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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蒹葭苍苍 ...

  •    諼草,是忘忧草。

      卫国的规矩,公室子弟生下来,就要佩一枝諼草。晒干了,缝在贴身的香囊里,一辈子带着。

      佩了它,就没有忧了。

      卫鞅佩了二十六年。

      ◇

      冬月初,栎阳下了头一场雪。

      雪不大,一会儿工夫,房顶、树梢、街面,都白了薄薄一层。天黑得早,未到酉时,百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风从北边的塬上灌下来,在空荡荡的街巷里打着转,呜呜地响。

      栎阳是秦国的都城。献公迁都到这里二十多年,城不大,不到魏国安邑的三分之一。城墙是夯土的,房子也是夯土的,屋檐下连彩绘都没有。

      渭南酒家在城东,规模不大,好找。门口挂着木牌,门上吊着一条厚布帘子。屋里几张半旧不新的席,炭盆里火烧得正旺。

      只卖一种酒。秦酒,一角三钱,辛辣酷烈。来喝的,多是贩夫、戍卒、市井和各家中下等门客。喝完了抹抹嘴,往炭盆边上一靠,就睡。

      天冷,屋里只有三四桌客人,缩着脖子,围着炭盆喝酒。满屋子的烟味,酒味。

      靠窗那一席,坐着一个年轻人。

      他在那里坐很久了。

      一身葛麻长袍,洗得泛白,领口袖口一点油渍都没有。满屋子的秦人大都穿着粗麻黑衣,举止粗鄙。他在当中,显眼得很。

      脊背挺得笔直,腰间佩一把剑。

      面前摆着一角酒,满满的,一口没动。

      他坐的那一小块地方,有一股淡淡的香。

      ◇

      “先生在等人么?”

      年轻人抬起眼睛。

      一个抱着琴的姑娘,站在他席前。十七八岁,穿一件红衣,红衣不合身,袖口长出一截,被她挽了两道。怀里那张琴,漆色斑驳,有一根弦是用麻绳接上的。

      年轻人点了点头。

      “先生听曲儿么?”

      年轻人看着她,笑了一下。

      “日再食且不济,”他说,“焉能听曲?”

      姑娘却没有走。她那双圆圆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先生是卫人?不是大魏国,是小卫国的卫人?”

      年轻人有点惊讶,

      “你听出来了?”

      “先生的大魏口音,纯得很。可先生身上,有諼草的味道。

      “在卫国,只有公室的人,才佩諼草。”

      年轻人没有马上答话。

      佩了二十六年。父亲死在狱里,母亲死在破屋里。一个人去了魏国,又一个人来了秦国。

      忧,一样都没有忘。

      他看着她,笑了。

      “姑娘也是一口大魏口音,莫非也是卫人?”

      “嗯!”姑娘点点头,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先生是贵族王孙?”

      年轻人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洗白了的葛袍,又抬头看了看她。

      “有我这样的王孙么?我还在等人来替我付酒钱呢。”

      姑娘抿着嘴笑了。

      ◇

      “姑娘一口大魏口音,怎么会在秦国?”

      姑娘在他席边坐下,把琴横放在膝上。

      “五年前,我跟村里几个姐妹,从卫国出来,去安邑卖唱。后来老君上跟魏国打仗。城里到处在传,说秦兵捉了魏国的丞相,马上就要打进安邑了。满城的人都往外跑。我们也跟着跑,不认得路,跑着跑着,撞上了秦兵。”

      “秦兵押着好多魏国人往西走,说是要带回秦国开荒。我们几个会唱曲的,就被送到了栎阳。”

      献公那一仗,打到了少梁,捉了魏国的丞相。

      是公叔痤。

      他那时候,就在公叔痤的府里。

      “秦地比魏国如何?”

      姑娘摇了摇头。

      “秦地冷,秦人穷。同样是都城,这里比安邑差得远了。我跟姐妹们原想着,一年半载,攒够了钱,就逃回大魏去。可生意一年比一年差……”

      她低下头,拨了一下琴弦。那根接过的弦,声音是哑的。

      “只能等来年了。”

      “大魏,四战之地。”年轻人说,“往后的仗,只会多,不会少。姑娘若回去,要小心。”

      姑娘抬起头来,

      “先生跟小女子,都是卫人。他乡遇上了,是缘分。小女子唱一曲,送先生。祝先生,早日得偿所愿。”

      年轻人笑了。

      自己这副落魄的样子,原来连一个卖唱的姑娘都看得出来。

      他笑的时候,颊边有两个酒窝。脸上的倦意就淡了。

      “有劳姑娘。”

      ◇

      “先生要听卫风么?《硕人》,还是《淇奥》?”

      年轻人摇了摇头。

      “唱秦风吧,《蒹葭》。”

      姑娘把琴摆好,手指拨动了琴弦。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凄凄,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琴是旧琴,弦是接过的弦。可她的嗓子很干净,一个字一个字唱出来,轻轻的,像是渭水边上,清早起来的雾。

      屋里那几桌喝酒的秦人,都停了下来。

      这支曲子,年轻人听过很多回。在安邑的酒肆里,在公叔丞相的宴席上,在大梁的街头。

      没有一回,唱得像今天这样。

      在水一方。

      他想要的东西,就在那里。看得见,够不着。

      ◇

      曲子唱完了,屋里静了一会儿。

      年轻人从酒家记账的竹筒里,抽出一片两寸来长的薄竹简,又从腰间摸出一把刻刀。

      刀尖在竹简上走得很快,一笔一划,清丽,有锋。

      他吹掉竹屑,递给姑娘。

      “先生写的是什么?小女子不识字。”

      “长乐未央。祝姑娘,长乐未央。”

      姑娘把竹简捧在手心里,眼睛带着笑。

      “小女子谢过先生。”

      “姑娘去齐国吧。齐国仗打得少,商贾多,读书人多。姑娘这副嗓子,这手琴,在临淄饿不着。”

      “先生也去齐国么?”

      “不。我要留在秦国。”

      他看着她,

      “姑娘尽早离开秦国。”

      “为何?”

      年轻人没有回答。他看了看面前那一角没动的秦酒。

      “记住,有鞅的地方,不要留。“

      门口那条厚布帘子,被人一把掀开了。一股冷风卷着雪粒子,扑进屋里。

      年轻人抬起手,指了指门口。

      “我等的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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