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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自我编织的美梦1 黄昏,工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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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工作室。
沈烬坐在沙发里,没转笔。那支笔躺在桌上,他没碰。
三天来,掌心旧疤没再痛过。他反而不习惯。
苏晚在擦那只新杯子。杯底裂纹朝着她,她没转开。擦完,放回原位。
门铃响。
开门的是个老婆婆,七十岁,衣服穿得整整齐齐,发髻梳得一丝不乱。她手里握着一把旧木梳,檀木的,梳齿缺了两支。她的手很瘦,无名指上有一圈戒指痕,戒指早就不戴了。
她站在门口,还没进来,先朝里面望了一圈,像在找人。
然后她进来,自己在沙发上坐下,跟着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坐呀。”她说。
那个位置,没有人。
苏晚在后面看着,没纠正她。
婆婆从袋里拿出一个保温壶,壶身凹了一块,手柄用红绳绑着。她倒出一碗汤,放在桌上。然后又倒出一碗,放在旁边那个空位前面。
“他今天说想喝冬瓜汤。”婆婆说。
两碗汤,冒着热气。
苏晚看着那两碗汤。
镜片反光一闪。
她没说话。
汤味散开。冬瓜,猪骨,一片陈皮。
沈烬站在窗边,闻到这个味道,胃里抽了一下。
他很久没吃过家常饭了,久到不记得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苏晚走过去,蹲下来,和她平视。
“婆婆。”她声音很轻,“你老伴……走了多久了?”
婆婆搅汤的手停了一停。
“上礼拜三。”她说,“医院说,心脏。”
她说完,继续搅汤。搅好了,把勺子摆在碗边,摆得整整齐齐。
然后她把其中一碗,朝着旁边那个空位推了半寸。又推半寸,摆到刚刚好,正对着那张凳子。
“可他今早还跟我说,想吃蒸鱼。”她抬头,对苏晚笑了一下,“他声音多好听。你说是不是?”
苏晚没答。她看向沈烬。
沈烬一直没出声。
苏晚把他拉到一边,声音压到最低。
“无血缘,心念锚勉强撑得住。守御灵已经被这个温柔遗境同化,变成了妄念魔。”
“他会怎样?”
“不会伤她。”苏晚停一停,“他会留她。这个梦,会耗尽生者的魂魄。”
沈烬看着桌上那两碗汤。热气一条粗,一条细,升到一半,散了。
他走回去,在婆婆面前蹲下来。婆婆身上有一股味道,药膏混着一点花露水。
这两年,他说过同一类话很多次,大多数没有结果。
“婆婆。”他说,“我带你进去,和他吃完这顿饭。”
婆婆望着他,望了很久。她的手伸过来,摸了摸沈烬的脸,像摸一个小孩。
“你长得像他年轻的时候。”她说。
她的脸满是皱纹,她的手也是。两只满是皱纹的手,叠在一起。
沈烬没动。
“咬破手指。”他把木梳递过去,“一滴血,滴在梳齿上。”
血滴落在檀木上,沿着梳齿爬。十二根梳齿,根根红。梳齿映着灯,十二道红纹一路爬到梳背。
梳身开始发烫。
跟着,四周亮起来。
是一个家。
老式住宅。客厅一盏暖黄台灯,灯罩米白,灯丝在里面微微嗡鸣。厨房飘出蒸鱼的豉油味。墙上挂着一本日历,红笔圈着的日期,停在上礼拜三。
饭桌摆好了,四菜一汤。青花碗,碗沿磕了口,露出瓷胎。汤面浮着两粒油星,金黄,随着热气轻轻晃。蒸鱼在碟子里,豉油沿碟边积成一圈深色。两碗白饭,涨鼓鼓的。两双竹筷子,用得太久起了毛刺,一双搁在碗上,一双横在碟上。
桌角,放着那把旧木梳。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旧日历纸,用磁石压住。桌脚旁边有一只猫碗,洗得很干净,倒扣着。
他在餐桌那头慢慢浮现。
半透明的轮廓,穿着那件洗到发软的家居服,袖口卷了两卷,露出一截瘦手腕。头发像烟像雾,一路散,一路又收回来。双眼是橙色的,不亮,暖的,像从烤箱里望出来的那种橙。
他站在那儿,双手在身前搓着,像一个等了很久、但从不生气的老伴。
饭香越来越浓。
他看见沈烬,笑了一下,点点头。
坐呀。
婆婆松开沈烬的手,走向饭桌。她进去之后脚步快了,像一个赶回家吃饭的人。她坐下,老伴盛汤,递到她手边。她接汤的手势熟极,像接过一千次。
“今天市场的鱼,便宜了两块。”
“这么好啊。”
“你那件衣领挂线了,我早上剪了。”
“你刚才吃饭的时候,头发掉进汤里了。”
“是啊,老了。”
“鱼蒸了八分钟,刚刚好。”
“你记得的。”
吃饭声。筷子碰瓷碗。勺子刮过碗底。灯的嗡鸣。
吃完饭,他扶她坐在窗边,拿起桌角那把木梳,一下,一下,梳她的白头发。梳到缺齿的地方卡了一下,他用手指轻轻挑出来,继续梳。梳落的白发缠在梳齿里,他一根根拣走。梳过的地方,白发服帖地贴着鬓角。梳完,他把木梳放回桌角,摆回原先的位置,分毫不差。
沈烬站在门口,看着。
他的第一反应,是不想打破。
灯的光忽然浓了。
桌脚那只猫碗,轻轻晃了一下。
汤的蒸汽直起身,绕上他的手腕。饭香变稠,黏住他。梳头的手越梳越慢,越梳越慢。
暖意爬上他的手臂。
耳边像有人又说了一句:坐呀。
沈烬耳边嗡一声。
眼前的画面重影了。饭桌变成了两张,叠在一起。
其中一张桌,窗边正下着雪。凳子上坐着两个人,一个男孩,十二岁,一个男人。男孩在笑。
沈烬望着那张桌,望了很久。
他向前走了一步。
再一步。
手腕上,暖意已经缠了三圈,温的,像有人轻轻拉住他。
“沈烬!”
苏晚的声音。很远。
他听得到,却走不回去。
眼前的雪桌,桌上的两碗汤,那对幻象父子——都在等他坐下。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双筷子。
筷子上,沾着雪。
十二岁那年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