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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失眠   索林三 ...

  •   索林三人在准备体检事宜,留我平躺在白房间的海绵地面上,整个人陷在一种困顿的状态。
      我思考起我的过去。我扪心自问,我并不像是个强硬性格的人,甚至强硬到显得有些冷漠的程度。还为了治疗弟弟维维斯的面部畸形,学习的是整容医疗。
      我应该和我的弟弟感情很好吧。
      我的大脑里没有弟弟的半点印象,继续发呆出神。
      此刻,我能感知到我的身体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不想说话,不想动弹,想安安静静睡一场觉,偏偏我的大脑异常清明。
      从吃完午饭之后,时间被无限拉长、慢得令人窒息。
      我联想起一个典故。宙斯的女儿中有时间三女神,分别为欧诺弥亚、狄刻、厄瑞涅。她们手里捧着鲜花、果实,步履轻盈地起舞,她们的舞步旋转间使得四季流转、昼夜交替。
      现在,她们跳累了,停下了舞步,让白房间里的时间凝固。
      每一秒的流逝都清晰得让人煎熬,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我什么都做不了,僵硬地平躺在白房间。
      我尝试憋气把自己憋晕,闭上眼默数。
      10……
      20…………
      30……………
      神奇的是,在我憋气时,我的眼皮是合上的,随着憋气时间的推长,我的眼球似乎透过了眼皮,若隐若现地看到了白房间。
      40…………
      50………………
      一个惊悚的鬼影贴紧我的面部!
      我瞬间被吓得睁开眼睛,仰头大口呼吸,惊吓和缺氧的窒息感搅在一处,耳内嗡嗡作响,心脏在肋骨下擂鼓。等到心态缓和许多,我恍惚地往两边转头看去,白房间空无一人。
      窒息带来幻觉,幻觉中的鬼影像是模仿人类的怪物,五官是人类的眼鼻嘴,可五官全都竖着长。头顶伸着一对羊角,泛着油黑发亮的光泽;
      怪物的脸皮遍布大大小小的疣状凸起。部分疣状物长得快些的长成细小的触手,随着它极轻的动作微微蠕动。表皮上遍布密密麻麻细小的孔洞,黑红色粘稠液体源源不断从孔洞渗出来,缓缓顺着疣粒与触手往下淌。
      我真的要吐了。
      束缚衣在身的我没有人帮助就好比王八乌龟,翻不了身。我努力平复反胃感,我不能吐,吐了容易呛死!
      绝对是我的幻觉,窒息刺激到我大脑想起了失忆前看的惊悚题材的影片,闪现了恐怖的幻觉。
      我曾经试过一次憋气,或者是一直睁眼让自己发困睡着。现在我不敢再这样做,怕再看到什么恐怖景象。
      ………………
      ……………………
      …………………………
      睡不着啊。
      不知僵持了多久,极致的清醒和疲惫拉扯着我,我的意识慢慢开始飘离。不刻意去想任何事情,闭眼任由思绪天马行空。
      乱七八糟的画面和念头毫无逻辑地在脑海里翻飞。
      我在自问自答索林对我的行为是否越界了,我的内心在初醒之际对他十分抗拒,而他无怨无悔地照顾和温柔体贴的性格又让我产生依赖和信任。
      我日后该怎样保持适当的距离,毕竟,我仅失去了我个人情感上的相关记忆,而不是失去了智商、情商和基本的认知。他对我太好了,有点像……
      家长?
      算了。
      话说回了,我不是很有钱吗?索林说过他是自费自愿,我父亲难道一毛不给索林来支持治疗我吗!好歹我是他儿子呀!
      图钱是肯定不可能了,没地方消费。
      从刚刚会客室,老韦斯特博士父子二人的腿上的泥点子能看出,从外地到疗养院,大概率要走林间小道,他们的鞋子没有泥是穿了鞋套,裤子上却沾上泥点。他们身上草木的清凉香气,带着微辛的气味。
      我的头好痛,一些看似不足挂齿的过往小事在脑海的角落跳动。
      一名棕发少女的身上带着同款的香味,她的姓名我不得而知。回忆里,她的表哥前往山谷深处勘测地形,正好碰到特异地形才能长出的黄桦林,他刮破树皮,采取树皮分泌的冬青油,回国后立马为棕发少女定制成香水,香水的香味儿和老韦斯特博士父子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
      我所在的疗养院可能在深山老林?
      我怕不是在臆想吧。
      …………
      ………………
      我进入了一种放空的冥想状态,意识依旧是清晰的,没有沉睡,只是单纯地走神、放空。
      感觉身体很悬浮在半空,朦朦胧胧,困意终于隐隐冒了出来,我以为自己终于要熬不住、要睡着了。
      结果在睡意即将彻底笼罩我的瞬间,一阵细碎的痒意骤然袭来。
      不是鼻尖痒就是头皮痒,我的双手被束缚衣牢牢固定住,根本抬手触碰不到发痒的地方,半点缓解的办法都没有。
      我一下子变得前所未有的清醒,比之前的每一秒都要清醒。
      我真的是想发怒了。
      痒个屁啊!我没手挠!
      双眼干涩犹如干涸的河床,轻轻转动眼球,干磨着眼皮。
      头顶的白炽灯一直保持明亮,往日里我总觉得它光线柔和,完全不会影响休息。可此刻,白光直直铺洒在我的头顶,变得格外刺眼锋利,我无法挪动身体,下一秒就要羽化成仙了。
      心底的烦躁和憋闷被满身的无力死死压住。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
      ………………
      我只是想睡觉而已。
      大脑固执地保持清醒,我整个人濒临崩溃。
      漫长的等待里,始终没有任何人过来。窗口后的护理人员和小橙人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和索林还在忙吗?
      空旷的白空间里,我一个人在苦苦硬熬。
      没过多久,皮肤上磨人的瘙痒感慢慢褪去,身体发冷、酸软、疲惫到极致,大脑清醒得过分。
      新的折磨又接踵而至。
      时间女神们的舞动的脚步,如若愿意挪动半毫,我的晚饭时间应该就到来了。
      饥饿感席卷全身,肚子发出一声声清晰的咕咕声。
      不能指望护理人员和小橙人,等索林来了,必须让他喂完饭,带我去洗澡,再关上白房间的灯让我在黑暗中睡个好觉。
      救命啊,好饿,好困,好累。
      一阵阵隐隐的钝痛从胃部蔓延开来,我偏过头努力忍痛,想乱七八糟的事情令自己走神。
      我记得中午吃过一顿午饭,从那之后,诡异的失眠、疲惫、浑身不适的状态纠缠上我。恍惚间我甚至觉得,自己好像已经熬过了整整一天一夜,再未沾米沾水,晚饭更是遥遥无期。
      空空的胃咕咕叫提醒我它的存在,我更不可能去睡了。
      我闭上眼,试图让酸涩干涩的眼睛得到片刻缓和。
      时间依旧慢得离谱,仿佛静止了一般。
      胃部的咕咕声断断续续,饥饿感时轻时重,无人问津。我又饿、又累、又困,身体濒临透支,神经却始终紧绷清醒,昼夜和时间的概念彻底模糊,只剩下无穷无尽的煎熬。
      束缚带、束缚衣捆得极紧将我的身体牢牢固定,丝毫动弹不得。平躺的时候,我的后腰微悬,腰背的肌肉一直紧绷,酸胀酸痛的感觉不断累积。每多躺一秒,身体的疲惫就加重一分。
      我还不敢轻易侧身躺,很容易正面朝向海绵地面倒去,时间久了容易捂住口鼻窒息而死。我不敢冒风险。
      唉。
      劳改犯是不是这待遇。
      劳改犯好像还能去石头山上砸石头,运动一下,到点了吃饭睡觉。
      是我的感知出现问题,所以这时间才无限拉长吗?
      还是索林他们想搞我?存心不让我好过?
      不行……他、他们不像是这样的人……
      我的腰实在太疼了,我尝试将重心放在右侧,用力往右翻去,想侧躺一会儿,结果果然失败了,我面朝皮质的海绵地面栽了下去。
      ……憋屈的动作。
      至少腰不疼了。
      轻柔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下一秒,一双结实的手臂轻轻将我捞起。
      索林的声音温柔又心疼,带着几分无奈的轻哄:
      “一会儿没来看你而已,安汀你在干什么?”
      积攒了许久的委屈憋闷涌上心头,我烦躁地扭过头。
      索林轻轻拍着我的后背,轻声安抚我道:
      “是不是哪儿疼呢?我本打算花一个小时和他们安排器械,没注意多耽搁一小时,我的错,安汀,你告诉我哪儿不舒服,好吗?”
      “……”
      “安汀?好吗?”
      “好的。”
      我的内心告诫我和索林的距离太过亲近,我的关系正在逐步走向错位,而我又在抗拒中一步步将头贴近索林的胸口,闷声道:
      “想睡觉,吃饭,洗漱。”
      “当然,马上。”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调整着束缚带卸下,最外层束缚的力道松开后让我僵硬沉重的身体终于舒缓许多。
      我的身体在刚刚处处瘙痒和发冷,应该是束缚带拷得太紧了。我靠在索林身上,大声跟他再次提醒:
      “我饿了,我想吃晚饭。”
      索林点头应允,对窗口内礼貌吩咐,回头耐心哄我,向我道歉,温柔又细致地按摩我的腰部。
      “先喝点牛奶吧,好不好?”
      “……好的。”
      他小心翼翼扶着我,喂我喝下温热的牛奶,没过多久,拿来了热饭团和简单菜品,一点点喂我吃下。
      牛奶入口先是熟悉的温醇香气,咽后半秒,舌根浮起一丝淡淡的、清苦的味道。
      我不满道:
      “索林·克洛瓦,牛奶喝着有点苦啊!”
      “是你太饿了,安汀,你还没喝水才这样的。我把饭端来了,先吃吧,好吗?”
      “……好的。”
      索林跪坐在我身后侧,我背靠在他怀里,张口吃饭闭嘴嚼,他忍不住调侃我:
      “正常中午到晚上6个小时左右,怎么饿成这样了?”
      进食后的我愿意给索林一个好脸色,烦闷道:
      “你不应该问一个病人为什么饿得快,而是应该给病人加餐。还有,一点人手都不安排吗?我在那儿躺半天,没一个人看望我,帮我,合理吗?”
      “是我的错,太听从你父亲的安排……我会悄悄安排一些人手,我听你的。”
      “这才像样子。”
      索林低笑出声,吃完晚饭还加餐来了洒着海苔的土豆泥和水煮鸡胸肉拌香菇。
      一边用右手喂我吃饭,索林还能特意用左手帮我摁腰,动作熟练专业。
      身为医生,还学了这门手艺,真不错啊,
      积攒了一整天的疲惫,终于和顽固的清醒从我身体消失。
      丝丝缕缕的困意犹如蛛网席卷全身,真实、安稳、厚重的睡意慢慢裹住了我的意识。
      无边的煎熬终于落幕,我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在意识陷入睡梦边缘之际,黑色的鬼影再次从白房间的角落窜出,向我面前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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