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港城》玄汐狸奴

6、第一卷 灯暗 — 第五章 牧师的制止 伊诺一夜没

　　伊诺一夜没睡。

　　他坐在第七街区旧灯塔的顶层，从窗口望向灰港城中心。中央晶簇的光柱还在，但亮度肉眼可见地又降了一些。光柱边缘不再清晰，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啃食着。

　　天快亮的时候——所谓天亮，只是灰港城时钟上的一个刻度——古妮薇尔来了。她今天穿了一身灰色的便服，没有斗篷，银灰色的头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脸色比昨天更差了，苍白里透着一层灰败。

　　“你受伤了？”她一眼就看见伊诺肩膀上的包扎。

　　“小伤。”伊诺把塞缪尔的事说了一遍，省略了城主抽取她能量那部分。他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古妮薇尔听完后沉默了很久。她坐在窗台上，脚尖悬在窗外，灰蓝色的眼睛望着远处的中央晶簇。

　　“静默堡。”她轻声说，“我小时候听父亲提过。他说那里是禁地，谁都不许去。”

　　“你父亲知道静默堡里有什么。”

　　“嗯。”古妮薇尔转过头看伊诺，“你觉得他应该知道，但是也觉得他在隐瞒什么？”

　　伊诺看着她苍白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换了个说法：“塞缪尔说晶簇变暗是有人在抽取能量。你觉得会是谁？”

　　古妮薇尔皱起眉：“灰港城有能力接触中央晶簇的人不超过十个。城主、大祭司、晶簇守卫队长……还有我。”

　　“你？”

　　“我是共鸣体。”古妮薇尔说得坦然，“我能感知晶簇，也能和它产生连接。但我从来没有抽取过晶簇的能量——我连怎么抽都不知道。”

　　伊诺盯着她的眼睛。古妮薇尔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你昨晚去广场了？”伊诺问。

　　“去了。每晚都去。”古妮薇尔说，“我想弄清楚晶簇到底在发生什么。但昨晚我被拦住了——城主亲卫队把广场围了，不许任何人靠近。包括我。”

　　“你父亲不让你靠近晶簇。”

　　“嗯。”古妮薇尔低下头，“我以前每天晚上都能进去的。从三天前开始，他突然不让我进了。”

　　伊诺心里一沉。三天前，正是晶簇开始变暗的时候。

　　“古妮，”伊诺斟酌着措辞，“你有没有觉得……自己的身体最近有什么变化？”

　　古妮薇尔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什么意思？”

　　“比如……比以前有力气了？或者，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古妮薇尔的表情变了。她从窗台上跳下来，退后一步，盯着伊诺：“你怎么知道？”

　　伊诺的心沉到了底。

　　“我感觉到了。”古妮薇尔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前几天晚上，我睡觉的时候忽然觉得胸口很热，像有什么东西从外面涌进来。早上起来，我的嘴唇不紫了，指尖也不冰了。我以为……我以为是我在好转。”

　　“那不是好转。”伊诺说。

　　“我知道。”古妮薇尔看着他，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水光，“伊诺，肯定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对不对？”

　　伊诺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确实比昨天暖了一些。

　　“塞缪尔说，城主在用你做媒介，抽取中央晶簇的能量。”伊诺把真相说了出来，“你的身体在接收那些能量。你以为自己在恢复，但那些能量本来属于整座灰港城。”

　　古妮薇尔听完，轻轻松开伊诺的手，眼泪没有流下来，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灰蓝色的眼睛盯着伊诺，很久很久。

　　“所以晶簇变暗……”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是因为你父亲在救你。”

　　古妮薇尔转过身，背对着伊诺，肩膀微微颤抖。

　　“我今晚要去静默堡。”伊诺说，“塞缪尔会带我进去。我要找到第一批接触晶簇的人，弄清楚封印的事，然后——想办法把能量还回去。”

　　古妮薇尔没有回头：“还回去之后呢？”

　　“什么？”

　　“能量还回去之后，我会怎么样？”她转过身，脸上没有泪，但眼睛红了一圈，“我会死吗？”

　　伊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不用回答。”古妮薇尔扯了扯嘴角，“我知道答案。没有那些能量，我活不过一个月。我从小就知道——我的身体和晶簇绑在一起。晶簇给我光，我才有命。”

　　“古妮——”

　　“你去吧。”古妮薇尔打断他，“去静默堡。查清楚所有的事。”她走到伊诺面前，伸手理了理他额前的乱发，“伊诺，我不要你用全城的光换我的命。如果你找到办法，把能量还回去。如果我死了——”

　　“你不会死。”

　　“如果我死了，”古妮薇尔坚持说，“你要让灰港城继续亮着。”

　　伊诺握住她的手，用力握紧：“我们一起想办法。你等我回来。”

　　古妮薇尔看了他很久，然后踮起脚，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嘴唇是温的。

　　“我等你。”

　　伊诺走出旧灯塔时，天色又暗了一层。中央晶簇的光柱明显比昨天细了，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

　　他一路向北，穿过逐渐熄灭的街区，再次来到雾林边缘。这一次，他看见月光从雾层中透下来，比昨晚更亮了，亮得几乎刺眼。

　　伊诺踏入雾林，朝着月光最亮的方向走去。走了大约两刻钟，他看见塞缪尔站在一棵巨大的铁杉树下，木杖上的晶簇散发着暖光。

　　“你来了。”老牧师说。

　　“我来了。”

　　塞缪尔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的左手上。初代印记在月光下微微发亮，银白色的纹路已经稳定下来，像一道凝固的光。

　　“印记稳了。”塞缪尔点点头，“可以进去了。但你要记住三件事。”

　　“你说。”

　　“第一，静默堡里的东西不是你能硬碰的。能跑就跑，能躲就躲。”

　　“第二？”

　　“第二，守门的东西会问你三个问题。答对了进去，答错了死。”

　　“第三个问题呢？”

　　塞缪尔转过身，朝雾林深处走去：“第三个问题——你自己问它。”

　　伊诺跟上他的脚步。月光越来越亮，雾气越来越浓，树影越来越密。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忽然开阔起来。

　　一片巨大的林间空地上，矗立着一座黑色的石砌建筑。方形，三层高，墙壁上爬满了发光的藤蔓，冷白色的光芒从每一道石缝里渗出来，远远看去像一座被光撑裂的坟墓。

　　静默堡。

　　而大门前，盘踞着一个巨大的黑影。

　　那东西有房子那么大，身体像一滩凝固的黑暗，从黑暗中伸出无数条触须一样的肢体，每一条触须末端都连着一个头。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头。

　　五个头，五张脸。每一张脸都是人形，但扭曲、异化、表情各异——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尖叫，有的面无表情。

　　五张嘴同时开口，声音重重叠叠，像六个人同时说话：

　　“谁——在——敲——门？”

　　伊诺站在空地边缘，掌心的初代印记忽然剧烈地发烫。他抬头看向那五个头，发现其中三个头的眼睛正盯着他。

　　盯着他掌心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