”——左锡嘉《双头莲·并蒂白莲》

      零.莲

      除夕夜。

      电视开着,春晚喧闹。歌舞节目里,十几个明星一人一句歌词,镜头跟着音乐卡点,连人名都看不清;小品照旧俗套,误会、争吵、和解,最后人们莫名笑起来,背景音乐一推,便滑向happy ending。今年机器人登台格外多,或许也暗示了剧本是ai写的。

      营销号总爱挖掘春晚反映的热点:截表情、拼热搜、写“全网吵翻”。它确实反映了时代:像后台永远亮着的提词器,像永不停歇的工作和生活。一片浮华繁密的背后,是空空荡荡的内在。

      接到那个电话时,于楚荣正在包饺子。窗外星星点点落下雪来,面粉薄薄铺在桌上。他喜欢在饺子里包硬币,虽然一锅饺子最后只有他一个人吃。但正是这些微小的仪式感,系住了屋里那点快要散掉的年味。

      电话铃响,是个陌生号码。手指先于大脑做出反应。听筒里先传来一阵呼吸声,像有人俯在耳边。

      接着是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新年快乐,哥哥。我要做手术,你能来陪陪我吗?”

      窗外,一个烟花在半空炸开。玻璃亮了一下。于楚荣眼前出现了许多色块,像烟花,又像没信号的电视屏幕。

      那个声音轻飘飘的:“父母都走了,我也没结婚,我只剩你这一个家人了。”

      色块通通变成了红色,耳畔嗡嗡作响。于楚荣想的是,血友病做手术会死吗?

      一.萌发

      李尚情刚出生时只有四斤半重,带着腥膻味。他红色的皮肤薄得发亮,在关节处拧出细细的褶皱。偏低的体重像是在预示他往后一生的病疴缠身。

      母亲说,李尚情那时的哭声细得像小猫。不过于楚荣已经不记得这些了。他只记得,弟弟的皮肤滑滑的,软软的,像一段被体温焐暖的夏凉被。弟弟的手细细的,肉肉的,指节上还有浅浅的窝。弟弟总爱尽力睁大眼睛,眼珠湿漉漉的,咧着没牙的嘴,静静地望着他,然后冲他笑。

      小孩很喜欢哥哥。他总爱跟在哥哥身后爬,慢吞吞的,手脚还不大听使唤,像在一寸一寸地驯服着四肢。于楚荣察觉到了,便故意放慢脚步,等他一点点挨近,又忽然快走两步,引他着急地追。

      再大一些,小孩扶着学步车的扶手,也要学哥哥疯跑。于楚荣从小体力就好,爱爬树。小孩上不去,仰着头在树下急得冒汗,口齿不清地叫“哥哥”。每到这时,于楚荣便从树上跳下来,把掌心里攥热的战利品送给他。有时是一朵小花,有时是一颗果子。

      如果时间能永远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李尚情第一次发病,是在他四岁那年的夏天。

      他追着李尚情满屋跑,绊倒在茶几上,额头渗出血来。于楚荣蹲下去擦,擦掉了,又渗出来。创可贴换了又换,于楚荣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弟弟嘴唇发白,只是颤声道:“对不起,哥哥。”

      母亲抱他冲去医院。父亲跟在后面,把还要写作业的于楚荣关在了家里。

      后来,父母带李尚情回来,弟弟的额头上贴着一块白纱布,窝在母亲的怀里,安安静静地睡觉。父亲把于楚荣叫到身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弟弟得了血友病。受伤后,血止不住。你是哥哥,以后要照顾好弟弟,别再让他受伤了。”

      医学名词离两位小孩太远,好像什么都没有变。李尚情还是那样。跟着他,黏着他,冲他笑。磕了碰了也不哭,

      病痛却离两位小孩很近,好像什么都变了。李尚情不懂,为什么父母总是抱着自己哭;就像于楚荣不懂,为什么父母总说李尚情是他们相爱的惩罚,却逼着另一个孩子承担惩罚的后果。

      于楚荣帮弟弟止血、挡桌角、收剪刀、把所有尖锐的东西藏起来。每次李尚情磕碰,于楚荣都会被骂:“你怎么没看好他?”一开始于楚荣会流泪,弟弟会帮他说话,后来次数多了,于楚荣变得沉默,李尚情湿漉漉的眼睛里,也带上了些别样的意味。

      又一年夏天,于楚荣带着李尚情去公园。他不再爬上树,故意晃着枝丫,逗弟弟在底下着急。如今他总是牵着弟弟的手,在湖畔慢慢走,走累了就停下,看水,发呆。蝉声一阵一阵,遮住了二人间的沉默。

      “哥哥,你看那朵莲花,有两个头。”李尚情忽然扯了扯于楚荣的手。

      于楚荣寻声望去。一枝莲花亭亭净植,茎中通直,不蔓不枝,顶端托着两只花冠。瓣叶迎风饮露,相依相偎。一点粉色点染在瓣间,风一过,嫩黄的花蕊便合羞探头。

      李尚情眯着眼笑:“哥哥,这像不像我们两个?永远在一起。”

      于楚荣回过神,没有答复。他看过并蒂莲的科普。这种花属于一种少见的基因突变,两朵花无法分开,开也同步,谢也同步。他觉得这花长得怪异极了,也可怜极了

      更何况,这花并不像他俩。并蒂莲是连理枝、比翼鸟,而他只是家里的影子罢了。

      --

      家是可以被劈成两半的。

      一半是李尚情。他的病情、他的复诊、他被父母抱在怀里的体温。另一半是他。他的奖状、他的家长会没人来、他在父母争吵时把房门关紧。

      李尚情小学五年级那年。他体育课跳绳绊倒,磕破了手肘,血止不住,被送到医院。母亲哭了一路,泪水砸在李尚情脸上,于是弟弟脸上也有了泪痕。她说:“于楚荣,你那天怎么没看着他?”

      于楚荣张了张嘴。他那天在教室值日。老师留他擦黑板。

      别说了。没有用——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是我的错。”他说。

      你做的对。他们想要的只是一个情绪出口。只要他承认错误,家里就会安静下来。

      于楚荣偏头看着李尚情。李尚情嘴唇发白,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说:“哥哥,你时刻陪在我身边,好不好?”

      眼球震颤,于楚荣忽然看见两只炫彩大骷髅在他面前跳舞,旁边有行金色大字“一刀999”。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

      亲密是一段关系里最虚伪的东西。人到中年,二老忽然愈发如胶似漆。坐公交也要给对方让座几遍,肩并肩,你侬我侬,仿佛要向全世界昭告他们的恩爱。

      亲密是一段关系里最脆弱的东西。父母每天都要表白无数次,两人从QQ头像到手机壳都是合影,却仍然会吵架,有时因为似是而非的猜测,有时因为一塌糊涂的生活,有时就干脆是因为对方少说了一句“我爱你”。每当这时,李尚情便会缩在沙发角,脸色发白,指尖扣着沙发的线头。于楚荣走过去,把他拉进房间,关上门。

      “都怪你非要生,都说了会生出畸形儿,你一个不够还要第二个。”

      “你就不能多带带孩子吗?”

      “如果不是你要生孩子,我们也不会这么狼狈。”

      于楚荣坐在黑暗里,听着客厅传来的哭声和摔东西的声音,自己的名字被当做武器扔来扔去。他想:其实我也有遗传的精神病,他们知道吗?

      李尚情爬起来,小小的手捂住了于楚荣的耳朵。于楚荣转身回抱住弟弟。

      不,等等。于楚荣突然意识到,今天空气很干,他摸摸弟弟的脑袋,下床拧开了加湿器。免得弟弟又流鼻血。

      客厅也要开,于楚荣推开门走到客厅,却看见满地营养土和碎瓷片,父母依偎在对方怀里,满脸泪痕,却幸福地笑着。

      --

      某个周末,于楚荣在回家的路上,看见李尚情抵着和一个男生接吻。小巷没有路灯,只有月光散落,拉长二人纠缠不清的影子。

      李尚情看见他,冲他眨眨眼,一脸“你懂得”的笑。

      男生落荒而逃。于楚荣站在原地。

      夜色让事物变得温吞而朦胧,让人们变得清醒又恍惚。于楚荣开始产生怀疑:李尚情的情人真的是男的吗?这两人真的真实存在吗?他真的有弟弟吗?这一切是否只是愈发严重的幻觉?

      “哥。”李尚情站起来,朝他走过来,“你怎么了?”

      于楚荣往后退了一步。

      “你生气了?”李尚情歪着头,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哥,我就是试试。我不喜欢他。”

      “……你跟谁试,都跟我没关系。”于楚荣终于找回声音,“但别在我面前。恶心。”

      李尚情愣了愣,然后慢悠悠地笑了。慌张羞愤褪去,叛逆和顽劣涌上来。他道:“谁让你自己撞上来的?我的事本来就和你没关系。”

      腥膻味笼罩在鼻尖。耳畔响起细密的低语,于楚荣费力辨别——“你没有看好他”“你为什么不管好你弟弟?”“你太没有责任心了”——无意义的责骂,不必再辨别。有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细细密密地落在他身上。于楚荣感觉有人在监视他。忽然有人推了他一把,于楚荣踉跄了一下,却跌入了一个微凉的怀抱。

      “哥?”李尚情又慌了神,“你恐同吗?”

      李尚情的双臂挡住了监视的视线,鼻尖只剩下洗衣粉的味道,于楚荣轻轻笑了:“趁着现在他们不在,我偷偷告诉你,有人在监视我。”

      --

      于楚荣被全校孤立了。

      最开始是几个人在他背后指指点点,声音不大,却刚好够他听见。后来是课桌里被塞垃圾,揉成团的草稿纸,啃剩的苹果核,不知谁用过的纸巾,湿的,黏在桌洞里。再后来,有人当着他的面,笑嘻嘻地说:“你弟是同性恋,跟隔壁班那个谁搞过,你知道吗?”

      于楚荣从不理睬,于是流言越传越广,从“他弟是同性恋”变成“他们兄弟俩都是”。小县城的圈子很小,一条主街走到头,谁家的事都晾在太阳底下。渐渐地,连路边小贩都会调侃他们了。卖豆腐脑的大叔舀着汤,眼神在他身上猥琐地上下扫过。油条摊的女人笑着找零,道:“你弟弟没和你在一起呀?”

      于楚荣不在乎,他知道他无力改变一切,他只是努力学习。课本的边角被他翻得起了毛,笔记从一页挤到另一页,再挤上便利贴。他要考到A市,他要逃离这里;李尚情不在乎,他依旧我行我素,一边被嘲笑,一边狐朋狗友一堆。那些人勾着他的肩,在他耳边说些于楚荣听不懂的话,然后一起笑。

      高三前的暑假。李尚情把自己关在房间里,mp3开到最大。父母又在吵架。

      于楚荣在厨房煮面。水开了,他把面丢进去,看着面条在沸水里翻滚、变软、沉底。水汽扑在脸上,他忽然想,如果他把手伸进去,会怎么样?

      于是他关了火,因为他怕自己真这么干了,他就没法参加高考了。

      他端着夹生的面回到房间,一边吃一边学习。尽管英语老师的发音永远和听力里的发音差了十万八千里,尽管卷子上满页错叉,遮不住占地面积半张卷子的物理题干。

      他对自己说:于楚荣,你要撑到高考。考到A市。

      在那里,天色尚未完全暗下去时,写字楼便会亮起广告。各种霓虹灯牌吵得刺眼,路边的树也要挂上灯串。行人会抱着杯咖啡,快步走过,影子被各种人造灯源拉得忽长忽短。

      科普书说大城市有严重的光污染。夜里看不见星星,也看不清月亮。这很好。大城市和小县城间有一条泾渭分明的线。灯火通明,便不会再有朦胧的夜晚,不会有逼仄的黑暗。

      二.立叶

      于楚荣考上了A市大学的金融系。他每天六点半起床跑操。塑胶跑道是崭新的,踩上去有弹性,不像小县城中学那条煤渣路,跑起来尘土飞扬。他跑完步去食堂吃早饭,边吃边看晨光爬过桌面。

      他拿了国家奖学金,买了人生第一台电脑。宿舍里同学都在打游戏、谈恋爱,他总坐在图书馆,写论文、读书。他感觉自己从未停下来过,尽管如此,他在大学里也成绩平平。不过这里不会有人嘲笑他的努力。

      他也有过几段模糊的关系。尽管很快便无疾而终,但至少意味着,他有正常与人社交的能力,他对此很满足。

      --

      父亲去世时,于楚荣正参加一场很重要的比赛。因此,他没能及时赶回去。

      李尚情打来电话:“哥,我又流血了,我没有你处理得好。”

      于楚荣趴在天台栏杆上,恍然想起,李尚情小时候常装病。每当那时,父母便会答应他的一切要求。不过,李尚情很少对于楚荣用这招,大概因为于楚荣比他还清楚他的身体。

      这次也是装病吗?或许是。但哪怕是装的又怎样?那是他的家,他总要回去的。

      “……你父亲不在了,我也没多少年了,以后你要撑起这个家。”家里,母亲宣布,“你弟的病需要人照顾,我血压高,腰椎也不好。你毕业了就回来吧。”

      于楚荣垂眸:“我想待在A市。”

      母亲额上青筋暴起,猛地抓住于楚荣的手腕:“你有没有良心?什么事能比家重要?”

      于楚荣环视一圈。塑料桌布上黏着永远擦不干净的油污;吊扇积满灰尘,吱吱呀呀地福泽四方;橱柜里总带着发酸的霉味;沙发蕾丝罩上趴满了蛾子。

      哦,还有一个歇斯底里的老人,和一个瘫在沙发上、坐没坐相的混混少年。

      察觉到他的目光,李尚情扯扯嘴角,了无生趣地一笑。

      年迈的妇女劳动了大半辈子,手劲大得像铁钳。但她面前的,也是一个正值壮年的青年。

      于楚荣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认真道:“我想待在A市。”

      后来的事,于楚荣已经记不清了。无非争吵,甚至动手。总之,从结果来看,他赢了。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于楚荣在房间里收拾行李。李尚情靠在门框上。他瘦了很多,下巴尖得有些陌生。

      “你不把东西都带走吗?”

      “逢年过节,我还会回来的。”

      “我帮你收拾。”

      “不用。”

      李尚情没理他,径直走过来,从床上拿起一摞衣服就要叠。于楚荣伸手去拦,手指擦过弟弟的手腕,一片冰凉,脉搏在薄薄的皮肤下跳得很快。

      “你的手太凉了。”于楚荣脱口而出。

      李尚情顿了一下,弯起嘴角。“关心我?”他抬起头。昏黄的电灯下,他的眼神也变得晦暗不明。

      “不然呢?”于楚荣收回手,继续整理箱子。李尚情没再动,他坐在床边,看着他叠衣服、装箱、拉上拉链。

      “妈说,爸是被你气死的。”

      于楚荣的手停住了。拉链卡在半路,金属齿咬在一起,不上不下。

      “她说,你非要考A市,逢年过节也不回来。爸这几年身体不好,都是因为你不在身边。她说……”

      “她说得对。”于楚荣淡淡道。

      “哥。”李尚情忽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人距离不到半步。于楚荣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记忆里的混小子已经比他还高了。于楚荣不得不抬头看他。李尚情的眼睛在逆光里几乎看不清,只有湿润的光点,在瞳孔里摇曳。

      “你恨我吧。”

      于楚荣皱眉。

      “因为我,你才走不了的。因为我,爸妈才一直偏心。因为我,”李尚情往前倾了倾身,“你才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

      “你靠太近了。”于楚荣想后退,却被李尚情拉住了手腕,力道与母亲如出一辙。

      “你恨我吧。这样,你就能飞走了。你恨我,就放不下我……”

      他低下头,一手扶住于楚荣的后脑。

      嘴唇贴上来的一瞬间,于楚荣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听得到世界的底噪,像电视雪花屏的沙沙声,像听筒里的呼吸声,像花叶在风里摩擦的窸窣声。

      并蒂莲。

      李尚情想。开也同步,谢也同步。他和哥不是这样的。哥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而他是淤泥。他肖想了那人太久,以至于竟敢幻想,自己也是一朵与之相配的莲花。

      第一次发现自己喜欢哥哥时,他正趴在课桌上。阳光把粉笔灰照成金屑。他想,如果哥哥坐在这里,后颈会有一片白净的光斑。这个念头没有来处,像他的病,天生就继承自父母,写在基因里。

      他开始尝试别人。男男女女,高矮胖瘦,像在收集拼图碎片,试图从每一张脸上抠下一块,拼出一个可以喜欢的于楚荣。

      后来流言传开,他成了混混,没人敢招惹他。于楚荣却被霸凌。李尚情全都知道。愧疚的同时,他想,这样哥哥就会学习变差了吧,就不会飞走了吧。

      可于楚荣就是于楚荣。他一边被家庭忽视,一边被同学霸凌,一边遭受着精神病的折磨——父母至今认为他在装病——他还能考上好大学,离开了这里。

      而他呢?身负父母□□的诅咒,性格顽劣,不学无术,结交了一堆狐朋狗友,整天在醉生梦死里消磨时光。

      并蒂莲。

      并蒂莲相依相偎,生死相随。但他们不是。

      “哥哥……于楚荣……”李尚情呢喃道。他张开嘴,想更进一步,却被甩开手,推开了。唇上的温热远去。李尚情睁开眼,看见于楚荣高举着手,像是要扇他。手在半空,却落不下来。

      是因为他有血友病,李尚情想。他舔了舔唇,挑衅般笑了,道:“哥,这就是咱家卑劣的基因。凭什么糟粕都在我身上呢?”

      说完,他逃也似的走了。

      于楚荣想:其实他也有遗传病,只是没人承认而已。

      三.含苞

      自那天之后,于楚荣拉黑了两人之间的一切联系方式,只是每月往李尚情的卡里转一笔钱。

      离开小县城,于楚荣在A市的生活也谈不上多幸福,只是卡在中间:比李尚情好很多,比李尚情幻想中的A市生活差很多。

      考上某所知名211,毕业后却找不到工作;努力工作几年,因没背景,迟迟未被提拔;谈过一段恋爱,对方不过是逢场作戏。

      小县城的阴影从未远离。于楚荣吃泡面时,朋友已开上豪车;于楚荣勤勤恳恳打工时,朋友已靠信息差事业有成;于楚荣拿起手机刷短视频时,朋友在朋友圈晒诗和远方。这个世界最大的分水岭是羊水。

      小县城的阴影似乎远了。于楚荣紧绷了三十年,终于在而立之年买了车、买了房。下一步,是还房贷,结婚,生子。A市不关心一个人从何处来,它只要一个不停歇的齿轮。

      可于楚荣再没谈过恋爱。他每次想要尝试,都会想起李尚情那天朦胧不清的眼神。

      回忆和梦境里,李尚情英俊潇洒、锋利张扬。他有一双狭长的桃花眼,睫毛长而密,像扇子。笑起来时,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李尚情。

      当他梦见李尚情伏在他身下哭时,他知道,一切都乱套了。他想起那晚李尚情唇瓣的温度,恍然想起,他们共享同样卑劣的基因。

      如同一朵并蒂莲。

      李尚情这几年,过得不好也不差。

      他中专毕业就进了厂。流水线上一站就是十个小时,噪音灌满耳朵,肢体成了机器的延伸。他的恋人换得比季节还快,尤其短视频兴起后——发几条短视频吹牛,找同城网友,开电动车带人兜风,再假惺惺发誓一生一世一双人,便算在一起;某天清晨,又因对方左脚先踏进门而分手。

      母亲走得很安静。某个凌晨,她忽然就不喘气了,大概算是喜丧。李尚情站在灵堂前,哭得差点进了医院。他反复想:哥当年接到电话时,是怎样的心情?大概没这么伤心吧。毕竟,只有他,分毫不差地享有了二十年的亲情。他最后也没敢喊哥哥回来。

      李尚情不太会照顾自己。频繁感冒,牙龈出血,膝盖上的淤青久久不散。出租屋里的外卖盒堆成山。他从未想过联系于楚荣,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抓住一只飞鸟。可李尚情知道,只要自己开口,于楚荣一定会帮他。像小时候他每一次装病,像父亲去世后的那通电话,像银行卡里每月都有、越来越多的转账记录。

      亲情究竟是怎样一个东西?把两个分明不合拍的人绑在一起,磨出血淋淋的默契,再称之为爱。血缘,实在比月老的红线还要霸道。

      随着年龄增长,李尚情渐渐不再恋爱,也不再和狐朋狗友联系。年少轻狂的时光,一半成了茶余饭后的吹嘘,一半成了想起来就脚趾抠地的黑历史。李尚情也想去A市。他想赚钱还给于楚荣;想看看于楚荣当年茶饭不思也要飞去的地方;想再离于楚荣近一点,哪怕一个在郊区,一个在市中心。怀着这样的心情,他破天荒地重新拾起从初中起就再没认真对待过的课本,想参加成人高考。

      只是命运弄人,他又病了。这一次,是很可能死在手术台上的病。李尚情想,他快死了,现在有资格再看一眼哥哥了吗?他拨通了于楚荣十多年没换的电话号码。

      四.并蒂莲

      “茫茫岁月分不清
      何处是归期
      恨不知心底的在意
      月光如水浣尽了
      浮华的旧事
      惟愿留一笔 相依”

      于楚荣开着车,烦躁地关掉了车载音乐,在高速服务区停了一回。

      他走进便利店,买了一包烟、一个打火机——尽管他从未抽过烟。他蹲在车旁,点了一根,被呛出眼泪来。然后,把剩下的整包烟扔进了垃圾桶。

      县医院比记忆中更破旧了。外墙斑驳,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住院部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隔夜饭菜混在一起的气味。

      于楚荣站在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李尚情半靠在摇起的床头上,正低头看手机。他瘦了很多,颧骨尖尖地撑着皮肤,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衣摆下露出一片淤青。他仍像以前那样,垂着睫毛,嘴角噙着一丝微笑。

      于楚荣走到他面前。李尚情抬起头,看见是于楚荣,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哥。”

      “你真来了。”李尚情把手机一扔,撑着身子要坐直。他眼前一阵发黑,眉头皱了一下,又立刻舒展开,语气轻快,“我就知道你会来。”

      于楚荣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李尚情歪着头看他。目光慢慢从他脸上滑到肩膀,再到手腕上的表,最后落在空荡荡的无名指上,轻声道:“你没结婚。”

      “嗯。”

      一阵沉默,只剩下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手术风险很大,你能陪陪我吗?”

      又在卖可怜了,李尚情想。将近三十岁的人了,还这么幼稚而无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在他的预想里,他下一次见到于楚荣,本该拿着一张黑卡,甩到他脸上,告诉他,密码是他的生日。

      于楚荣只是淡淡道:“我给你办转院,去A市。”说完,他不再看李尚情,逃也似的离开了病房。

      病房外,于楚荣靠在墙上。沉寂已久的幻觉,在接通电话的那晚重现,又在见到李尚情的一瞬间平息。他不清楚自己对李尚情到底是什么感情。

      病房内,李尚情怔怔地盯着病房门。他没想到于楚荣会把他带到A市。他人生中第一个梦想,就这样轻易地实现了。大概是断头饭吧。

      --

      “每当我看见白色的月光
      想起你的脸庞
      明知不该去想不能去想
      偏又想到迷惘”

      回程的路上,只有车载音乐还在尽职尽责地响着。于楚荣忍了又忍,终于憋出一句干巴巴的话:“你要听歌吗?我可以关掉。”

      李尚情坐在后排,本来正靠着车窗发呆。闻言,他笑了笑:“不用关。情歌小王子,多好听。”

      于楚荣又沉默了。

      冬天天黑得早。才七点,外面已黑得不成样子,只有偶尔驶过的车,亮着灯呼啸而去。

      “……哥。”李尚情轻声开口。

      “你……”于楚荣迟疑道。

      “你先说。”于楚荣飞快地补了一句。

      “哥,你现在恨我吗?”

      于楚荣哑然。车内一时只剩下音乐和李尚情的声音,电视剧的片尾曲似的。

      “我知道那些不该说的话
      让你负气流浪”

      “对不起,哥。不仅是为小时候。”

      “还有那一晚。”李尚情忽然加快语速,“我不该用那么极端的方式赶走你。其实我……我真的喜欢你。不是开玩笑,不是一时兴起。我喜欢了你十多年。”

      于楚荣的手一抖。

      “想知道多年漂浮的时光
      是否你也想家
      如果当时吻你当时抱你
      也许结局难讲”

      “我不知道你还恨不恨我。但我希望,我说了这话,你永远都不会忘记我。”李尚情低低地笑了。他就是这样一个自私的人:不在乎于楚荣是否会辗转反侧,只想要于楚荣记得他……死刑犯尚且有断头饭呢,他奢求一些怎么了?

      于楚荣终于开口:“你死不了。A市医疗水平很高。”

      李尚情眉眼弯弯:“那我能趁这个机会说出来也好啊。”

      --

      手术室外,只听得见压抑的哭声。

      于楚荣坐在椅上,把脸深深埋进双手,指缝间漏出颤抖的呼吸。

      李尚情生死一线,于楚荣替他把走马灯看了一遍。前半生如浮光掠影,在他眼前匆匆掠过:从李尚情幼时稚嫩的小手,到叛逆期锐利的眼神;从争吵时李尚情捂住他的耳朵,到于楚荣犯病时一次次倒进李尚情怀里。爱情或亲情,厌恶或迷恋,这感情,剪不断,理还乱。唯一确信的,是于楚荣不能失去李尚情。

      两人父母双亡,父母生前做事不留异地,又早已和亲戚断得干净。至少,如果真出了什么事,总该有个人为李尚情签下手术风险告知书。

      耳边只剩沙沙的底噪,像莲花花瓣在风里轻轻摩擦。

      并蒂莲。他们从来都是并蒂莲,无法分开。

      医生推着病床出来的一瞬间,一切幻觉、幻听都消失了。于楚荣眼里,只剩下李尚情紧闭的眼、纤长的睫毛和发白的唇。

      “手术很成功。”

      --

      大医院就是不一样:使李尚情惴惴不安的死亡,却似乎连影子都没见着。术后第三周,李尚情被这不一样的大医院赶出来,住进了于楚荣家。

      尽管还没有好全,李尚情对于楚荣的生活仍怀有旺盛的好奇心。他总爱在家里走动,像要用身体丈量一个新大陆:冰箱里菜品丰富,每袋菜上都贴着日期标签;书架上的专业书按字母排列,中间突兀地夹着一本《园艺入门》;浴室的毛巾按颜色深浅挂成一排,等李尚情入住后,于楚荣又在队伍开头添了一条猛男芭比粉。

      李尚情拉开衣柜,于楚荣的衬衫清一色是黑白灰。他把脸埋进去,闻到淡淡的皂角香,和于楚荣身上的味道一样。他又做贼般关上了柜门。

      “……你在干什么?”身后突兀地响起一个声音,李尚情吓得差点原地摔倒。他僵直着身体,慢慢转身,却看见于楚荣通红的耳尖,瞬间平静下来。

      “你今天怎么提前下班了?”李尚情清了清嗓子,“……我想你了。”他摊手,勾唇笑笑。

      于楚荣硬邦邦地说:“是今天没加班。”说完,他转身就走,却顺拐了。

      李尚情眯了眯眼。虽然好几年没谈恋爱了,但他还是嗅到了一丝不对劲。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微微加速。

      门外,于楚荣走到卫生间,面无表情地盯着镜子里自己泛红的脖子和耳朵。

      --

      拨雪寻春,烧灯续昼。

      晚饭后,二人在河边散步。水面宽阔,颜色发暗,倒映着两岸的灯火,碎成浮光,被游船划开的尾波推来推去,又慢慢合拢。河边有三三两两散步的人。再远一些,摩天轮缓缓地转,轮缘的灯一圈一圈爬上去,又滑下来。

      沿河全是酒摊。摊前摆个小黑板,画几杯酒,花体字标着价格;小摊里有各色酒瓶,瓶身上印着花里胡哨的图案,被LED串灯一照,五光十色。

      “喝吗?”李尚情停下来,指着一车酒。

      于楚荣点点头。李尚情挑了两杯名字最花里胡哨的。花里胡哨的鸡尾酒用花里胡哨的杯子装着。

      李尚情喝了一口酒,问:“哥,你以前都是和谁来这里?”

      “自己。”

      摩天轮越来越近,在河面上投下一大片模糊的光影。游船从远处驶来,上下两层,窗户里透出暖黄的光,甲板上站满了人。船经过时,浪涌过来,拍在岸边的石阶上,发出闷闷的水声。李尚情站在栏杆边,看着游船驶过去。

      “哥,”李尚情驻足,转头道,“我想参加成人高考,走人才引进计划,落户A市。”

      “加油。”于楚荣只道。

      李尚情笑了,看着于楚荣。河风把于楚荣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路灯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李尚情伸出手,碰到了于楚荣搭在栏杆上的手背,于楚荣没有动。于是李尚情的手指慢慢蜷起来,扣住了于楚荣的手。

      春,万物萌发。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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