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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矸石初燃 小序丙午年 ...

  •   小序
      丙午年六月十九,观音成道日。宋父恩银已入西天多年,王母玉兰去年亦蒙阿弥陀佛接引西归。大势至菩萨于因地修行时,为报父母深恩,将父母遗骨置于宝瓶中顶戴,精进修行,后证菩萨果位,宝瓶放光,普现佛事;今我父母既去,亦愿效大势至之行,以笔墨为骨、以《藉用白茅》为坛,续此香火,不负亲缘。
      时值中伏,暑气渐秋,世味萧条,笔墨清秋。七月将至,地藏月临,因感亲缘深重,遂以自撰长篇小说《藉用白茅》代白茅之祭,香火为供。午未之年,离火当令,世事纷纭,然六十周天,三元九运不过一瞬,万古千载终归一秋。故记之。
      一剪梅•白茅谣
      六月十九观音酬,势至同游,母亲已修;中伏天近小凉秋,市井添愁,纸上添秋。
      七月地藏到门头,藉茅献酬,香火长流;午马未羊离火流,三元九周,万年一秋。
      引言
      这部小说像一座矸石山。它由无数命运的碎片堆叠而成。这些碎片之间没有平滑的通道,只有断层、裂隙,以及深处沉默却炽热的暗火。
      阅读它,请像一名矿工,在看似断裂的岩层中,自行发现那贯穿始终的、灼热的脉络。
      许多年之后,当王淦生跪在秀兰的冰棺前念完《地藏经》,他想起那年春天伏在稿纸上写小说的下午。
      那时他以为自己在虚构一个故事——那个发表在《山西文学》1989年4月号上的小说二题,写的是小爱死了男人,王来虎娶了秀兰。他不知道那些字句不是创作,是记忆——是漂浮着的自己,向以后落地的自己,递过来的一支笔。
      他不知道那个故事会一直写到二〇二五年,写到小爱的儿子张泽顺身陷囹圄、写到秀兰的讣告上出现孔令仙三个字,写到他自己跪在母亲床前,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她念“阿——弥——陀——佛”。
      小说二题
      《小爱》
      铁轨、矿车、架空线、调度室、下窑人、炮泥房,还有拐男人。
      小爱坐在矸石山南坡上自家打的窑洞里随便往下一瞧就能看着这些。
      小爱是独个活,在男人下窑砸死之后。小爱那日给刚结婚三个月的男人留了好久没吃着的葱花炒窝窝,可等回来的却是一具死尸。小爱在哭得死去活来后,才知道那会儿砸着两个,只单单死了自己的男人。
      死了独个男人,剩下独个小爱,她被矿上照顾干上了做炮泥的活计。小爱上班是在男人死去两个月后,她见天撩开被子起床,在院里找几根树枝引上火。往锅里煮上中玉黍面。放一把灰灰菜,再抓上几颗盐,稠稠地舀在碗里喝上口就从屋里出来。
      去离坑口很近,离家也不远的炮泥房。
      在那里,小爱用将军不下马的钥匙打开将军不下马的锁子,从房房里取出铁锨、水桶、扁担、炮土模子,然后从河沟里挑水,然后从后山挖土,然后和泥,再然后把那干不干湿不湿的泥装进模子,再然后压出一个个炮土,再然后整整齐齐地摆在院里,让日头晒,干了放炮用,一天的活就这。
      小爱见天中午就能干完,例外的一点就是天阴下雨小爱要收炮土,把它们一条条堆在屋檐下,让下窑人自个儿拿。
      小爱见天就干这活,在她男人死后两个月。
      她中午下班吃了饭在窑里,见天看见有一个拐男人拄着双拐,一条腿拖着一条腿,在调度室的台阶上,对下窑人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地比划着。小爱离得远,她听不见啥,可总见那拐男人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地比划完总指一下自己的窑。
      小爱见天看、见天看,到最后那拐男人一指,她胸脯里就象有小兔在跳一样,突突地。
      桃花开了败了,如今又开了,小爱还是把中玉黍面放在锅里,抓上把灰灰菜,放上点盐,稠稠地喝一碗上班。到炮泥房又是开锁和泥做炮土。中午下班了,小爱早早地吃了葱花炒窝窝,用银元大小的胰子洗了脸,用水抿了抿头发,往调度室走,在那拐男人没来之前。
      ——咚、噗。
      ——咚、噗。
      拐男人来了,跟小爱一样年轻。
      ——你咋老看我哩?
      ——我没看你。
      ——你见天在这儿前前后后左左右右的比划,最后总指着我……指着我的窑。
      ——没有。我是对下窑人讲那天冒顶砸人的大石头。
      《王来虎》
      队长死了,王来虎好像又看见了那一幕。
      轰隆隆,满是烟尘。他被一只大手有力地推开,重重地摔在溜子上,双唇吻着铁,门牙掉在槽帮上,柳帽飞了,头灯也灭了,脖颈里早不知啥时候钻满了煤粒。
      他拧了大腿一把,头发丝细的刺疼拽起了他,他拧着头灯。
      柱子倒了,顶板上的石头压下来堆在上面,柱子底下的队长露着一个脑袋,其上一个鸡蛋大的洞洞往外冒着血,一股股流下来,把那一双黑眼浸泡了,与鼻子下嘴里溢出来的血汇在一起,沾满在那把大胡子上,一滴滴滴在炭面上,黑的红的交融在一起。
      满是血沫的双唇抖着,喃出:“照顾她。”
      ……
      ——他妈的。
      为了抱那具死沉死沉的尸体,他喊出了爆炸的“来人”,回声在空荡荡的巷道里延伸。
      就像平时那样,支了顶子,然后搬石头,腾开了工作面,拖出一个从脖颈下全压扁了的身子。
      用洋灰纸裹了裹尸体,扔在一节矿车上,刚要上车时看见一个大白鼠被车轮和铁轨夹扁了,“噗”地溅出许多血水。
      出了坑,几个兄弟打菜窖般地挖了一个洞,在有八十岁头脑、三十岁年纪的龚副矿长唱过颂歌后,就把队长放进窑里,用新土埋了那洞,留下一个小山般的尖。
      爬在那尖上披头散发哭着要死的秀兰被他一巴掌就打晕了。
      当月亮从天狗嘴里逃出来,猫头鹰要飞,公鸡要唱的时候,他从那温馨的被压了一夜的残花似的她身子上爬下来时,她哇地哭了,吓走了地上正娶亲的老鼠。
      ——我说过让他小心些。
      霎时间电闪雷鸣,大雨浇头,王来虎记起了抛他而去的俏女子,记起了他醉呼呼地晃进矿车……
      ——你也要注意些。
      ……
      静了一会儿,又传来老鼠娶亲的鼓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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