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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顾清与林陌
蓝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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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镜的光藏起的时候两个人站在一条旧街上。
正下着微雨。街两边是骑楼路灯黄黄地照着湿地面。
素问站在他们后面。
"这条街没有守界令。"素问说,"没有渊没有玄枢。"
"里面那两个人一个是退了役的渡魂者一个是辞了职的守界人。"
"他们是我唯一信得过的人。"
沈烬抬头望着前面一栋旧楼。
三楼有一扇窗光是暖的。
开门的是一个女孩。
十二岁齐耳短发深色校服外套背着旧书包书包带断了一截用针线缝回。
她的脸清瘦双眼大得不成比例。
她望着门口两个陌生人一点都不惊讶。
"你们身上有雪味。"她说。
然后她转头朝里面喊:
"妈。客到。"
家很小但是样样都是暖的。
桌上一壶茶两个杯。一个老男人坐在桌前银白头发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手边一叠旧笔记本。
他抬起头笑。
"来了。"他说,"坐。"
他叫顾清。
厨房里一个女人转出来围裙还系着手上攥着抹布。她的脸很温和。她把两碗汤放到桌上。
"吃了饭没?"她问。不是客套是真问。
她叫林陌。
顾念在角落里摘下书包抱住一个旧玩偶望着这两个陌生人。
苏晚在这一刻忽然不知道怎么站。
这个家没有锁链声没有挂钟声没有霜。
只有汤的热气还有窗外的雨。
吃饭。
林陌煮的菜普通得不能再普通。蒸鱼菜心一锅老火汤。
但是顾清一直在和她斗嘴。
"盐放多了。"顾清说。
"你吃了二十年今天才知道咸?"林陌回他。
"我是渡魂者味觉灵。"
"你是老人家味觉钝。"
顾念在里面扒饭头都不抬:"你们天天都说这句。"
沈烬坐在桌边筷子在手里一直没动。
他望着眼前这一幕。
一个渡魂者一个守界人坐同一张桌吵架吃饭。二十年。
他和苏晚走了两年连一张桌都还没坐稳过。
苏晚在他旁边一样没动筷。
他们两个像两个站在别人家门口的乞儿。
"这鱼蒸得比我爸差远了。"沈烬低声说。
苏晚瞥他:"你爸给你蒸过鱼?"
"没有。"沈烬夹了一筷子,"我猜的。"
苏晚没接话。但她知道,他想了。
吃完饭顾清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沈烬。
他们站在骑楼里雨在外面下。
顾清望着前面的雨忽然开口。
"我退役二十二年了。"
"二十二年前我和你一样。收纹渡魂以为自己是救世主。"
他喝了口茶。
"后来我知道我什么都不是。"
"你以为你是神明,"顾清望着沈烬,"其实你只是一个医生。"
"病人痛你渡他。你渡得这么好,好到以为自己可以代替他痛。"
"医生不可以替病人痛。"
"你坐在里面天天看着他们喊你以为你是在陪他?你不是。你是在里面帮他们喊。"
沈烬握茶杯的手收紧。
"你不用答我。"顾清说,"我没教你东西。我只能把我的故事说给你听。"
厨房里。
林陌在里面洗碗。苏晚站在她旁边帮忙抹碗。
两个女人没说话。
抹到第七只碗林陌忽然开口。
"他们男人以为痛是自己一个人扛。"
"我和顾清分过六次手。每一次都是他说不要跟来。"
苏晚抹碗的手停了一停。
"跟了没?"她问。
"六次都跟。"林陌笑,"第六次之后他不再说这句了。"
她把最后一只碗放进碗柜。
然后她转过头望着苏晚。
"你以为你是锁链,"林陌说,"其实你只是绷带。"
"绷带包得好他走得远。包得不好他烂肉。"
"但是无论包成什么样绷带本身是不会痛的。"
"你知不知道这句是我最后悔的话?"
苏晚摇头。
"因为说的时候我还不会痛。"林陌摘下围裙,"现在会痛了。会痛的绷带才是好绷带。"
晚上。
顾念站在沈烬面前。
她小得要把头仰得很高才望得到沈烬的脸。
"哥哥。"她说。
"你伸出那只手给我看看。"
沈烬愣了愣伸出手。
顾念捧着他的手。她的双眼很近地望着沈烬掌心。
掌心里五道龟裂纹。日冕纹。镜纹。双鱼雏形。
顾念望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哥哥,你的纹在里面喊。"
沈烬整个人冻住。
他的五道纹在这一刻一明一灭。
喊。
他十年听过纹痛纹裂纹暗。
没人说过他的纹在里面喊。
沈烬蹲下来。
他和顾念平视。
他想说话。
他说不出。
他的眼泪掉下来。
十年来第一次在陌生人面前流眼泪。
顾念伸出手帮他抹了抹。
她的手指很小很暖。
"不用哭。"她说,"哭完纹就会睡着。"
苏晚站在门框里望着这一幕。她的封印纹在手腕里微微发热。
她想走过去。
脚抬起又停下。
林陌站在她身后轻轻地按住她的肩。
没说话。
只有按住。
顾念忽然又开口。
"街尾有个叔叔,"她说,"身上有链子,好长好长。"
桌上静了一瞬。
林陌笑着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吃饭。"
顾清和林陌对望一眼。
说了一半。
藏了一半。
入夜。
雨停了。窗外街灯的光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一个长方形。
沈烬和苏晚在客房。
两张床。中间一张小桌子。一台灯。灯罩里有一只扑了翅的飞蛾。
两人各自坐在自己床上没说话。中间隔着那张桌上面放着顾念的一张蜡笔画。
窗外没有锁链声只有街灯的电流声。吱吱。吱吱。
苏晚忽然发现她不记得上一次在一个没有锁链声的房里睡觉是什么时候的事。
"苏晚。"沈烬忽然开口。
"嗯。"
"他们的路,"沈烬望着天花板,"我们走不走得到?"
苏晚没马上答。
隔了很久。
"走不走得到,"她说,"走了再说。"
沈烬转头望着她。
灯光下他才发现苏晚的镜片裂纹又深了。从框边伸到镜片中央。
台灯下苏晚的侧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里。镜片裂纹在她脸上像一道很小的河。
和他一样。
"睡了。"苏晚说。她关了台灯。
黑了。
苏晚躺下拉起被子。她听见旁边沈烬的呼吸。一下一下。
两张床之间只有呼吸声。
两个呼吸一深一浅。
走了三年他们第一次睡在同一间房没有锁链声在中间。
苏晚望着天花板望了很久。
她想如果时间停在这一刻多好。
但是她知道停不到。
早上。
阳光从窗口进来。
沈烬起身的时候桌面上放着一张画。
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
蜡笔画纸边起了毛像被人抹过很多次。
一道门。门上缠着很多链。门前两个火柴人握着手。一个高点一个矮点。高的那个画了一头白色的发。
门后面用黄色蜡笔涂着一团光。
画下面一行字歪歪扭扭笔画好用力力到戳穿了纸:
"门后那个睡着了。等我们叫醒他。"
沈烬望着这张画望了很久。
他记得顾念昨晚睡前在桌上画东西画到很晚。林陌催了三次她都不肯睡。
苏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她叫顾念。"苏晚说,"十二岁。"
"她看到的东西,"沈烬低声说,"我们看不到。"
"嗯。"
"她是什么人?"
苏晚没答。
沈烬把画折好放进衬衫袋贴着心口。
他没说话。
但是他的手指在口袋外面轻轻按了一下。
他们两个齐齐望向厨房里。
厨房里林陌在煮粥。顾清在擦桌子一面抹一面和林陌斗嘴说粥稀了。顾念坐在桌边踢着脚吃着早餐双眼一路望着沈烬的衣袋。
一个普通的家。
普通到苏晚站在里面有些不舍得动。
一个不普通的女孩。
顾念抬起头对着沈烬笑了一下。
像知道她那幅画去了哪里。
挂钟的声音在这条街上面一下一下。
哒。哒。哒。
苏晚忽然想原来正常的挂钟声是"哒"。
不是"咔"。
哒。
哒。
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