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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谖草忘忧 ...

  •   “井田,秦国早就没了。先君在时,已经按亩收税。先生要恢复井田,把分出去的地再收回来?”

      “收谁的?黑夫那两亩薄田,还是白家的千亩良田?”

      “先生说,上下各守其分。”嬴渠梁停下脚步,“白家的分,是世代的封地爵位。黑夫的分,是半袋粟。”

      “先生要他们守的,就是这个分?”

      “王道行之,需百年教化。”

      “百年。”

      嬴渠梁看着冰河,

      “寡人等不了百年。黑夫也等不了。他那半袋粟,吃不到开春。”

      卫鞅看着他的侧脸。

      心里那一点试探的念头,淡了下去。

      ◇

      “那老丈的话,君上听见了?”

      “听见了。”

      “他说得有理。”

      “不错。”嬴渠梁说,“一家同炕,省柴,互相照应。”

      “可一家同炕,一个壮丁养十张嘴,一户只出一个兵,只交一份赋。”

      “秦国穷,也穷在这里。”

      嬴渠梁转过头来。

      “先生若是要变法,这一家人,打算怎么办?”

      这一问,问的已经不是王道了。

      “我还没想好。”

      嬴渠梁偏头看着他。

      眼神里,有一点意外。

      “先生今日,说了一句真话。”

      ◇

      两个人在河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下。

      嬴渠梁从马鞍上解下一只皮囊,拔开塞子,自己先喝了一口,递过去。

      卫鞅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口。

      辣。

      “来秦国两年,还没喝惯?”

      “秦酒如秦女。”卫鞅咳着,笑着,“有点上头,一言难尽。”

      嬴渠梁听闻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荡荡的河滩上传得很远,惊起了芦苇丛里的几只寒鸦。

      远处的景玉,吃惊地往这边看。他跟君上从小一起长大,没怎么听过君上这样笑。

      ◇

      笑完了,嬴渠梁问:“先生身上,为何总有諼草的味道?”

      卫鞅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卫国的规矩。公室子弟,生下来就佩諼草。”

      “諼草,是忘忧草。”嬴渠梁看着他,“先生年纪不大,有什么忧要忘?”

      卫鞅低头看着手里的皮囊。

      “君上知道,卫鞅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

      “鞅,是马颈上的皮带。”

      “是。父亲给卫鞅起名的时候,卫国已经给大魏国做了三代附庸。父亲说,卫国就是一匹套了鞅的马,替别人拉车,拉到死。”

      “他给我起名叫鞅,是要我记住。”

      他把皮囊递回去。

      “我记住了。所以这辈子,不想做那匹马。”

      嬴渠梁接过皮囊。

      “那先生想做什么?”

      卫鞅抬起眼睛。夕阳落在他眼里,

      “想做那根鞅。”

      ◇

      河风吹过来,芦苇沙沙地响。

      “先君从少梁回来,”嬴渠梁的声音有些低,“箭伤化脓,在榻上躺了四个月。”

      “临走那天夜里,攥着寡人的手,一直在说河西。”

      他看着手里的皮囊。

      “从那时寡人就想,秦国也是一匹套了鞅的马。鞅在魏人手里,在甘龙手里,在孟、西、白手里。”

      “秦国拉了三百年车。拉到今天,连国君的尸首,都要从战场上拉回来。”

      卫鞅忽然明白了。偏殿里,自己提起先君的时候,他的表情。

      不是怒,是疼。

      “君上。那日在殿上,卫鞅是有意提起先君的。我向君上赔罪。” 声音很轻。

      嬴渠梁侧过头来。

      “为何现在认了?”

      “因为君上今日带卫鞅来,不是为了试我。”

      “是为了让我看。”

      嬴渠梁没有否认。

      ◇

      日头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

      远处,景玉在喊,天晚了。

      嬴渠梁起身,把卫鞅扶上了马,“小心。”

      他自己也上了马。

      两匹马并在了一处。

      “先生下回,还要说什么道?”

      “下回,说君上想听的。”

      “先生怎知寡人想听什么?”

      卫鞅笑了,颊边两个酒窝深深陷下去。

      “君上今日带卫鞅看的,没有一样,是帝道王道救得了的。”

      嬴渠梁挥鞭,策马往前去了。

      卫鞅跟在后面,看着那个裹着布巾的背影。

      此人可事。

      不。不止可事。

      后半句是什么,他说不清。只觉得胸口有点烫。

      大约是秦酒上头了。

      ◇

      当夜,景监入宫复命。

      君上一个人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幅帛图。

      “君上,今日之后,卫鞅……”

      “景叔,他说的是王道。“还是不能用。”

      景监心里一沉,正要告罪。

      “不过——”

      嬴渠梁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图上下邽的位置。

      此刻那里多了一行新墨写的小字,是他自己的笔迹:

      一户十一口,一丁。

      “下回,他该说真话了。”

      ◇ “景叔,让和太医去看看他的脚。”

      景监应着退出殿外。

      先君在时,他从没见过君上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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