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胜有声》青杳巳

3、风会听见未说出口的疼 走廊的脚步

　　走廊的脚步声慢慢远去，直到再也听不见。

　　叶知予坐在原地，指尖还停留在衣角，心脏跳得很乱。方才下定决心要收回的喜欢，在看见江亦安捂着腹部隐忍弯腰的那一刻，全部溃不成军。

　　她明明该转身走开，不再掺和他的世界。可心疼是不受控制的东西，比心动还要顽固。

　　午休的教室依旧安安静静，大部分同学埋着头熟睡，均匀的呼吸声混在一起。助听器接收着这些细碎的声响，嗡嗡的轻响萦绕在耳边。

　　叶知予呆呆望着空荡荡的教室门口。

　　她知道江亦安的胃病有多磨人。从前她看见他疼到脸色发白，会提前备好温水和胃药，悄悄放在他桌角。只是那些药，从来没有被他碰过，最后静静在桌洞放到过期。

　　他不肯接受她任何一点善意。

　　哪怕是救命一样的药。

　　她垂下眼，目光落在草稿纸上那些杂乱交错的线条，像她理不清的心绪。
　　到底要不要跟上去？

　　理智拼命拉扯着她：别去，你刚刚才被当众拒绝，再上前只会又一次自取其辱。他想要的，就是让你离得远远的。

　　可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他方才佝偻着身子、强忍疼痛的模样。

　　叶知予咬了咬下唇，犹豫很久，终于轻轻站起身。椅子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她放轻脚步，慢慢走出教室。

　　走廊的阳光更亮，长长的影子铺在地面。远处的窗台边，江亦安靠着墙壁站着。

　　他背对着教室，一只手紧紧按着上腹，脊背微微弓起，另一只手抵在冰冷的墙面上支撑身体。额头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沾在额前的碎发上。

　　胃里翻涌的绞痛一阵接着一阵，他闭着眼，竭力压抑着喉咙里想要溢出的闷哼。

　　他早就习惯一个人扛。家里无休止的争吵、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重担、时不时发作的病痛，所有一切，他早就学会独自吞下。

　　他不能拖累叶知予。

　　那个世界安静、心思柔软的女孩，本该拥有轻松明亮的青春，不必卷入他一团烂泥的人生。所以他只能扮演一个冷漠无情的坏人，一次次推开她。

　　方才在教室，他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的时候，心口就跟着抽痛。

　　他知道叶知予看见了。

　　知道她会担心，会心软。

　　可他不能回头。

　　“江亦安？”

　　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

　　江亦安浑身一僵，猛地睁开眼。那道熟悉的、小心翼翼的声音，是叶知予。

　　他没有转身，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病痛带来的沙哑：“回去。”

　　简简单单两个字，依旧是拒人千里的语气。

　　叶知予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攥着一瓶温水，还有一小包胃药。是她从医务室悄悄拿来的。她的手指攥得微微发白，视线落在他单薄的背影上。

　　“你的胃……很疼吗。”她问，声音轻轻的，怕吵到他。

　　助听器让她很难控制音量，她总是下意识放轻说话的力度。

　　江亦安缓缓侧过头，侧脸苍白，眼底覆着一层冷意：“不用你管。回去。”

　　又是这样。

　　叶知予指尖微微收紧，心口泛起酸涩。她早该预料到这个答案。可看着他难受的样子，她没办法假装看不见。

　　“这个药很温和，温水也不烫。”她往前递出手里的东西，“吃一点会好受些。我不会打扰你很久。”

　　江亦安垂眸看向她递过来的手，纤细，指尖微微颤抖。

　　那一瞬间，无数念头在心底翻涌。他多想接过那瓶温水，多想告诉她，他从来都不讨厌她。

　　可不行。

　　一旦接受这份温柔，前面所有狠心推开的举动，全部作废。他会舍不得放手，最后一定会把她拖进深渊。

　　他抬眼，目光冷硬，抬手一挥。

　　塑料水瓶“啪嗒”一声摔在走廊地面，水洒出来，浸湿了地砖。药包掉落在水渍里，很快打湿了白色药袋。

　　“我说了，不需要。”江亦安的声音没有起伏，听不出情绪，只有冰冷的拒绝，“叶知予，听不懂吗？不要再来管我的事。”

　　水珠顺着地面慢慢蔓延开来。

　　叶知予怔怔看着地上打翻的水，还有浸湿的药包。温热的水，一点点凉下去，像她此刻慢慢冷却的心。

　　阳光落在她身上，却暖不到心底。

　　她安静地站在原地，没有哭，也没有争辩。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对不起。”她低声说，又是这句熟悉的道歉。好像所有的错，都归于她不自量力的靠近。

　　江亦安看着她安静落寞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胃里的绞痛，竟然比不上心口万分之一的难受。

　　可他脸上依旧维持着冷淡，不肯流露半分。

　　“走。”

　　叶知予缓缓低下头，收回停在半空的手。她没有再看他，慢慢转身，一步一步朝着教室走回去。脚步很慢，背影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江亦安站在原地，看着她渐渐走远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缓缓滑坐在墙边，抬手捂住脸，指节用力按压着眼眶。

　　满地水渍静静反光，那包被打翻的药，安静躺在地上。

　　他多想叫住她。

　　可是他不能。

　　叶知予回到教室，坐回自己的座位。她望向窗外，树叶被风吹得晃动。两次了，她两次鼓起勇气靠近，换来的都是毫不留情的拒绝。

　　或许，真的该停下了。

　　她不能一直这样，固执地去打扰一个拼命想要推开自己的人。这场无声的暗恋，再继续下去，只会不断消耗自己，不断给他造成困扰。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耳边的助听器。

　　世界安静。

　　她的心动，也该归于安静了。

　　教室前门传来脚步声，江亦安回来了。他依旧挺直脊背，看不出方才的剧痛，仿佛走廊里那一幕，从来没有发生过。

　　他坐回斜前方的位置，低头翻开课本，再也没有看向她这边。

　　叶知予收回目光，拿起笔。

　　这一次，她打算真的放下。

　　只是没有人知道，两个人各自的桌肚里，都藏着一份无法说出口的汹涌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