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饲养员的价码,第二通电话 走廊的灯早 ...
-
走廊的灯早断了,楼梯口那扇破窗漏进来一块月光,落在水泥地上,边上碎玻璃扎着。
刚才那阵金光是从楼上往下压的。老赵记得自己被一股劲推到走廊另一头,后背撞上了墙。他看见两个人影站在光里头,中间悬着一张桌子的轮廓,看不清。等光散了,楼里的玻璃全碎了,走廊里那股味道他也说不上来。
他就站在那块光的旁边,手里捏着证件夹,翻过来翻过去。
“秦严。”
他喊名字的时候嗓子是哑的,嘴唇动了动才往下说,“刚才那……你们两个是怎么做到的?”
秦严站在楼梯口第二级台阶上。鼻梁上架着副细框眼镜。右手垂在身侧,袖口拉得很低,盖着底下那道口子。那口子还在烧,火气不大,就是不停。月光把他半边脸照出来了,另外半边在黑里。
“那些金色的东西,还有那个……法庭。”老赵清了清喉咙,“我们局里没这种手段。”
“嗯。”
就这一个字。
老赵看了他几秒钟,把证件夹塞回裤兜,从耳朵后面摸出那根没点的烟,叼上。他眼睛越过秦严肩膀往后面看了一眼,又赶紧挪开。
霍行还靠在三楼拐角那面墙上。工装外套的拉链敞着,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右脚踩着墙根一块翘起来的地砖,鞋尖压一下松一下,压一下松一下。
周晓雨坐在台阶上,背靠着墙,两条腿伸直。她呼吸慢下来了,可手还在抖,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几个白印子。
“先把她送走。”秦严偏头看她一眼。
老赵反应过来,走过去蹲下,从冲锋衣兜里摸出一瓶没开封的水,拧开,递过去。周晓雨接了,小口小口喝。水从嘴角漏下来一点,滴在卫衣前头,她也没擦。
秦严走下台阶,站到老赵旁边,声音压低,“赵哥,案子结了。你们局里要的材料,我整理好发你。”
老赵愣住,“结案?就这么……"
“就这么。”秦严掏出手机按亮,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他没念出来,“从她问‘我美吗’到现在,四十来分钟。”
老赵张了张嘴,没说什么。四十分钟,他干这行十二年,最长的一件怪谈案子拖了十一个月。
秦严把手机往回收。手伸进内袋那一瞬间,指尖碰到一个硬东西。传票是纸的,这玩意儿厚一点,卡片的形状,边缘微微发烫。
他用两根手指把它捏了出来。
巴掌大一张卡。骨质的样子,旧象牙的黄,摸上去冰,比这走廊里的空气还冰。正面是裂口女的拓印,线条简单,可轮廓一勾就让人认出来。她的嘴上扣着那副金属嘴套,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有一星半点的金。
卡面底下压着一行小字。字是凹进去的,指腹划过去硌得慌。
【结案产物·裂口(厉鬼级)】
状态:封印中,规则能力已剥夺
选项一:兑换功德值 800
选项二:保留为法警(需额外消耗功德值 500,激活后长期生效)
秦严拇指压在“法警”两个字上,没动。
眼前忽然闪了一下。黑暗走廊,潮气重得能拧出水。裂口女站在尽头,嘴上的金属嘴套松了一半,露出下面撕裂的肉。她歪着头,问下一个路过的人,“我美吗”。
画面灭了。
钱是慢慢能挣的,手是急不来的。
他把卡片竖起来对着月光看,那些字在光影里高低起伏。右手的裂口里透出一丝金光,烫了一下,像系统盖了章。
“选二。”他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出声。
脑子里那块面板的选项栏动了动。“选项二”三个字的颜色变了,从灰白转成暗金,然后一点点淡下去,淡到没了。
卡面上裂口女的头歪了一下。嘴套没松。
那一栏的数字往下掉。八百没有进来。五百从他余额里划走了。
秦严把卡片塞回内袋,扣好扣子。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脸上什么都没有。
霍行的眼睛跟着他的手走了一趟。从内袋,到指尖,又回到他脸上。
“留了什么?”
“一个员工。”
“干什么岗?”
“法警。”
霍行眉毛动了一下,没再问。
老赵在旁边听了两句,一句没听懂,也没插嘴。他把周晓雨扶起来,水瓶塞进冲锋衣口袋,自己退到走廊另一头拨了个号。声音压得低,可走廊是空的。周晓雨听到他在说“秦律师这边处理完了”。后头的话就糊了,大意是人在了,材料回头补。
挂了他才走回来。
“移交的手续我走个流程就行。”他从冲锋衣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封口处有个章,章面是他的证件上那个徽记,天平托着俩骷髅头。
他把纸袋递过来。
秦严没接。
“什么?”
“案卷。”老赵说,“这案子归你了。我们局里……确实处理不了。”
他说“确实”两个字的时候牙关咬了一下。像咬开一颗什么果子,苦的,嚼碎了咽下去,认了。
“你们接了三个月。”秦严说,“死了三个人。”
“是。”老赵盯着自己的鞋尖,“我们能做的就是封现场,等天亮,写报告,送报告,等批复,再写报告。批复下来,又死一个。这回批复终于下来了,人死完了。”
他声音一点点低下去,到最后跟锯子卡了锯末似的,只剩干擦。
“我在这局里干了十二年。”老赵抬起头,眼底的青黑比刚才更深一层,“比这邪门的我见过。没见过谁把它按在被告席上的。”
他把纸袋又往前送了一点。秦严接过去的时候,碰到老赵的手指。那双手粗糙,指节上有几道旧疤,指腹全是茧。不是打架留下的。是翻卷宗翻的。
秦严这次接了。
纸袋沉。除了纸的分量,里头还有个硬壳的东西,规规整整的,摸上去像证件,又像令牌。他捏着封口,没当场拆。
“还有个事儿。”老赵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间捻。
“说。”
“网约车。”老赵把声音压得更低,“一个月,七起。司机乘客一起没。车完好,油满的,钥匙还在车上,人没了。”
秦严手指在纸袋封口上蹭了一下。
“车找着没?”
“找着一辆。”老赵从裤兜里摸出一张折了几道的纸,展开。打印的地图截图,红笔圈了几个地方。“副驾上一张纸条,写着‘已到达’。”
“到哪儿了?”
“不知道。”老赵把纸条递过来,“导航记录我们翻烂了。那个终点坐标,找不着。”
秦严接过纸条。上面就仨字,笔画压得很重。他折好,跟纸袋搁一块儿。
“这案子我们接不动。”老赵说,“你也别问为什么。问就是钱不够人不够权限不够。再问就是那玩意儿可能不是我们该碰的。”
“行。”秦严把纸袋和纸条一起塞进风衣内袋,“资料我回去看。”
老赵点头,回头招呼周晓雨,“走吧,我送你回去。”
周晓雨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说,“秦律师,谢谢你。”
秦严点了个头。
老赵带着她往楼梯口下去。脚步声一下,一下,往下坠。到一楼,铁门吱嘎一声推开,风灌进来,远处有车在鸣喇叭。
走廊里剩两个人。
月光还停在原来那个位置。秦严右手的袖口拉得很低,指尖不自觉地蜷着。那道口子还在烧,不重,就是不停。
霍行没走。他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走。
“你那个东西。”他开口了,声音在空走廊里有点回音,“能养鬼吗?”
秦严转过身,背靠着楼梯口的栏杆,两只手抱在胸前。
“你先说说你那个动物园。”
“什么动物园?”
“你手背。”秦严看的是他插在口袋里的那只右手,“掐后颈,控重心,压挣扎。这是跟活物打交道的手法,跟人打架打不出来。”
霍行把手抽出来,翻过来看了看。几道疤,交叉着,颜色深一道浅一道,在月光下泛白。他又把那只手插回口袋。
“三头地狱犬,一只。”
说得很快,报菜名似的。
“九尾狐,两只。”
“饕餮幼体,三只。”
“还有一只讹兽,上个月在城南废品站捡的。腿断了。养了三周,还没好全。”
他顿了一下。
“月消耗,两千左右。”
秦严手指在自己手臂上敲了两下。两千。月。
他闭眼。
脑子里那块面板铺开了。功德值那一栏的数字跳了跳。
【当前功德值:1200】
刚才扣了五百。判决的进账减去日常损耗,就剩这么多了。
两千一个月,他把全部身家砸进去也就撑一个半月。
差得远。
秦严睁眼,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眼镜。
“所以你缺钱。我缺个能动手的。”
语气跟念合同标题一样。平。准。没起伏。
“可以谈。”
霍行从墙上站直了,把工装外套的领子往下按了按,看秦严,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眼。
那眼神跟刚才看裂口女的不一样。看裂口女的时候他是在盯猎物。现在他是在掂价。
“条件。”他说。
“你说。”
霍行想了想,在挑词。挑了一会儿还是直接说了。
“我帮你干架。判决下来以后的活儿,我来。你判什么,我做什么,不问。”
他停了停。
“你养我那些东西。”
“多少?”
“两千一月,起步。后头看数量涨。”
秦严眉毛没动,眼镜片后头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那些东西对我有什么用?”
“这类系统我打过交道。”霍行说,“你那个法警名额有限。那张卡片留一个就扣五百。再来几个,你养不起。我那儿的东西都是被规则碎片泡过的,懂规矩,有劲儿,比你那张卡片能用。”
他说“动物园”那仨字的时候,语速慢了半拍。慢得几乎听不出来。
秦严听出来了。
“还有个条件。”霍行说,“你不能把它们当工具。”
这句话说完,走廊里空了几秒。月光照在两个人中间的地上,那块白不挪窝,边上让墙上的裂缝切成几块不齐的形状。
秦严没马上接。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风衣袖口擦了擦镜片上的灰。霍行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挪开了。擦完,架回去。右手的裂口不疼了,那道外翻的边缘合拢了一点。
三秒。他心里数到三。
“我从不把资产当工具。”
声音不大。走廊里听起来很平,跟他说今天天气怎么样似的。
“我把它们当资产。”
顿了一下,他又补了半句,“资产是要保值的。我不做亏本的处置。”
霍行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扯了一下。
“保值?”霍行说,声音里有一点几不可闻的嘲意,“你连它们叫什么都还不知道。”
“不需要知道名字。”秦严说,“看一眼就知道值多少。”
霍行没再说话。他把工装外套的领子往上拉了拉。
“行。”他说,“那就这么办。”
秦严把风衣扣子又扣上一颗,从内袋里摸出那个牛皮纸袋,抽出地图截图和纸条,摊开在楼梯口的栏杆上借着月光看。
老赵给的东西不多,几条硬的,七起,一个月,司机乘客一起没,车完好,终点坐标找不到。
他正要折起来。
手机响了。常用那部,备用机在另一个兜里没动静。
掏出来。屏幕上跳着的名字让他眉头拧了一下。
周晓雨。
这会儿她应该在老赵车上往回走。不该打电话。而且这个点儿。
先听。
他接了。
“喂。”
“秦律师。”
女生的声音。周晓雨。背景里有风,有轮胎压路面的声音,混着导航在报什么,模模糊糊听不清。
“我在网约车上。”那声音说,语速快,压着慌,“司机一直在绕路。导航显示我在原地转圈。车窗外头。”
她停住了。像被什么东西吓到。
“车窗外头,有一只眼睛跟着车跑。”
秦严呼吸停了一瞬。手指收了一下。手机换到左手。右手袖口因为这个动作往上滑了点,露出底下那道没消的口子。
他把袖口又拽下来。
“车牌。”
“我看不见车牌。我只看到。”
“你现在能动吗?”
“能,但是。”
“把车窗关严。”秦严说,“别看外头。”
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响。
指甲划玻璃的声音。三秒一下。节奏稳。跟宿舍楼里那阵刮擦声一个调子。
三秒。一下。
他挂了。
脑子里那块面板又铺开了一行新字。公文一样齐,刀口一样利。
【新任务·网约车鬼打墙案】
委托人已锁定。
是否接单?
底下还跟着一行小字,比正文字浅。
【来源:经由在册证人通讯录转入】
秦严盯着那行小字看了一秒。右手那道口子又窜了一下,比之前都深。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纸袋和地图截图塞回风衣内袋,扣好扣子。袖口往下拽了拽,盖住那道口子。纸袋里那枚硬壳的东西硌了他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通话记录里,“周晓雨”三个字底下,显示的通话时长不是刚才那几十秒。
是,00:00。
零秒。手机没有记录到任何通话。
霍行还站在原地,看他接完这个电话的全过程。
他没问谁打的。也没问什么事儿。就是把工装外套的领子往上拉了拉,脚跟在地上碾了一下。
“走吧。”秦严说。
他迈开步子往楼梯口去。下楼的时候右手那道口子又窜了一下疼。他没停步。
霍行跟上,错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