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更法(二) ...
-
卫鞅说完。
甘龙向上一揖。
“老臣不辩此人品行。只辩此法。”
“秦法行了三百年。吏习之,民安之。今一朝尽改,吏不知所从,民不知所措。”
“老臣只怕,法未立,国先乱。”
不少老臣暗暗点头。
卫鞅心里清楚,这不是强词夺理。甘龙说的,正是变法最大的难处。旧法再坏,人人都知道怎么办。新法再好,头一年,必是一团乱麻。
“上大夫所言,是世俗之言。”卫鞅说,“常人安于故俗,学者溺于所闻。三代不同礼而王,
五伯不同法而霸。”
“智者作法,愚者制焉。”
“好一个愚者制焉!”杜挚冷笑出列,“某也有一句:利不百,不变法;功不十,不易器。法古无过,循礼无邪。”
“你这新法,能给秦国百倍之利么?若不能,凭什么要秦国,赌上三百年的祖宗基业?”
卫鞅给不出百倍之利的保证。
没有人能。
“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汤武不循古而王,夏殷不易礼而亡。”
“杜大夫要百倍之利才肯变。卫鞅请问:秦国今日不变,再过十年,还剩几分祖宗基业,给大
夫守?”
杜挚答不上来。
◇
孟乾慢吞吞地出列了,怀里还抱着那捆竹简。
“老夫不辩。老夫只念。”
他展开竹简,声音干涩。
“魏文侯用李悝,尽地力之教,魏强。李悝死后,魏之旧族复起,新法半废。”
“楚悼王用吴起,明法审令。三年,楚强。悼王薨,宗室大臣作乱,攻吴起。吴起走之王尸而
伏之,乱箭射杀,并中悼王尸。”
他卷起竹简,看着卫鞅。
“太史所记,变法之人,没有一个是好死的。”
殿中一片寂静。
这不是辩论。
这是咒。
卫鞅迎着孟乾的目光,
“孟太史说得对。变法之人,多不得好死。”
众人愕然。
“可太史的竹简上,可曾记过,不变法的国,得了什么好死?”
他转过身,面对满殿的文武。
“晋国不变,三家分之。郑国不变,韩灭之。”
“卫国不变——”
他停了一下。
“卫国如今,给魏国做了三代的马。拉到死。”
“卫鞅死不死,不要紧。”
“秦国,不能死。”
◇
殿中鸦雀无声。
打破沉默的,是右首那座铁塔。
公子虔大步出列,站到卫鞅面前。比他高出一个头,低头俯视着他。
“我只问一句。”声音像闷雷,“你那军功爵,宗室也一样?”
“一样。”
“我嬴虔的儿子,不上阵,就不算宗室?”
“不算。”
“那你呢?”公子虔盯着他,“一个魏国来的书生,一颗首级都没砍过,凭什么定秦国的军功?”
满殿的武将,都看着卫鞅。
“公子说得对。我一颗首级都没砍过。所以这条法,第一个管的,是卫鞅自己。”
“卫鞅在秦,无寸功,便无寸爵。”
“公子不服,日后河西战场上,公子数公子的首级,卫鞅数卫鞅的城池。”
公子虔盯着他,大笑起来。笑声仿佛把梁上的灰,震得簌簌往下落。
“好!我嬴虔身上的爵,也是一刀一刀砍出来的!”
他一巴掌拍在卫鞅肩上,拍得卫鞅一个踉跄。
“这条,我认!”
甘龙的脸色,终于变了。
公子虔凑到卫鞅耳边,压低了声音。
“可你记住,书生。”
“你若拿我秦军的儿郎,去填你的法,填了又打不赢——”
“我亲手,砍了你。”
卫鞅面不改色,“卫鞅记住了。”
◇
嬴渠梁站了起来。
“诸位大夫的话,寡人都听见了。”
“上大夫说,法未立而国先乱。杜大夫说,利不百,不变法。孟太史说,变法之人,无好死。”
“寡人都记下了。”
“可寡人也记得,先君是怎么从少梁抬回来的。”
殿中再没有一丝声响。
“即日起,拜卫鞅为左庶长。新法先行于郿、频阳、蓝田、下邽、陇西、渭北六县。一年为期。”
“一年之后,六县若乱,寡人亲自向诸位大夫请罪。”
他的目光,扫过甘龙。
“六县若治,新法行于全境。”
“退朝。”
◇
百官散去。
卫鞅走在最后。经过甘龙身边的时候,老人忽然开口。
“左庶长。”
卫鞅停下。
甘龙没有看他,望着殿外阴沉的天。
“老夫活了七十年,见过很多聪明人。聪明人最大的毛病,是以为自己看得见所有的棋。”
“上大夫说得是。”卫鞅笑道,“受教。”
“你今日赢了,是因为君上护着你。”
“君上能护你一年,能护你十年。能护你一辈子么?”
甘龙拄着杖,一步一步地走了。
卫鞅站在廊下,望着那个离去的有些佝偻的背影。
◇
“先生。”
一个小内侍躬身,“君上请左庶长,去书房。”
◇
书房里,嬴渠梁已经换下了朝服,又穿上了玄袍。他坐在案前,手里拿着那方碧玉,对着灯.
卫鞅进门,行礼,还没直起身,就问:“君上早知道那块玉的事,为何不告诉我?”
嬴渠梁把玉放下,看向卫鞅。
“先生试了寡人两次。偏殿一次,河边一次。”
“所以?”
“所以寡人,试先生一次。”嬴渠梁的嘴角扬起来,“扯平了。”
卫鞅一时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君上不怕,卫鞅在殿上接不住?”
“怕。”
嬴渠梁说得很坦然。
“范乙跪下的时候,寡人手心全是汗。”
灯下的年轻国君,说这句话的时候,神色平静。
“那为何还要试?”
“先生若是连今日这一关都过不去,往后在六县,在河西,碰上的,是比甘龙狠十倍的人。”
◇
他站起来,把那方碧玉放回漆匣,推到卫鞅面前。
“这玉,还给先生。”
“君上……”
“公叔痤给先生这块玉,是让先生远走,自保。寡人还给先生,是让先生安心。”
卫鞅低头看着那只漆匣。
他想起公叔丞相临终前那句:魏侯识珠宝,不识人。
这世上,终于有一个人,识珠宝,更识人。
“卫鞅不要。”他把漆匣推了回去。
“公叔丞相给这块玉,是让卫鞅在魏国之外,找一条活路。”
“我找到了。”
◇
当夜,栎阳城东。
一辆运皮货的牛车,悄悄出了城门,往东去了。
带着一个消息:
卫鞅已为秦左庶长。新法行于六县。秦公年少,信之甚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