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代替 暮昼 ...
-
暮昼没有再说什么。他走在暮夜前面半步的位置,带着他沿着沙滩往回走,绕过那片礁石群,穿过一条窄窄的、被灌木丛夹住的小路。路越走越宽,远远能看见一些暖黄色的灯光从低矮的建筑里透出来,混着食物的香气和模糊的人声。
暮夜闻到一股烤鱼和某种甜味混在一起的气味,他脚步顿了一下:“这里还有小吃街?”
“灵域不是只有海和礁石。”暮昼没有回头,“也有住在这里的灵。它们需要吃东西,也需要待在一起的地方。”
暮夜跟上去,发现路两边的灯光越来越密。有在路边支着摊子,烤着一些他不认识的海产,透明壳子的,肉质泛着淡青色。有坐在矮凳上,手里端着冒着热气的碗。那些灵看到暮昼经过时,目光会在他身上短暂停留一下,然后又移开了,像是观察这个不一样的生物。
暮夜不喜欢被围观的感觉,一边往下拉着斗篷外延,一边感叹斗篷真是个好东西。
暮昼在一个摊子前停下来,暮夜跟过去,低头看到台上摆着几串用竹签穿好的、裹着金色酱汁的小圆球,散发着一种熟悉的甜香。
“这是什么?”
“海糖丸。”暮昼拿起一串递给他,“你小时候很喜欢吃。”
暮夜接过来咬了一口。外壳是脆的,咬破之后里面是温热的、微甜的浆液,带着一股类似蜂蜜又带一点咸的味道。他嚼了几下,没说话,又咬了一口。
“怎样?”
“……还行。”暮夜含糊地说,然后低头把剩下两颗也吃完了。
暮昼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转身付了钱,又拿了一串递给他。暮夜接过去的时候,注意到暮昼付钱时用的是一种蓝灰色的、不像是纸币的东西,像是某种灵域通用的代币。
他没有问,继续咬着那串海糖丸,跟在暮昼后面。小吃街不长,但暮昼走得很慢,像是也不赶时间。暮夜跟在他身边,偶尔停下来看一眼摊子上的东西,偶尔被一些没见过的食物的气味吸引,偏过头多看一眼。
暮昼没有催他,也没有说“没什么好看”,只是在每个摊子前都稍微停一下,等他看完了再继续走。
等他们走完那条街的时候,天边已经被暮色浸透了。灵域的天空不是深蓝色,是一种偏灰的靛色,靠近海面的地方透着一点没有完全褪干净的光,像刚收起来的绸缎。
暮昼在街尾停下脚步,偏过头看了一眼天色。灵域的暮色沉得很快,刚才还能看清远处海面的轮廓,现在只剩一层模糊的灰蓝色,像是被什么轻轻盖住了。
“该回去了。”他最后看了一眼碎雾蓝汐。
暮夜还在咬最后一口海糖丸,含糊地“嗯”了一声,跟在他身后。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灯已经亮了起来,浅蓝色的光铺在石面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向同一个方向。
暮昼走得不快,像是在等着暮夜吃完。暮夜把最后一口咽下去,竹签在手里转了一圈,没有说话。
他们穿过那条被灌木丛夹住的小路的时候,暮夜注意到路边有几丛矮矮的、开着淡白色小花的植物,花瓣在路灯下透着一点微光,像是本身就会发光。他多看了一眼,没有停下来问。
石阶出现在视野尽头的时候,暮夜远远就看到了那扇门。它嵌在石阶尽头的半空中,木质的、带一点旧旧的灰色,和周围灰白色的礁石看起来有些突兀。暮昼走上去,握住门把手,一声很轻的“咔哒”声响起。
他推开门,门那边是二楼走廊的木质地板和暖黄色的灯光。
暮夜站在石阶上,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那扇门。门框边缘透着一层极淡的蓝光,正在慢慢变浅,像是门打开之后,那些蓝光在往外散开。
“进去吧。”暮昼站在门边,侧过身给他让出位置。
暮夜走上去,跨过门槛,踩到走廊的木质地板上的时候,脚底的触感从粗糙的石面变回了平滑的、带着微温的木板。他回头看,暮昼跟在他身后跨进来,然后反手把门带上。
“咔哒。”门关上,和普通房间门一样的声响。门框边缘那层蓝光彻底消失了,门恢复了木质的、旧旧的灰色,和其他房间的门没有任何区别。
暮夜站在走廊里,低头看了看自己鞋面上沾着的一点细沙——灰白色的、细得像粉末。他蹲下来,用手指捻了一下,颗粒在指腹间散开,带着一点微凉。
“灵域的沙子。”暮昼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出来之后,过上几个小时就会自己消失。”
暮夜低头看着指尖。那些细沙正在慢慢变淡,像被空气一点点溶解掉,抬头看看外面的天空,愣住了。
外面的天空已经暗下来了——不是傍晚的那种暗,是彻底的黑,像是一瞬间被谁拉上了幕布。他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那些细沙已经完全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快步走到窗边,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浅黄色的光照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嗯……灵域和人界不一样,因为时间在灵域过的慢,在人界就过的快。”暮昼看看二楼的门,又看看自己的手,“崽崽,我回去一趟,在家等我。”
暮夜看着暮昼离开的影子。
“……”好的,他要开始审问小水母了。
*
看着面前的琉璃海。
“……”暮昼没有犹豫,往前走了一步,直接跳入海中。
海水在他头顶合拢,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他没有挣扎,也没有上浮,直接往深处游去。他越游越深,阳光从水面上方透下来,变成一层模糊的、晃动的光斑。然后他的轮廓开始变化——伞盖张开,触腕垂落,冰蓝色的透明在他的身体里漫开。
他停在了深水层,悬在水流中,伞盖的边缘随着暗流轻轻起伏。他没有再往上游,也没有回头看向海面。他只是停在那里,像回到了某个他已经很久没有回来过的地方。
“Sora·na?(回来了?)”海水深处传来一道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从海底的裂缝里渗出来的。
他没有转身,但他知道那是谁。死亡灰珊瑚。大姐。她从不主动出现在他面前,但她的话会穿过水流,抵达他所在的位置。
暮昼没有回答。他停在水里,触腕随着暗流慢慢摆动,像是在等她说完。
那道声音又响起来,语气没有明显的变化,像在陈述一件已经确定的事:
“Vel·na·sora?(你还在等他。)”
暮昼没有否认。
“Noro·tare·na, rast·sala?(你还要害死他吗?)”
暮昼的触腕微微动了一下。
“Noro·tare·na·sora, lun?(你还想再失去他一次吗?)”
这句话穿过水流,落在暮昼周围。他没有回答,但他在水中停住了,像是被什么绊住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在水里被压得很低,几乎没有震动:
“……我不想。但我更不想放他走。”
灰珊瑚沉默了很久。水流在暮昼周围缓缓移动,没有声音,没有震动,像是连海水都在等她开口。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像是在确认什么:“Lir·na?(你确定?)”
灰珊瑚沉默了很久。水流在暮昼周围缓缓移动,没有声音,没有震动,像是连海水都在等她开口。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Sala lir·Hran na·lirhran noro. Sala hran lun sala na·nal sora na lir. Sala noro, hran na tare sora. Lir na rast tare?
(他是人类。灵域的时间和人界不一样,他每来一次,身上就会带着灵域的气息。时间久了,他会分不清自己属于哪边。你确定他能承受得住?)”
“他能。”
“Lir na, noro·tare·sora?(你确定他不会在某一刻后悔?)”
暮昼停了一下,然后说:“……如果他会后悔,那也是他自己的选择。我会陪他。”
“Tare·noro·an.(死了别找我。)”
“是。”
灰珊瑚没有再说话。水流重新变得安静,像是她退回了深处。暮昼在原地停了一会儿,然后缓慢地向上浮去。
*
一切安静下来。暮夜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不知过了多久,他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站在暮昼房间门口。
暮夜之前没来过这里。站在门口,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线挡着。他知道门没锁,但就没开门。
站了一会儿。他听到门缝下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声响:“扑啾。”
他低头。门缝内侧的地板上,缩着一只淡红色的小水母,伞盖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发现。它没有从门缝里钻出来,只是贴在门板内侧,像是等了很久才敢发出声音。
暮夜蹲下来,隔着门板:“……你认识我?”
门板内侧传来一声细小的:“扑啾。”
“但我不认识你啊。”
暮夜把门推开一条缝。那只淡红色的小水母往后退了一点,给他让出空间,停在原地,伞盖微微抬起来,像是确认他会不会离开。这是暮夜第一次见到它——淡红色的、比手掌还小一圈、缩在暮昼房间的门缝里,像是等了很久。他蹲在原地看着它:“……你叫什么?”
小水母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外面?”
小水母的伞盖晃了一下,口腕朝门口的方向伸了伸:“扑啾。”像是在说“闻到你的气味了”。
暮夜沉默了一下:“……哥哥是不是不让你出来?”
小水母的口腕轻轻蜷了一下。暮夜蹲在门口沉死了一会,他站起来,把门完全推开。小水母没有跑,它只是往旁边挪了一点。暮夜跨过门槛,走进房间,在床沿坐下。
但它却跑出去了,暮夜没办法,只好跟着出去,来到客厅以后,暮夜看见那只淡红色的小水母正趴在电视上。
“你想看电视吗?”
小水母的伞盖微微抬起来,像是不确定这是不是在跟它说话。然后它慢慢地点了一下伞盖:“扑啾。”
“那就来吧!”暮夜找到电视遥控器。
客厅的电视打开之后,新闻正在播报。画面切到警局门口,记者站在警戒线外。字幕滚动着:“今日下午,一名男子被发现于狱中死亡,死因尚不明确,而且……”暮夜在看到那张脸的时候,按了暂停。
是昨天那个想要摸自己脸的人…
他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才偏过头看着脚边的小水母:“是你干的?”
小水母抬起头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发出一声很轻的:“扑啾。”
暮夜没有再说别的,只是把电视重新打开,看完剩下的内容。小水母停在他脚边,没有跑,没有躲。新闻播完之后,暮夜低头看了它一眼,说了一句:“下次别让我看到新闻。”
“扑啾…”
“是哥哥让你干的吧?”
“……”
“告诉他,我的事情以后我自己处理。”
暮夜说完那句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边。然后他愣住了——刚才还只有那只淡红色的小水母,现在他脚边围了一圈,全是玻璃蓝色的,伞盖半透明,在电视屏幕的光线下泛着冷色的光泽。
除了最前面那只淡红色的,还有一只浅蓝色的——蹲在末尾,比其他玻璃蓝色的稍微小一点,伞盖颜色偏浅。暮夜数了数:一只淡红色,一只浅蓝色,六只玻璃蓝,一共八只,整整齐齐地蹲在他脚边。
他蹲下来,视线和它们齐平:“你们都是他的分身?”
水母们齐刷刷地点了一下伞盖:“扑啾。”
暮夜看着它们:“那你们有名字吗?”
水母们互相看了看,像是在交换什么无声的讯息。
暮夜不理它们,跑到自己房间拿回草稿纸和笔再跑回来。
“把名字写下来,隐身和突刺不用写,让我看看你们都有什么能力。”
第一只那只水母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写下了两个字:捣乱。后面的接上来,一只接一只:禁锢、模仿、减速、光疗。除了突刺,五只玻璃蓝色的都写完了。
最后是那只淡红色的。它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像是有点犹豫,然后口腕落下来,写出来的字迹比其他所有的都轻、都淡:影妄。
暮夜看着影妄的名字:“所以你是在梦里杀死他的?”
影妄思考了一会,最后点点头,死在幻境中应该也是死在梦里吧?
“你们的名字都是他起的?”
八只小水母都点点头。
“那你们以后不用躲了。”
八只水母安静了两秒。然后捣乱率先往前挪了一小步——像是商量好一样,其他几只也跟着往前挪了一点,整整齐齐地朝他靠近了一小圈。
隐身蹲在影妄旁边,浅蓝色的伞盖微微张着。突刺蹲在隐身旁边,玻璃蓝的伞盖比其他水母更圆润一些。影妄蹲在最中间的位置,安静地蜷了一下口腕。
暮夜还想问些什么就看见暮昼从楼梯走下来。
*
暮昼浮出水面,走上沙滩的时候,水珠沿着他的发梢滑落,沿着颈侧滑进衣领里。他弯腰捡起外套,没有穿,只是搭在肩上,然后沿着石阶往回走。
他穿过那扇门的时候,门框边缘的蓝光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走廊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和灵域的冷色完全不同。他关上门,刚转身,就看到客厅里围着一圈小水母。
暮昼走过去。那八只小水母看到他过来,齐齐地往后退了半步,给他让出一条路。他走到沙发前,看到暮夜坐在正中间,抱着膝盖,手里攥着一个杯子,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三四串已经吃了一半的海糖丸,旁边还有一碟碎成渣的干花,像是被水母们碰翻过。电视开着,正放着什么节目,声音不大不小,像是开了有一阵了。
暮夜抬头看他,表情有点微妙:“……它们自己跑出来的。我什么都没干。”
那只浅蓝色的小水母轻轻抖了一下伞盖,然后慢慢地、非常缓慢地,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圆球,滚进了茶几底下。
“……”
暮夜:“看来咱家挺热闹的,这么多水母!都是你的吗?”
“分身而已,我是主人。”
“那它们杀人,就是你杀人喽。”
“什么?”
“我说…”暮夜关掉电视,走向暮昼,“你替我杀人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