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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青黄不接(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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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伯是第一个。
粟爵令颁下的第二天,频阳县最大的粮商吕伯,天不亮就跪在了县衙门口。
吕伯是濮阳人,在秦国做了二十年粮食生意,富甲一方。可见了县里一个小吏,也要弯腰作揖。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是让儿子穿上一件丝衣。
“小人愿入粟三千石!只求左庶长,除了小人一家的市籍!”
县令看着他。
“三千石?你前几日不是说,没粮了么?”
吕伯的脸色,有些尴尬。
第二天,下邽、郿县、蓝田,来了七家。
第三天,十一家。
第四天,六县的粮价,从一石一百钱,落回了六十钱。
第五天,四十钱。
官府把收上来的粮,按三十钱一石的平价,卖给无粮的庶民。每户按人口限量,登在什伍的册子上,一粒不许多买。
下邽城门口,黑夫排在队里,领了两斗粟。他没有回家,扛着粮去了村东头,把一斗,放在了那个老翁的孙子家门口。
◇
第七天夜里,吕伯吊死在自家粮仓里。
仓里堆满了粮,一直堆到房梁。
县衙的人在他怀里找到一卷帛书。遗书上说,粮都是他自己囤的,想发一笔横财。如今天良发现,无颜见人,以死谢罪。
字迹歪歪扭扭。
卫鞅站在粮仓里,看那卷遗书。
他想起跪在县衙门口的濮阳商人,想起他说“只求除了小人一家的市籍”时,眼睛里那一点光。
那一点光,是他给的。
也是他害死的。
公孙贾断尾,断得真快。
“左庶长,”频阳县令小心地问,“是否就此结案?”
“结案。”卫鞅把遗书卷起来,收进袖子里,“吕伯入粟三千石,功过相抵。市籍,照除。”
“他儿子,赐丝衣一件。”
◇
第十日,大朝。
卫鞅站在殿中,把六县粮价的簿册呈了上去。
一石二十五钱。比去年同期,还低了五钱。
满朝文武,一片沉默。
杜挚没有话说;孟乾抱着竹简,低头记着什么;甘龙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公孙贾捻着胡须,笑着向上一揖。
“左庶长十日平粮价,下官佩服。只可惜吕伯,贪心不足,落了个自缢的下场。”
卫鞅转过头,看着他笑了。
公孙贾笑容不改。
“内史说得是。贪心不足的人,总没有好下场。”
公孙贾的笑僵住了。
◇
一个人站了出来。
“左庶长。”公子虔的声音在殿中响起,“入粟千石,拜爵一级?”
“是。”
“我军中一个兵,要斩一颗甲士的首级,才能拜爵一级。一个粮商,拉一千石粮来,就跟我的兵一样?”
满殿的武将,都看着卫鞅。
“不一样。粟爵只到公士。公子的兵,爵可至不更,至大夫,至卿。”
“那也是一样的爵!”
“是。”卫鞅坦然道,“公子觉得不公?”
“可公子也要知道,这一千石粮,有一半,今天在公子的军营里。”
“边军的粮,昨日到了。”嬴渠梁在上首开口,“大将军还没收到军报?”
公子虔无话可说。
他看着卫鞅。眼神里,有怒,有不甘。
他退回了班列。
◇
散朝后,卫鞅去了渭南酒家。
去年秋天葭盘下了酒店,在店里添了一口灶,卖汤饼。门口的席子上,常坐着几个穿皂衣的小吏。前些日子粟贵,汤饼停了,瓮里的酒,也不多。
门,照样开着。
葭抱着琴,坐在角落里。看见他进来,起身行礼。
卫鞅在她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案上。
“五金。你那一夜听到的话,值这个价。”
葭看着那个布袋,
“先生,吕伯死了?”
“小女子听说,他在秦国二十年,最想的,就是让儿子穿上一件丝衣。”
“他儿子会穿上的。”
“可他看不见了。”
卫鞅看着她,“他的死和你无关。这钱不脏。”
葭低头看了看那个布袋。
她伸手,收进了怀里。
◇
从渭南酒家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卫鞅拐了个弯,去了景监府上。
景监在灯下看竹简,抬了抬眼皮,“左庶长深夜来访?”
“请大人帮一个忙。”
“说。”
“六县青黄不接,饿死了三百口人。”卫鞅在他对面坐下,“这件事,我想让魏国知道。”
“你要做什么?”
“大人是楚人。楚国的商队,往来安邑、郢都。一句闲话从楚人嘴里说出来,比从秦人嘴里说出来,可信十倍。”
“公孙贾给你挖的坑,你也拿来用?”
“坑挖好了,不用白不用。”卫鞅颊边的酒窝浅浅一现,“公孙贾想让秦国乱。卫鞅就让魏国以为,秦国真乱了。”
◇
六月,麦熟。
六县的麦田,金黄一片,一直铺到天边。新开的荒地,头一年的收成,比旧田还好。
下邽村口,黑夫割完了自家的一顷麦子,扛着镰刀,去了那个老翁的坟前。
坟是新的,土还没长草。
黑夫在坟前放了一把新麦,
“老爷子,今年的麦子,熟了。”
◇
同一个月,安邑。
魏侯听完楚国商人的闲话,哈哈大笑。
“寡人说什么来着?一个小贼,能成什么事?”
他转向庞涓。
“上将军今年秋天,给寡人去打邯郸。”
庞涓单膝跪地,领了命。
袖子里,压着一方绢帛。
那是他派往秦国的另一个细作,三天前送回来的。
他没有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