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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新军(二) ...

  •   成军第二个月,郿县来了一个怪人。

      粗布短衣,草鞋,背一个大木箱。头发乱蓬蓬的,脸上全是灰。在校场门口被甲士拦住了,也不恼,就在门口坐下,打开木箱,拿出一堆木片、铜件、绳子,叮叮当当地摆弄起来。

      摆弄了一个下午。门口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兵。

      傍晚,他站起来,手里端着一张弩。

      比寻常的弩短了一半。弩臂上多了一个铜机括。弦上,搭着三支箭。

      他对准校场边上一棵老榆树,扣下机括。

      嗖。嗖。嗖。

      三支箭,一支接一支,全钉进了树干,入木三寸。

      看热闹的兵,都被震住了。

      “去告诉你们的左庶长,”那人把弩放下,拍了拍身上的灰,“墨者唐姑果,求见。”

      ◇

      卫鞅在帐里见唐姑果。

      二十七八岁,一双手又粗又大,指节上全是老茧和伤疤。进帐行完礼,把那张弩往案上一放。

      “连弩。一发三矢,射程一百二十步。秦国的弩,一发一矢,八十步。”

      卫鞅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机括极精巧,铜件咬得严丝合缝。

      “墨者,讲兼爱,非攻。墨子为救宋国,走了十天十夜到楚国,跟公输班在楚王面前演了九回攻守,让楚王罢了攻宋。”

      “不错。”

      “你带着连弩来秦国,是要帮秦国守城?”

      “守河西。河西本是秦地。魏人占了,收秦民为奴,是攻。秦人守不住自己的家,是弱。墨者助弱守。”

      卫鞅心想,天助我也。

      又问,“若有一天,秦国不守了,要打过河去呢?”

      唐姑果立刻答道,

      “那墨者就走。”

      “好。”

      守和攻,本来就是一张弩的两头。卫鞅想,弩造出来了,射向哪里,不是造弩的人管得了的。

      ◇

      “你需要什么?”

      “一间铁坊,二十个工匠,一年的粮。”唐姑果说,“还有,墨者造的东西,不许刻 ‘秦 ’ 字。”

      “为何?”

      “墨者造的是守具。不是秦国的,是天下的。”

      卫鞅想了想,

      “可以刻工匠的名字。”

      “物勒工名。每一张弩,刻上造它的工匠。好用,赏工匠。不好用,罚工匠。”

      唐姑果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你这个人,连墨者的手艺,都要拿法来管?”

      “不错,在这里法最大。”

      ◇

      十月,栎阳传来一道消息。

      公子虔上书:新军成军三月,不知可用否。请与新军演武于郿县,以验其实。新军若败,罢新军,兵归大营。

      “他派多少人?”

      “一千二。”车桓有点着急,“跟我们一样多。可他派来的,是大营里的老兵。少梁、石门都打过的。领兵的是他的亲卫校尉,白冉。”

      “白冉?”

      “白家的人。二十八,在军中十二年,斩首二十七级。公子虔手下,最能打的一个。”

      孟家告了西家。西家倒了,白家还在。

      公子虔派白家的人来,意思再明白不过。

      “君上怎么说?”

      “准了。君上还说,他要亲自来看。”

      ◇

      月亮底下,两把木剑,一来一往。

      车桓的剑,沉,直,不花哨。卫鞅的剑,快,巧。

      打了一百招,谁都没赢。

      两个人拄着剑,喘着气,看着对方。

      “平手。”

      “平手。”

      卫鞅擦了擦额头的汗。

      “听说车将军,跟君上比过?”

      “比过。”

      “谁赢?”

      车桓看了他一眼。

      “平手。”

      “那卫鞅跟君上比,也是平手?”

      “比了才知道。”

      “虎贲是什么?”

      “过了三关的剑士。”车桓把木剑扛在肩上,“秦国一共二十个。君上是,下官也是是。”

      “卫鞅也想考。”

      “先把明天的仗,打赢。”

      ◇

      演武前一夜,秦公到了郿县。

      他没有住县衙,直接进了新军大营,在卫鞅那顶小帐篷里坐了下来。

      司马错端着两碗粟粥进来,卫鞅接过碗,挥挥手让他出去。

      “那孩子是谁?”

      “夏阳的孤儿。司马错。帐前小厮。”

      “夏阳。河西。”

      “是。”

      嬴渠梁喝了一口粥,放下碗。

      三个月不见,卫鞅瘦了,也黑了。脸上那种过了头的白,被渭水边上的秋风吹淡了几分。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俊秀。

      “明日,”嬴渠梁开口,“有把握么?”

      “没有。”

      “那先生为何答应?”

      “新军才练三个月,卫鞅怎么可能答应?是君上答应的。”

      “君上为何要答应?”

      “三个月是短了点。先生说过三个月就能成兵。其实……只要输得不难看就算嬴。”

      “若不答应,兄长会以为,寡人护着先生,连他一句话都听不得了。”

      嬴渠梁看着帐里的灯火,声音低了下去。

      “先生,寡人夹在中间,很难。”

      这是他第一回,说自己难。

      ◇

      卫鞅看着他的侧脸。

      “君上。明天,卫鞅不会让君上难做。”

      “先生刚才说没把握。”

      “没有必胜的把握。有不输的把握。”

      “可以不输?”

      卫鞅笑了,酒窝在灯下深深陷下去。

      “卫鞅跟赵良下过一盘棋。开局,是输了一半的棋。”

      “最后,赵良推枰认输。”

      嬴渠梁也笑了。

      他站起身。

      “寡人信你。”

      “明天,先生站得离阵前远一点。”

      “为何?”

      “演武,也可能会死人。”

      嬴渠梁说完,掀开帐帘,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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