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游仙》胡涉溪

1、师从何处来 意游是个凡

　　意游是个凡人。

　　但她有个师娘，师娘是个神仙。

　　师娘的袖子里装有乾坤，总能变出各种各样的东西来，小到能掏出用不完的几串吊钱和几副碗筷，大到能收一张被子、藏一柄冷剑。

　　被子是意游和师娘风餐露宿时她要盖的，剑是师娘帮助途径地居民解决妖魔鬼怪时用的。

　　意游读过不少话本子，她从中知晓师娘原来竟是个修道之人。但师娘又不像话本上的修道者一般辟谷，做到不吃不喝。

　　“万事万生皆有因果，鱼食蜉蝣，人食鱼，人生命短。因果越大，雷声越响，是以修着辟谷。”

　　听闻此语，意游默默放下烧鸡腿，师娘见此斜她一眼，哼笑道：“你还远着呢，放心吃。”

　　好吧，她只是个凡人而已，雷劈不到她身上，不必去忧虑这些。意游重新举起鸡腿。

　　鸡肉未入口，意游复问：“那师娘你呢？”

　　“嘿呀，人间久待，算半个凡人了，总免不了想着衣食住行。”师娘不甚在意地说。

　　“师娘，那你不怕雷劫劈你吗？”话本上，不知多少修道者止步于雷劫。

　　师娘斟一杯茶，闻言一笑，“怕，又不怕。”

　　不清楚“怕”是怎么个怕法，“不怕”又是怎么个不怕法，但意游见识过她师娘的强大，怕不怕中，她想师娘更偏向后者。

　　听师娘说，意游是师娘刚入凡人界时在路上捡的，用师娘的话来讲，意游天生就是要做她徒弟的。即使意游在修道这一方面没有展露出一点天赋也不妨碍当天才师娘的首席大弟子。

　　从有记忆起，意游就一直和师娘在一块，她们去过很多地方，见过许多人，风景和旁人都是过客，只有她们是一直不变的。

　　每每头顶黑夜，耳边时不时传来不知是狼嚎还是鬼叫的声音，但只要一转头，看见师娘在手边打坐，她就能安心入睡。

　　师娘是世上最厉害之人。袖中剑只斩妖魔鬼怪，与旁人切磋从来只用枝条，却也从未有过败绩。

　　意游师从师娘，也学得一手好剑，所用剑法经师娘改良，更适合凡人体质，虽不能一剑破山河，一御上九霄，但起剑相杀时也不落旁人一步。

　　她在剑法之上，确实有些天赋。

　　与师娘在一起的日子是最无忧无虑的，即便现在也衣食不愁，但到底心有牵挂，总有愁容在身。

　　她从未与师娘分离过这么长的时间。

　　师娘离开的身影仿佛还在眼前，她腰间挎剑，步伐从容矫健，一步步离开意游的视线，又在某个梦里回来。

　　师娘要去做一些事情，不能继续把意游带在身边。

　　意游非常非常不舍她的师娘，也问过她为什么不能带她一起去，师娘只是摇摇头说，很快回来。

　　走之前，师娘给了意游一个小布袋，意游终于破解了师娘袖子的秘密，原来这就是储物袋，明明只比手掌大一些，师娘却说它能吞进比一家高档客栈还要大些的东西。

　　这在当时些些冲淡了意游对离别的感伤。

　　一晃五年过。

　　储物袋此时正挂在意游腰上，躺椅摆动，储物袋也随之轻轻摇晃。腰间还挂一副铃铛，却未发一响。

　　院子里，百无聊赖的意游托着腮，视线虚虚落不到实处，一如往常在脑中过一遍师娘离开的天数，偶尔又抬头看天，猜测老师什么时候回来。

　　“笃、笃。”扇骨敲击木门，发出两声清脆音。

　　这两声带回了神游的意游，又带来了另外一个人。

　　一个男人倚在门上，收扇在下颌，一双狭长秀美的眼睛含着笑意，远远朝她看来。

　　“呀，怎么一个人在这？你老师不在家吗？”

　　那人身着浅青衣裳，颜色虽浅，但织纹样式繁复华美，日光一照便显出点不寻常来，许是用比金丝银线还靓丽的线缝制而成。这倒把他喜好华服的本性暴露出来。

　　意游原本好奇看他，想他怎么改了爱穿大红大绿衣裳的性子，仔细一看，发现狐狸尾巴藏不住，还是这么奢靡。

　　碍于老师教诲，意游不情不愿站起身，毕恭毕敬朝他做揖行礼，“前辈好。”

　　男人快步上前，淡淡香味扑面而来，他用扇子抵住意游的手，“小友如此有礼，不敢当。”

　　两人对视一眼，意游顺势坐回原位，他自个坐在一旁的空位上，背一靠，姿态轻松仿佛在自家。

　　眼前这位前辈，是老师的朋友。老师，是师娘的朋友，师娘将意游托付给了他，自此意游离开独自生活过两年的凡人界跟在他身边修习，如今已三年有余。

　　“你老师最近在忙些什么？总不见他身影。”前辈狐眯眯笑着看她问道。

　　这位前辈往往不请自来，起初只是来找老师叙旧，原也不见两人关系有多热络，最近拜访次数却多到似能把门槛踩破。

　　不过意游总觉得他有点鬼祟，老师前脚刚走，他后脚就来，不像是来找老师的，却一打照面就问老师去处。

　　“你下次早些来就能碰见他了。”或者别一溜烟跟做贼一样就跑，包能见到的，意游心想。

　　他一听扬起眉，只笑不语，手摇扇子，胸前长发飘飘然，慢吞吞给自己泡了杯茶。

　　“这茶你能喝吗？”

　　意游摇摇头，这里的茶都是老师平日爱喝的，灵气充沛，特别适合修士。

　　她不是修士，纵使体魄好，也不能轻食这些修士之物，若无灵根，灵气入体不得疏通排解，便会随意冲撞，搅乱经脉，痛苦不堪，甚者有性命之忧。

　　对于吃食之类的东西，老师比意游要上心，平日里也管控严格。

　　他倒了白水给她。

　　他喜欢笑，笑起来有种妖妖调调的美，而且巧的是，他的鼻梁上方生着两颗对痣，小小两颗，却分外显眼。

　　意游并不知晓他的名字，老师也说叫前辈就行，于是意游在心里给他取了狐狸这个外号。

　　又盯着看那两颗生得巧的对痣一会儿，许是发觉意游在看他，他悄悄偏过脸，意游只能看到他的右脸了。

　　“又盯着我不放，好吧好吧，脸给你看，不过我觉得我右脸更好看些。”

　　意游一听，神情变得古怪，立马扭头不看这个自恋鬼，抛下他去后院。

　　后院里晒有许多草药，意游到时看见老师的木制傀儡正在帮草药翻身，身下木轮滚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意游现在的老师是名医修，师娘将她托给他，已随他修行三年。她在药理之事上没什么兴趣，修士治病治伤的法子也与凡人不同，但老师教的细致，意游也算是学得一点皮毛。

　　老师在时，意游不是跟着他学习草药知识，就是跟着他念念清心咒，打坐一两个时辰。

　　他不在时，意游偶尔会在院中练练剑，或者去外面转转，把竹屋外方圆百里的范围绕上一绕。

　　老师以外面对她来说不够安全为由，限制了她的外出。外面修士遍布，伤人的妖灵鬼怪也不少，意游是个凡人，在他们面前并没有自保的能力。每每听老师这样说，意游都会瞥一眼腰上系着的储物袋，心中否定。

　　她们住在山上，山中有迷阵，意游靠自己根本无法下山。

　　意游帮着傀儡翻草药，等靠近它时，意游抬手敲敲它的肩膀，“木管家，我肚子饿了。”

　　傀儡点点头，立刻放下手中物，木轮转向往厨房驶去。

　　这木傀儡原是老师的帮手，后来成为了意游的管家，专门照顾意游的衣食住行。这傀儡意游实在稀罕，能懂人言，做事利索，虽不能语但对她百依百顺，陪她渡过这里的枯燥生活。

　　于是，意游给它取了“木管家”这个名字。

　　是正午，日头正盛，意游专心翻着草药，一旁的狐狸无聊地用扇子戳草药。

　　生怕那些珍贵的药材被戳坏，意游硬是把他挤开，“你别来帮倒忙。”

　　“怎会。”他打开扇子扇风，笑眯眯躲开。

　　他像个跟屁虫，意游走到哪他跟到哪，后面意游拿出剑来，他就搬个椅子躺在上面看。

　　意游舞了一套剑法，这套剑法经师娘改良过，更适合凡人体质。自觉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招招剑锋凌厉逼人，简直是个剑术佼佼者。

　　一套完，坐着喝茶的狐狸，突然问了她一句，“意游小友，你师承何人？”

　　意游一顿，想了想，昂头说：“不告诉你。”师娘的名字是你能随意打听的吗？

　　扇子轻敲下巴，他歪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眉眼含笑发问：“那你可曾听过东闻剑派？”

　　东闻剑派？

　　握着剑，指尖摸过剑身，这是师娘为意游配的剑，重量合适，硬度很好，开刃后削铁如泥，是把顶好的武器。

　　意游收剑入鞘，检索一番，发现是个新鲜名字。

　　她老实答到：“没有。”

　　“没有啊……”像是了然什么，狐狸一脸高深莫测，“你的剑法与东闻剑派的剑法，有些相像。”

　　意游心一跳。

　　她想到了师娘，可师娘确实从未提到过这个“东闻剑派”。

　　“前辈，这个东闻剑派，是什么样的？”意游面露好奇，靠近他虚心请教。

　　“如其名，仙门正派，门风严厉，弟子多以剑论道。”

　　扇缘轻点意游手臂，他借势起身，“我与这门派接触不多，倒没听过谁家有收凡人做弟子的。”

　　狐狸前辈拣了几件他知晓的事说与她听，这东闻剑派门规森严，非修道天才不能入，非有缘之人不能入，非勤奋刻苦之人不能入。入此门派者，若能成为宗主长老亲传弟子，可被冠以“东闻”一姓。

　　哦哦，东闻世家。

　　意游尝试把师娘和东闻剑派联系在一起，发现师娘她天地任行，不受束缚，与话本上的散修无一差别，倒一点都不像是宗门出身的人。

　　师娘很少向意游提起自己的来历，只说自己来自扶汤，其它陈年老黄历，不提也罢。既然师娘不说，那便是不重要，不必放在心上思量。

　　忽有一阵风吹来，这位狐狸前辈往前踏一步，瞬间消失无踪，只余一阵花香在意游鼻前，随后连香味也随风消散。

　　走的倒是干净，竟连招呼也不打。

　　意游蹊跷他何意，抱剑转身，却见老师正从院门外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