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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斗法 ...

  •   正月里,渭南酒家比往年热闹。

      葭抱着琴坐在角落里,一首曲子弹了一半,就没人听了。满屋子的人都在吵,吵的是同一件事。

      “要俺说,新法就是好!”一个频阳口音的汉子把酒角往案上一顿,“俺家去年开了三十亩荒,秋上交了租子,还剩十几石粟。俺爹活了六十岁,没见过家里有这么多粮!”

      “你家是好了。”对面一个瘦子冷笑,“俺二叔跟俺爹不分家,赋翻了一倍,交不上,叫县里拉去修城墙,现在还没回来!”

      “你二叔不会分家?”

      “分了家,俺奶奶跟谁过?”

      “跟谁过都行!反正不能跟官府过不去!”

      满屋子哄笑。

      靠窗那一桌,有个的中年人,衣着普通,举止不凡。他慢慢喝着酒,兴致勃勃地听着。

      甘府的家老,姓屠。这个月,他连来了三日。

      ◇

      正月初五,大朝。

      六县试行新法,一年期满。

      卫鞅把六县的簿册,一卷一卷摆在殿中。户口增三成,垦田增五成,私斗绝迹,盗贼几无。郿县的秋粮,比往年多收了一倍。

      念完了,卫鞅站直。

      等着朝堂上的人和他掰扯。

      每一个人可能说的话,他都想过了。每一句,都备好了答词。

      甘龙先出列。

      “六县大治。”老人利落地向上一揖,“老臣,服了。”

      满殿哗然。

      “老臣当初说,法未立而国先乱。如今一年过去,六县未乱,反而大治。老臣看错了。”

      他向着上首。

      “老臣请君上,行新法于秦国全境。”

      “上大夫!”杜挚叫了出来。

      甘龙又补一句,

      “越快越好。”

      卫鞅的背上却起了一层细汗。

      他备好的答词。

      没有回答这个的。

      ◇

      当夜,书房。

      “他想干什么?”嬴渠梁问。

      “六县,是我一寸一寸盯出来的。”

      “郿县的县令,是我换的。频阳的吏员,是我教的。每一条法,怎么念,念错了谁担责,我都有过问。”

      卫鞅的手指,在帛图上划了一圈。

      “六县之外,还有三十个县上百个邑、乡聚。那里的吏,是谁的人?”

      嬴渠梁的脸色,沉了下来。

      “世家大族的人,不少。”

      “一条法,交给不同的人,就算念出来的字一样,做出来的事,可能不一样。”

      “从前他拦着法,不让它走。现在他推着法,让它跑。”

      “跑得越快,越容易摔。”

      “先生为何不在殿上说?”

      “这一年,我就等这一句‘行于全境’。他双手捧着递过来了。我若不接,满朝的人都会问:左庶长,你到底想不想变法?”

      嬴渠梁看着他,“怕了?”

      卫鞅不置可否。

      “这一回,看见了他的第一步。可还没看见,第二步在哪里。”

      ◇

      甘府。

      甘棠坐在窗下,绣一方绘有海棠样式的帕子。

      再过一个多月,她就要进宫了。宫里送来的婚服,搭在屏风上。玄衣纁裳,精美华丽,看上去就重。

      祖父拄着杖,慢慢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最近,祖父常来。看她绣花。

      “棠儿。”

      “祖父。”

      “进了宫,什么都不要做。不要争宠,不要打听朝政,更不要跟那个卫人作对。”

      “就做一件事。”

      “什么?”

      “生一个儿子。”

      甘棠低下头,红了脸。

      “祖父今天在殿上,请君上行新法于全境。府里的人都说,祖父老糊涂了。”

      甘龙笑了,

      “你也这么想?”

      “孙女不懂朝政。”甘棠低着头,继续绣她的海棠,“孙女只知道,祖父从来没有糊涂过。”

      半晌甘龙道,

      “祖父斗不过他。我六十八了,他二十六。就算赢了这一局,还能下几局?”

      “祖父……”

      “我不跟他下了。让他自己下。”甘龙拄着杖站起来,“一个人下棋,下到最后,总会把自己的子,吃光。”

      “棠儿,这一局棋,不在祖父手里,也不在他手里。”

      “在你肚子里。”

      ◇

      正月初十,新法到了秦国的每一个角落。

      到了雍城,秦国的旧都,宗室聚居的地方。

      到了陇西,戎人和秦人杂居的地方。

      到了商於,楚国边上,连秦话都说不利索的地方。

      雍城县衙里,一个老妇人被黥了面。

      罪名是弃灰于道。清早起来倒灶灰,倒在了自家门口的路上。风一吹,迷了过路人的眼。

      新法说,弃灰于道者,黥。

      陇西一个戎人部落,按新法分户。一个帐篷里的父子兄弟,被县吏一个一个拆开。老族长提刀出来拦,被当场格杀。部落连夜反了,烧了两个亭,杀了十几个秦吏。

      县吏说,怕完不成上令,被连坐,所以用刀分户。

      ◇

      二月中旬,栎阳的囹圄满了。

      私斗的,抗法的,隐匿人丁的,窝藏逃犯的,一车一车往栎阳送。各县的县令上书:按新法,这些人罪在不赦。第一次行刑,请左庶长亲论。

      囹圄装不下,就在渭水北岸圈了一片河滩,拿木栅围起来。

      木栅里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卫鞅站在木栅外面,看着里面那一张张蓬头盖面的脸。

      有真的恶人。

      也有一脸茫然的老实人。

      雍城来的一个老汉,罪名是匿奸。他儿子跟人打架,他没去报官。他蹲在栅栏边上,一直在问看守:俺儿子打架,俺为啥也要抓?

      “多少人了?”

      “六百四十一。”小吏说,“各县还在送。”

      短短一个月!卫鞅终于看见了第二步。

      六百多人,关在这片河滩上,要的是左庶长一句话。

      放了,新法成了笑话。

      不放,按新法论罪。那是几百颗人头。

      别说秦国,从来没有哪一国敢一次杀这么多人。

      这几百颗人头,都会记在卫鞅的名下。

      风从渭水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泥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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