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夜等暮》栀佑北繁

15、不会 他把目

　　他把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视线落在房间角落的一张小照片上——照片里是广场中心的雕像，灰白色的石质，被日光晒得有些发旧，轮廓看不太清，但他认出了那个姿势。他放下奶茶杯：“……你认识那个雕像吗。”
　　封小祐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广场中心那个？那是很早以前建的，听说是纪念什么人的。”她走过去把照片拿起来看了一眼，“具体是谁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大家都叫它‘天使雕像’。”
　　暮夜没有接话。他看了那张照片一会儿，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我要去看一下那个雕像。”封小祐愣了一下，把照片放回原处，快步跟上去：“现在？”暮夜已经走到楼梯口了：“嗯，现在。”
　　他们没有再说话，一前一后沿着楼梯走回地面。推开铁门的时候，日光重新落在他们身上，把砖墙上的青苔照出一层细密的光泽。暮夜走在前面，穿过窄巷，经过广场边缘的长椅和花坛，一直走到广场中心。
　　雕像比他在照片上看到的更大一些，灰白色的石质表面已经被风蚀出细密的纹路，底座上刻着一行小字，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看清几个断断续续的笔画。暮夜站在雕像面前没有动，他抬头看着雕像的脸——五官已经被磨损得不太清晰了，但轮廓还在。
　　雕像微微缩着身体，像是正在护着什么，背后的翅膀没有完全展开，只张开了一半，边缘向内收拢，像一层半合拢的壳，把中间的位置护住。他的手交叠在身前，低着头，像是在看怀里抱着的东西，又像是在用自己的身体替什么挡住风。
　　底座上刻着一行小字，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看清几个断断续续的笔画。他在梦里见过这个姿势——白发少年在转身走向海面之前，最后做的动作就是这个。
　　封小祐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没有走近，也没有催他。暮夜在雕像前面站了很久，久到日光从雕像的肩侧移到了他的脚边，他转身走回来，经过封小祐身边时放慢了脚步：“……走吧。”
　　封小祐收起手机：“你认识他？”
　　暮夜没有回答。他走在她前面，声音从前面飘回来：“……不认识，但总觉得在哪见过。”他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封小祐跟在他身后，没有追问，只是保持着一小段距离。
　　两个人走回广场边缘的时候，封小祐偏过头看了暮夜一眼：“……你刚才站在那的时候，我差点以为你要走过去碰它。”暮夜没有停下脚步：“……没有。”
　　“但你看了很久。”
　　“嗯。”
　　封小祐没有再追问。她喝了一口奶茶，像是正在想怎么开口。走了一小段路之后她开口了：“你之前来过这个广场吗。”
　　暮夜的脚步没有放慢：“……不记得了。”他确实不记得了，但他站在那座雕像面前的时候，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他应该站在那里，应该抬头看它，应该感到某种熟悉却无法归位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座雕像是为谁建的，但他知道那个姿势，知道那双手交叠的位置，知道那对翅膀半合拢的形状。封小祐走在他旁边，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以前听人说过，那座雕像是很久以前一个伟大的海洋学家建的，和你一样的…说是为了纪念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暮夜看了封小祐一眼，他走了几步之后才开口：“……他去哪里了。”
　　“不知道。”封小祐说，“传说有很多版本，有人说他坠海了，有人说他飞走了，还有人说——他一直在等，等到自己也变成雕像了，嗯……这个版本就有点抽象了。”
　　暮夜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步子慢了一点。他说：“……那他等到了吗。”
　　封小祐想了一下：“那要看他是想等到什么了。”
　　暮夜走了一小段路，忽然停下来。
　　封小祐也跟着停下来，偏过头看他：“怎么了？”
　　暮夜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广场边缘，看着远处街道尽头的一栋建筑——灰色外墙，窗户是暗的，像是很久没有人进出过。他收回目光：“……没什么。我该回去了。”
　　封小祐愣了一下：“现在？”
　　“嗯。”暮夜把喝完的奶茶杯捏扁，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明天有任务。”封小祐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又抬头看了他一眼：“那我送你到路口。”
　　“不用。”暮夜说。他的语气不重，但很干脆，不需要再商量。封小祐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坚持：“……那你到了跟我说一声。”
　　他的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面上逐渐变远，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封小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手里的奶茶，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暮夜走了一段路之后才放慢步伐。他不相信除了暮昼以外的任何人——不是因为他觉得别人会害他，是因为他经历过太多次“以为可以信任”之后发现不是那样的事。封小祐目前看起来没有恶意，但不代表她后面不会有。他不打算冒险。至少现在不。
　　另一边，封小祐看着暮夜离开的背影。
　　“不是啊，系统啊，这人这么不好接触我的任务怎么办啊！”
　　封小祐站在广场边缘，看着暮夜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道拐角，才慢慢收回视线。
　　她没有立刻离开，先在长椅上坐下来，掏出手机打开一个界面，上面的任务栏里赫然写着一条未完成的目标：“接触目标——建立初步信任。”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又抬头看了看暮夜离开的方向，表情复杂地叹了口气。
　　她退出了界面，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空，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系统，你这任务难度是不是标错了啊。”
　　脑子里很快响起一道没有感情的、平稳的声音：“任务难度评估基于目标当前状态，未出现标定偏差。”封小祐叹了口气：“…那他根本不给机会啊。防御性接触？你管那叫防御性接触？他看我的眼神跟看一块路牌差不多。”
　　系统沉默了一瞬，像是在处理什么，然后重新开口：“任务目标当前状态为‘防御性接触’，建议调整接近方式。”封小祐的脚步顿了一下：“……调整？怎么调整？我已经很主动了。”系统没有立刻回答，隔了几秒才重新出声：“建议减少直接接近频率，增加间接信息传递。目标对‘信息’的接受度高于‘人际接触’。”
　　封小祐听完这句话，站在原地想了几秒：“……也就是说，让他觉得是他自己找到的，而不是我给他的。”系统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像是默认了这个理解。封小祐没有再追问，她走了一小段路，又开口问了一句：“他以前也这样吗。”
　　系统安静了一瞬，然后回答：“目标当前记忆状态为不完全恢复，过往接触记录无法完整调取。但根据已有数据，目标对陌生人的信任建立周期普遍较长。”
　　封小祐听完这句话，放慢了脚步：“…也就是说，你也不知道他以前是不是也这样。”系统没有回答。封小祐没有继续追问，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日光已经开始偏西了，把街道两侧的建筑轮廓镀成一层偏暖的金色。她收回目光，加快了步伐。
　　*暮夜回到别墅的时候，客厅里没有人。他换了鞋，把外套挂好，站在玄关处停了一下。他听到厨房方向传来水龙头被拧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脚步声朝这边走了过来。
　　暮昼从厨房走出来，看到他站在玄关，也没有问他去了哪里，只是看了他一眼：“回来了。”暮夜“嗯”了一声，没有多解释。暮昼也没有追问，他转身走回厨房，像是只是确认他回来了就足够了。暮夜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暮昼的背影，然后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窗外的日光正在变淡，在客厅地板上铺开一层浅淡的金色光晕。
　　他坐了一会儿，偏过头看到暮昼从厨房端了两杯水走出来，递了一杯给他。他接过来，没有立刻喝，低头看了一会儿杯壁上的水珠：“……如果一个人跟你说他想帮你，你会信吗。”暮昼在他旁边坐下来，靠进沙发靠背里，想了一下才回答：“那要看他想帮的是什么。”暮夜没有再问。他低头喝了一口水，杯壁的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窗外的日光在他们之间铺成一道浅金色的光带。
　　暮夜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他没有抬头，视线还落在杯沿上：“她说想带我去看灵域还没画完的地方。说是可以一起补地图。”暮昼没有立刻接话。他靠进沙发里，偏过头看了暮夜一眼：“你答应了？”
　　“没有。”暮夜说，“我说后天看情况。”
　　暮昼“嗯”了一声，没有评价，像是在等他自己决定要不要继续说下去。暮夜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她看起来不像有恶意。但我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只是来画地图的。”
　　暮昼想了一下：“你不需要现在确定。”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你可以先看看她会做什么，再决定要不要继续接触。”暮夜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以前也这样吗。”
　　“哪样。”
　　“就是……被人接近的时候，先看对方会做什么，再决定要不要信。”
　　暮昼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水杯，像是正在想这个问题要怎么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我活的时间比较久，看得多了，就会养成一些习惯。”
　　暮夜没有追问，他重新低下头，喝了一口水，杯壁的温度刚好。窗外的日光在地板上慢慢移动，他们之间的金色光带正在变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合拢。暮夜的声音从杯沿后面传过来：“那你看我，也是先看我做什么，再决定要不要信我吗。”
　　暮昼停了一下，偏过头看着他。他的视线在暮夜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你不是别人。”
　　暮夜：“……”
　　暮夜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又松开，像是这句话比刚才任何一句都更难接住。他没有立刻开口，先低头看了一会儿杯壁上的水珠，像在等那句话完全落下，才慢慢开口：“……那你怎么知道我是不是别人。”
　　暮昼靠进沙发靠背里，偏过头看着窗外的方向，正在想怎么组织这句话。窗外的日光在他侧脸上落下一层浅淡的光，把他的轮廓镀成偏暖的金色。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因为我认识你。”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没有解释“认识”是指什么时候，也没有解释“认识”是指哪一种方式。暮夜没有追问，他放下水杯，杯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声响。他坐在那里，靠着沙发靠背，和暮昼之间隔着那道正在变窄的金色光带。
　　“……那如果……有一天我不记得你了，你还会认识我吗。”暮夜的声音比刚才低一些，像是这句话问出口之前已经在脑子里转过几遍，但还是不确定该不该说。
　　暮昼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水杯，像是正在想一个不会让这句话变得更重的答案。
　　“……”你已经有几次不记得我了。我还是认出来了。”
　　暮夜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那你不会累吗。”暮昼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窗外的日光终于完全收走了，那道金色的线消失了，客厅里暗了一些，只有厨房方向透出来的灯光从走廊里渗过来，落在他们脚边的地面上，把他们之间的那段距离照出一层浅淡的光。
　　暮昼偏过头看着暮夜，安静了一会儿：“不会。找你我从来没累过。”
　　很干脆的一声，暮夜听到这个回答不知道为什么就开始想哭。

作者有话说

昼：“不会。找你我从来没有累过。”<br>夜：想哭ing.<br>昼：哄老婆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