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强国之术(二) ...
-
卫鞅站起来,走到帛图前,手指在图上画了一个圈。
“秦国的世族,弱。甘龙上大夫是文臣,手里没有兵。杜挚、孟乾,一个管太庙,一个管史书,能做的,不过是引经据典,骂几句祖宗之法不可变。”
“孟西白有兵。可他们的兵,是秦国的兵,是君上的兵,私兵很少。”
“秦人,淳朴。”
嬴渠梁看着他。
“先生跟景玉说,秦人似驴。”
卫鞅失笑。
“那小子。”
“是不是?”
“是。倔,认死理,不读书,不懂儒墨那些大道理。”
嬴渠梁的脸,沉了下来。
“可是君上。”卫鞅不紧不慢,“驴倔,可驴不骗人。”
“在关东,一条法令下去,儒生要辩,墨者要议,名家要抠字眼,豪强要找空子。”
“在秦国,法令一下,秦人只问一句:做了,给不给?不做,罚不罚?”
“说到做到。赏必信,罚必行。秦人就会跟着走。”
“先生的意思,秦民愚,好治。”
“我的意思,秦民直。”
“把愚说成直,把驴说成良驹。”
“驴也拉车。驴拉车,比马稳。”
嬴渠梁没绷住,笑了一声,又立刻收住,指着他。
“这句话,出了这间屋子,一个字都不许说。”
“遵命。”
◇
夜渐深。
景玉在门外换了两回炭,送了一回热汤饼。门里的声音时高时低,一直没有停。
说到什伍连坐,告奸者与斩敌首同赏,两个人争了足足半个时辰。
“邻里互相告发,秦国从此就没有人情了。”
“秦人私斗,一年死多少人,君上的帛图上记得清清楚楚。”卫鞅指着那几行小字,“有人情,就有私斗。有私斗,就没有公战。卫鞅要秦人把勇气用在河西,不是用在邻居的脑袋上。”
“人不是驴。人会怕,会恨。先生逼他们告发,他们恨谁?”
“恨卫鞅。”
嬴渠梁深吸了口气。
“君上。”卫鞅看着他,灯火映在他眼里,“变法这件事,总要有一个人做恶人。”
“那个人,不能是君上。”
◇
屋里安静下来
不知什么时候,赢渠梁已经挪到了案边。膝头几乎抵着卫鞅的膝头,两个人中间,只隔着那一幅帛图。
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
四更天,豆灯添了三回油。
“最后一件。”嬴渠梁揉了揉眉心,“先生这些法,全境一齐推?”
“不。”卫鞅摇头,“全境推,就是跟甘龙上大夫他们正面对阵。栎阳是他们的地方。”
他拿起砚台旁几枚棋子,那是嬴渠梁平日自己打谱用的,随手往帛图上放。
一枚,郿县。一枚,频阳。一枚蓝田,一枚下邽。又有两枚,落在陇西和渭北。
六枚黑子,散在秦地四周,远远地围着栎阳。
“先在这六县试。”卫鞅说,“这六县,要么地广人稀,荒田最多;要么离魏国最近,最缺兵。世族的封地,不在这里。他们会骂,不会拼命。”
嬴渠梁看着那六枚棋子。
“权在四方,要在中央。”
卫鞅抬起眼睛。
“景玉那小子,什么话都往君上耳朵里传。”
“先下边角,不救大龙。四边起了势,再取天元。”
“那天元,”他的手指落在栎阳,“先生何时取?”
卫鞅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把那根手指轻轻推开,推过渭水,停在了渭水北岸一片空旷的地方。
“天元,不在栎阳。”
嬴渠梁低头去看。
那里没有城。只有两个小字,是卫鞅当初标上去的。
咸阳。
他的手指还在卫鞅手底下。两个人,都没有动。
窗外,天边泛出了一线鱼肚白。
◇
“先生要什么?”
嬴渠梁忽然问。
卫鞅收回手,“君上何意?”
“求贤令上说,有能出奇计强秦者,吾且尊官,与之分土。”嬴渠梁看着他,“先生要多大的官?多少地?”
卫鞅笑了。
荣华富贵是来秦初衷,而现在,也许隐隐的,还有别的。
他思忖了一会儿,
“卫鞅要权。要君上给的权,比甘龙大,比公子虔大,比秦国任何一个人都大。没有权,卫鞅什么都做不成。
“祿与地,等河西拿回来,君上再给不迟。”
“拿不回来呢?”
卫鞅起身,整了整衣袍,向他深深一揖。
“拿不回来,君上就把我交给甘龙上大夫,平息众怒。卫鞅绝无怨言。”
要权,要得这样直白,一点都不遮掩。
可连自己的退路,也一并交到了自己手里。
卫鞅直起身。
嬴渠梁也站了起来。他比卫鞅高小半个头。灯火在他身后,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满墙的竹简上,叠成了一个。
“三日后,朝议。当着甘龙他们的面,把今夜的话,再说一遍。”
“遵命。”
◇
卫鞅走到门口。
“先生。”
嬴渠梁站在灯下,像是意犹未尽。
最后却只说了一句,
“天冷。让景玉把寡人的裘,给你披上。”
◇
门开了。景玉靠在廊柱上打盹,一个激灵醒过来,看见卫鞅,又往他身后看了看,
“一……一夜?”
“一夜。”
卫鞅接过他手里的裘。玄色的,还带着一点炭火的暖。
他披在身上,看着天边那一线白光。
景玉跟在后面,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赢了?”
卫鞅笑了。
“才开始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