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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一章完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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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的妻子死了。
她死的那天,好像没一个人记得她。
她忌日那天。
幸好我记得,我来给她扫墓。
墓园里凄凉寂静,我拨开墓碑前的落叶,轻拂她冰凉的墓碑,无声地流泪,她已经很久没跟我说过话了。
桃花在枝头上开得松散,摇摇欲坠。
我呆坐在墓地,手指将花瓣磨的透明,妻子死前很难受,也是这样渐渐变透明的。
2
妻子已经白血病一年了,昨天我们刚结的婚。
我在家做饭,准备送去医院,但门被敲响,我打开门一看,赫然是妻子那张透明的脸。
我颤巍巍的接住他,问他为什么不在医院,但她只是手抖着递给我她的证件。
她说:“梁愿,我怕明天我就死了,我们去领证好不好?这样你就是我唯一的家人了。”
我默不作声的答应了,跟他去民政局把证领了。
她举着两个鲜红的本子笑,不断打开再关上,像是不断确定什么,嘴角没压过去过。
“真好啊。”
“我现在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子。”
今天她特意带上了假发,温柔和煦的日光映照在她脸上,仿佛病疼从未存在过,一切的疼痛都只是幻觉而已。
她在为我们的婚姻而感到高兴,她在这个世界上,在她家的户口本上终于不再是一个人。
她紧紧的拥住我,我不敢有大幅度动作,怕惊着她,肩膀处湿湿的,我沉默。
婚后十五天,医生偷偷把我招去病房,告诉我:妻子已经没有一年好活了,建议我们放弃治疗,也能省去化疗的痛苦。
我沉默着带他回了我们的出租屋,相反,她倒是很高兴,那天也难得有精神,吃了一大碗饭。
我明白,这是回光返照。
看着她这副模样,我再也抑制不住情绪,吃个饭,眼泪哗哗直落,不想让她看到,她难得有食欲吃的下东西。
第二天我出门买菜,更是把她之前所有吃的东西,全部买了回来。
中午的饭菜十分丰盛,端上桌时,妻子调笑着对我说:“怎么了梁同学?这是给我准备的欢送会?”
我:“际女士,好好吃饭才能长命百岁。”
“好吧!”际女士十分自然地去够螃蟹,之前我嫌寒气重,从来不准她吃,现在却是接过来帮她剥。
她道:“我来吧,梁愿,你瘦了好多。”
我默默听着。
并转过去,没给,义正辞严:“我来,螃蟹壳太硬会割伤你的手。”
际晓听后高兴的笑,夹了几筷子鱼肉放碗里。
这样导致的就是,我剥螃蟹,她挑刺。
当然啦,挑的并不是我的刺。
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
这年里,我格外信佛,几乎是隔几天就拉着病恹恹的她去爬寺庙。
寺庙所在的山是那么高,际晓站在楼梯上头就开始疼的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际晓几乎是立刻就弯下腰去开始干呕,喉咙直冒酸水。
我满脸担心地扶住际晓,手一重,际晓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她已经在医院。
她不禁颓败的想,她还有几个再次呢。
但嘴上仍然是乐着:“看来你选的这家寺庙风水不好,我们下次不要再来了。”
后面,我就没敢拉着妻子出去。
还把工作辞了,专门陪着她在家里熬时间。
3
与际晓的相识,是在一个明媚的春天。
太阳高照,万物复苏,所有事物皆是一派欣欣向荣之象。
际晓也是。
十八岁,花一般的年纪,际晓正接听着不知是谁打来的电话,待会他还有课要去,教学楼离这里挺远的。
来到教室,人已经坐满了,就剩最后两个位置,际晓只能凑合着坐下。
这个位置离讲台很近,际晓没什么不满的,因为在上小学时,家长们都会为了让孩子坐上前排,挤破脑袋。
所以,她也自然而然,认为坐前排是件很幸福的事。
就在这个关头,我出现了。
我在她身旁的位置坐下,际晓没注意。
等课上完,我才敢突然叫住她。
“喂同学!能加个微信吗?不同意也没有关系的。”
鬼使神差的,际晓给了。
有了微信,我也只是节假日发祝福过来,晨昏定省,从来不落下。
而际晓每次回,也只有单调的两个字。
[同乐]
这个词本来是共同快乐的意思,但新年,际晓并不怎么高兴,所以,这个词,就好像给对面下了诅咒。
但我敏锐地查觉到什么,打字回应。
[我最近心情不怎么好,能不能聊聊?]
反正也没有事情做,际晓答应了。
几乎都是我在说话,际晓很少回。
际晓并没有多认真在聊,奈何我突然弹了个视频给她,她只能犹豫地点了接通键。
我的影子也显现出来。
“你现在在哪里呀?”我问她。
际晓错愕,愣愣报出村里的名字,她从小吃百家饭长大。
我一本正经的胡扯:“好巧啊!我刚好来这里走亲戚,我们见一面吧。”
眼神里的希冀,让际晓没忍住拒绝。
刚到地方,就有个背影等在那里,际晓走过去,问:“你是梁愿同学吗?”
我转过身,笑嘻嘻地说:“你好际晓同学,我是梁愿同学。”
“新年快乐。”我递过来一个盒子,际晓没好意思接过。
“不用不好意思。”我将礼盒直接塞到她手上。
之后,就顺理成章开启了邀请、告白、约会一系列过程。
我郑重其事递来一捧花,但这里面却并不是象征伟大爱情的玫瑰花,而是被剪裁的很好的桃花。
我说:“际晓同学,你应该多笑笑!”
“还有,我喜欢你很久了,希望你能接受我的告白,往后余生,我都会对你不离不弃,不会有任何人能取代你在我内心的位置。”
“生老病死,老弱病残,永不分离。”
际晓接过桃花枝形成的花束,又有枚精致的戒指递到她面前,
她没想到,面前的人,竟然细节到连她喜欢吃桃子都知道。
也因为这个原因,她更喜欢桃花,因为桃花谢了,她就有桃子吃了。
村子里有个老桃树,就是她亲手栽下的,风吹雨打的,过了不知多少年。
际晓微笑着答应了,将手递过去,任由这位满腔爱意的少年郎为自己戴上象征爱情的钻戒。
我们笑的都很幸福。
3
但是自从她生病,我们之间的性格便调换过来了。
之前是我哄际晓高兴。
现在是际晓哄我高兴。
面前的人哭丧着脸守在床边,每隔一会儿,就会来试她的体温,旁边床头柜的桌子上,放着切好的桃子,她随时都能很方便地够到。
我困得眼皮打架。
我现在每天都左右脑互搏,能不累吗?
一边希望着际晓能多睡会儿,一边希望际晓不要睡,怕际晓以后醒不过来。
可是际晓现在这副难受模样,更让我心疼,我温柔安抚:“你快睡吧,睡着了就不疼了。”
际晓摇摇头,牵着我的手抚上自己的脸颊,道:“你这么好,我们怎么能不早点遇见彼此呢?”
我好笑地看她:“别想了,我们很早就认识了。”
“ 哦?什么时候?”际晓疑惑。
“你小时候从烈狗口中救少侠的时候。”我难得恢复曾经那副不正经样,际晓很是怀念。
“你是那位少侠吗?”
“正是在下!”我响亮回应。
际晓也高兴,原来我们之间这么早就认识了。
而现在少侠也有在好好报答侠女,这是我们目前能得到的最好结局。
白血病这个病,也不愧是家喻户晓的绝症,际晓日夜都被它折磨着,浑身没力气,虚脱,冒冷汗。
如果现在没有我的话,她应该早就驾鹤西去了。
但她都苦苦熬了这么久了,还是舍不得。
最近,我又开始转战中医,每天家里都会进出一位老中医。
我也每天在际晓耳边唠叨:“西医治标,中医治本,我现在听网上说这中医效果老好了,跟着他治疗,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这句话,际晓听了不下一千次,早知道直接跳个楼得了,不找这混蛋结婚了。
中医仔仔细细摸了际晓的脉,皱皱眉:“这恐怕已经无力回天了。”
我几乎是下一刻,就把老中医毫不客气地赶出了屋子,回来时嘴里还骂骂咧咧:“庸医!嘴里净说些晦气话。”
际晓苦涩地笑笑,他刚刚看见了老中医暗自叹的那口气。
“好了不生气,你看就我现在这状态,怎么会死。”
对,她怎么会死,际晓也正试图自己安慰自己。
她生病,我跟她都很痛苦,我们都在被这个病疼所折磨。
窗边的旧桃枝换成了新桃枝。
际晓开始忍不住想,梁愿的下一任会是怎样的。
我个人人品根本没话说,就是穷了点。
除了跟际晓有关的花费,其余的,我都是掰成两半花。
际晓死这天,也是个明媚的春天,太阳一如往昔,仍如从前,人却不似当年。
终不似,少年游。
际晓感叹着,她觉得自己的灵魂正在被慢慢剥离,眼皮也开始打架,她一直在忍,因为她知道,这一睡,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但最后还是忍不住,就当她狠心吧,兴许他还能好过点。
灵魂没有停留在任何一个地方,身轻如燕,有很长段时间,际晓都像个游魂一样飘荡在那里,不知道来处和归宿。
不知怎的,就飘到了桃花树下,朵朵桃花,开得正艳,际晓用手轻轻拨弄,桃花就像能感受到一样,微微拂动。
际晓激动,她居然能碰见这桃花。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
观赏许久,她又一次抚着桃树哭了,但鬼并没有眼泪,这些眼泪也只能无声散在风里。
4
办死亡证明,是我拖拖拉拉才勉强肯去的。
执行的工作人员,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人都死这么久了,怎么现在才来办手续?”
新来的员工不懂,后面的老员工连忙捂住了她的嘴,让她不要乱说话。
这些死者家属的心情,她是懂的,每个来这里办手续的人,心情都很沉重,没有一个是轻松的。
“麻烦问下,你与死者是什么关系?”
“我是他的爱人。”我说。
岂马,她给了我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算她有良心,我笑骂句,领着报告离开了这里,来到了一家咖啡店,我点了两杯咖啡。
其中一杯递给对面,笑道:“我就是想让你想睡都睡不着觉,那又怎么样?”
没有人回应我,我就自导自演的喝完两杯咖啡,然后回家躺在床上,闻着被子上太阳的气息,心情前所未有地舒畅,也有郁闷。
我把自己泡在家里,不再与外界社交,手机成了我唯一的消遣,窗户成了我与外界的沟通,我能透过它清晰的看真正的世界,而不是局限于手机里小小的屏幕。
我突然想起点什么,跑到了院子,并从杂物间翻出一个快递箱子。
上面的快递账单上,还写着我妻子的名字,这是她准备装还没装好的秋千。
我开始仔细干活,追求精细,每个零组件都仔细装好。
完毕后,我还在上面放了毯子和枕头,这样躺下去会更加舒服,连我自己都想陷在里面。
屋里还有许多没清理的药盒,其实从她生病到现在的药盒,我一个都没扔,现在全部翻找出来,我猛地发现。
她原来都吃过这么多药了,我疯狂拆,每盒里都一片药都没留。
特别是止疼药、安眠药。
人病到极致,就算吃这些药,也是没有作用的。
还记得有次凌晨三点,她抱着我,双睫不停颤抖,额头的虚汗不断渗出,鼻子也在流血。
她疼的乞求我把她打晕,我下不了手,只能无力地抱住他,嘴里不断重复:“再忍忍,忍忍就好了。”
她几乎几夜没睡,我也是半梦半醒,只有实在撑不住了才会睡一会儿。
但又怕她孤独,睡着前我放了首歌陪她。
醒来时,她的身体也缓了下来,正静静地盯着我放歌的手机,手机还连着充电线。
我咽了咽口水,发现我自己的嗓子正火辣辣泛着疼,没多在意,我给自己倒了杯热水,然后进厨房开始做早饭。
际晓有好多忌口不能吃,我干脆直接煮了稀粥,一勺一勺喂给她,还切了水蜜桃。
我曾问过她为什么这么喜欢吃桃子?她说:
“我从小用的吃的全部都是别人家的,只有那棵桃树是我的。”
所以,她死后我第一次正式的出门,就是去看那棵瘦瘦矮矮的桃树。
再过上几年,它就要比她的主人还大了。
我没忍住瞒着妻子偷了棵桃子,她向来大度,应该不会怪我。
随便擦拭擦拭,我便将这个桃子送入口中,因为这棵桃树生长在背阴背阳的地方,所以结出来的桃子也坏得慢,但味道并不怎么样。
有点涩涩的,吃的我又想哭。
我对水果极为挑剔,换做平常,如果不好吃,我会选择直接扔掉,但这颗桃子,却被我认真啃完了。
对妻子的思念,日日如潮水般向我袭来,心总是揪住的疼,每天都要空几块。
5
今天,我买了安眠药,也想尝尝这玩意的滋味。
尽管不用干任何事,我也开始成夜成夜的睡不着觉,很难受,我每天都期望着睡觉,因为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晚上睡觉前,我没什么犹豫,直接掏出颗塞嘴里。
今晚,幸运的事情发生了,我梦到我的妻子了。
我小心翼翼挪步过去,细声细语的问:“病好了?”
妻子点点头:“病好了。”
我的头发最近几年刚长出来,明明前年谁也不比谁差多少,今年妻子的头发居然都要及腰了。
正婆婆妈妈啰嗦着,就看到妻子红着眼眶,盯着我说:“你瘦了,还长白头发了。”
我一听到她的哭声,立马就心慌,嘴比脑子快:“这是我染的。”
“你骗人。”
“我没骗你。”我哄着她道。
因为我的的确确没骗她,岁月总是要在人身上留痕迹的,没有人会一直不变。
我没辙,伸出手:“既然你不信的话,就拉钩!这样我下辈子遇到你之后,就不长白头发啦!”
妻子哭唧唧的跟我拉钩。
我笑,在梦见你抱住她。
也是从这晚之后,每回睡着,妻子都会入我的梦,我越来越期待睡觉。
开始不限量地开始吃安眠药。
我有了瘾,一个梦见妻子才能缓解的瘾,这个瘾无时无刻不在消耗我的身体。
这是场清醒的堕落。
梦里,妻子也说:“梁愿,别再因为我糟蹋你自己的身体了,你再这样,我以后就不来了。”
“你别赶我走。”我哀求道,我很难适应没有妻子的夜晚。
次日没吃安眠药,无眠。
后日没吃安眠药,无眠。
大后天没吃安眠药,无眠。
……
日复一日,我还是不能找到入睡方式,我只能整日枯坐在床边,抱着曾经的相片开始怀念。
我又不能靠吃安眠药入眠,不然妻子下次不可能了怎么办?
我烦恼地想。
某天,我还是没忍住,吃了颗安眠药入眠,梦里立刻就显现出妻子的样子。
她并没有责怪我为什么吃安眠药,而是在劝我看医生。
我摇摇头,不去。
我怕现在这个妻子只是我臆想出来的,治好了就再也见不到了。
“你是真的吗?”我抓着她的手问。
“我真的是际晓,星际的际,知晓的哓。”
我声音微颤:“既然你真的是际晓的话,为什么从来不主动来看我。”
“对不起。”她说:“我连累你了。”
“你没有。”我否认。
跟她在一起的每分每秒,我都觉得自己很幸福。
我下次吃安眠药时,已经梦不到他了。
我那天还去散了步,回来还买了菜,全是自己爱吃的,今天是我的生日。
我不爱吃蛋糕,但际晓爱吃,她喜欢在这天光明正大吃蛋糕,也热衷于纪念每个节日。
所以我买了个小蛋糕,在际晓生前的房间里,将蜡烛点燃。
微弱火光亮起,房间里陈设未变,还是际晓离开时的模样。
我现在已经能心平气和走进际晓的房间了。
接受不代表不想,我独自在房间里神神叨叨。
“祝我生日快乐吧,我想你也一定想我了,我天天说爱你,但你好像从来都没有认真说很多遍爱我。”
“但没关系,我原谅你了,你只要听我说很多遍爱你就够了。”
6
我并没有在家摆遗像,就好像她还活着,抽屉里还安安静静放着死亡证明。
那个抽屉我锁了起来,同时还锁起来了大大小小的药盒,以及各种缴费单,这些是病史。
另个抽屉里,放着他们相爱时的历史。
五块钱买的茉莉花手环、毕业照、以及他们的各种合照。
照片里际晓笑的开心,手紧紧握着身旁少年的手,头发都黑的发亮。
青涩的照片边角泛着黄,我轻轻摩挲着,就好像重新走过了那些岁月。
他们永远都有一个不死的灵魂,和不可磨灭的过往。
我很满足。
故事的结尾,我躺在了她的床上,积累起来,我买过的安眠药好像也不比她少了。
我讨厌杂七杂八的药。
我说:“今年我在为了你好好活着。”
前几天,我刚把这座房子买下来,最近刚拿到房产证。
反正日后应该没人看这张房产照,我把我的名字划掉,写下了我妻子的名字。
7
我笑着坐在公园,因为脾气好的缘故,经常有小孩在他旁边。
“爷爷,你有妻子吗?我听妈妈说,人未来都是要有妻子的。”
我爽朗地笑笑:“当然有!长的很好看。”
但小孩却紧紧皱着眉:“那爷爷一点都不爱自己的妻子,从来不带奶奶出来。”
我没说话,只说:“奶奶啊,就算我这个年纪,也仍旧是少女。”
小孩貌似没听懂,虽然他的妈妈也在家说过永远十八的话。
经常有人来看我,每到这时,我就会讲起自己和际晓的故事,我曾是一名人民教师,所以很会讲故事。
侃侃而谈,周围的人都会忍不住问:“然后呢?”
我眼神慈祥地盯着这些小辈,说:“都老辈子的故事了,就没必要刨根问底了。”
“听个响就成。”
年轻人略显失望地“啊”了声。
我没说话。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