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落时》蒲蔬篱子

1、第一次对视。 与东记

　　与东记得第一次看清董单单的眼睛是在一个潮湿的夏天。雨后是蝉鸣，破旧的街道多了几块污黑的积水，她趴在半掩的窗户前抽烟，一根接着一根，八块一包的红双喜尾调苦得舌尖发麻，可十七岁的与东必然要让香烟中的尼古丁进入躯壳，好来弥补灵魂的豁口，让她的生命停止流淌。
　　烟灰落在窗沿，堆成一座小山，与东用指尖将它们抹成平地。
　　403还在继续颤抖，不断有灰尘飘在空气中，打砸声此起彼伏，其中还夹杂着男人的咒骂，太模糊，听不清，不过翻来覆去也就只有那几句，总归不是什么好听的话。邻里都习以为常，与东也不例外。这是一种漠然，也是一种纵容。
　　阿婆说403的那个女孩是个可怜的娃，与东想，或许是吧。她们都生活在一颗红石榴里，薄墙是白色的瓣膜，挤压出红色的汁水是她们身体里滚烫的血液，可怜又可悲。
　　最后一根烟燃尽的瞬间，楼上的动静终于停了下来。她莫名感到了一股燥热，从烟头的星火开始，一直延伸到心脏处。走出卧室，看见阿婆坐在沙发上织毛衣，她一年四季都在重复这个动作，甚至连位置也没有什么改变。
　　倒一杯温水，一口饮尽，勉强压抑内心的某些情绪。
　　“又抽烟了？”阿婆轻声询问。
　　与东放下杯子，看过去，沉默地点头。她不爱说话，总认为语言很难去表诉什么。
　　“年纪轻轻的，少学那些。”阿婆絮絮叨叨地说，与东就站在客厅里听着，直到阿婆没好气地摆手让她回屋，与东这才有下一步的动作。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设计好的程序控制住的机器人，没有情绪地活着，没有目的地行走，好像注定成为一个会说话的哑巴，只是无法发声——对自己。
　　关上房间门，下意识地上锁，与东把自己扔进了乱糟糟的床上，裹进被窝，白色的床单成为了一条细长的麻绳，勒住手脚，害她只能保持一个僵硬的姿势睡去。
　　睡眠也是痛苦的。
　　醒来的时候太阳快要下山，雨水也再一次地下落，滴滴答答落满了巷子口。与东头昏脑胀地爬起来，目光仍是看向了窗外，透过那个浸出水渍的缝隙，她看见了一抹红，太绚烂，以至于与东下意识觉得那是刚醒的幻境。
　　她很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是董单单。那抹太绚烂的红色是董单单。红色的裙摆在路灯下像是一朵开到糜烂的玫瑰，花蕊是青紫色的，被打湿的花瓣在轻微地颤抖。与东走近了一些，几乎是趴在了冰凉的玻璃上，风从缝隙中吹过，一点点的响声却带来了雨天独有的鱼腥味，她的指尖虚虚地点了一下董单单的身影，那道单薄的身影同一时间转过身，看向了303的与东。
　　她们完成了生命中的第一次对视，长达三秒，可又仿佛是贯穿了彼此掌心的生命线。
　　与东僵硬了一瞬，但并没有率先移开视线，因为她看清了董单单嘴角一闪而过的笑意，通过朦胧的雨雾，在并不明亮的路灯下，这朵开到糜烂的玫瑰在青紫色的梦境中展露出友善的微笑，很短暂，让与东恍惚了许久，久到回过神时楼下已然不见董单单。
　　对视是灵魂在接吻。与东想起了一本书上的话，但即刻又摇头否决。
　　有些人注定不可能有交集，她们并非同类，只不过是短暂地拥有了一样苦难的青春，再之后呢，与东低头看着被烟熏得微微发黄的指腹。再之后那个在学校里成绩优异的少女会走得很远，远离这片烂尾楼，而自己只会一辈子碌碌无为，守着阿婆和这片烂尾楼，直到死去，成为一捧土。
　　与东吐出很长一口气，她当然明白有些事情不会改变的，也最好不要改变，无论是董单单还是自己，又或者是社区里那条被打断了右腿的狗。
　　跟阿婆打了声招呼，踩着拖鞋走出了家门，随手拿了一把蓝格子的伞，慢悠悠地晃着下楼买烟。楼道的灰尘很大，堆积着湿漉漉的纸壳和莫其名妙的杂物，踩到一只盗版的阿迪达斯，踢到了已经干瘪的篮球…这是一个几近于无序的世界——对与东来说。
　　在二楼的平台上碰见了蹲在角落里的董单单。像只被雨水淋湿毛发的流浪猫。
　　与东顿住脚步，停在了董单单的面前。
　　董单单有所察觉，手指动了动，没有抬头。
　　“你…”与东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目光触及董单单裸露在外的胳膊上有着交错的红色伤痕，边缘泛着青色，触目惊心，她终是把话咽会了肚子里。
　　从口袋里翻出一颗真知棒，牛奶味，有些融化，轻轻放在了董单单的脚边。
　　与东并不可怜董单单，就像是她从来不去可怜自己一样。
　　…
　　巷子口有一家很小的杂货店，红双喜总摆在收银台后的第二层货架上。
　　今天看店的是老李家的大儿子李衍臣，翘着二郎腿打着游戏机，看见来人是与东，他没做迟疑地从身后拿了两包红双喜丢在玻璃桌上，说：“两包十六。”
　　与东进店前抖了抖雨伞上的雨珠，她抓起红双喜，先是拆了一包，拿出两根，一根自己叼在嘴里，另一根递给了李衍臣，问道：“刚刚穿红裙子的女生买了什么。”
　　李衍臣接过烟给自己点上，含糊不清地说：“你说董单单啊，她买了一盒酒精棉片。”说罢又露出了一个同情的表情，叹息一声：“她爸又动手了吧，我瞧着那胳膊上全是淤青，嘴还破了皮，脸肿了一片，真特娘的是个人渣！”
　　与东并不意外李衍臣认识董单单，按理说这附近的住户很少有不认识董单单的，模样长得清秀灵动，成绩好，听话温顺，见人就笑，还有一个不做人的爹和助纣为虐的妈，像是一本青春疼痛小说里面标准的女主角。很难不注意到。不过那种小说里的女主都没个好结局，所以与东并不是很赞成这个类比。
　　“哎——我记得你不是住在她家楼下吗？咋和我打听起董单单了。”李衍臣说话吞云吐雾，与东只是站在一旁静静地抽烟，不再搭理李衍臣的一切问题，好在李衍臣也清楚与东的尿性，嘟嘟囔囔地骂了一句就又低下头鼓捣手机游戏去了。
　　烟的苦涩再次从舌尖弥漫整个口腔，与东的目光不偏不倚地望着屋檐上滴落下的雨珠，一颗接着一颗，仿佛没有尽头。董单单哭起来也是这样吗。与东骤然没源头地想。可做了这么久的邻居，她没有见过董单单的眼睛。不。刚刚就见到了，虽说是第一次，却好像已经在她的生命中存在了太久，又或许是，与东想象过董单单眼睛的模样。而现在，她晋级了，她开始想象董单单的眼泪了。
　　与东摁灭烟蒂，摇了摇头，逼迫自己停滞思考，付了钱后又抓了一把真知棒塞进裤子口袋。她重新撑起雨伞，走进雨中。
　　为什么会忽然打听起董单单？其实与东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大概就是，她在和董单单那个短暂又长久的对视里看见了董单单眼底明晃晃的三个字。
　　：救救我。

作者有话说

现实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