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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酒泉风沙・第 20 章【B】百年的账 老顾住进瓜 ...

  •   老顾住进瓜州县医院的第三天,人总算缓过来一些。
      我去看他那天,他正靠坐在病床上,半闭着眼,听窗外的风。见我进来,他睁开眼,哑着嗓子说了句:“来啦。坐。”
      我在床边坐下,看着他。老顾瘦了很多,脸上的皱纹像是更深了,可那双浑浊的眼睛,比在窟底下的时候,清明了不少。他没有说话,我也没开口,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像以前在老顾院子里,守着满墙的壁画,谁都不说话,却谁都不觉得空。
      过了很久,老顾才开口:“余渡,你怪我吗?”
      “怪您什么?” 我问。
      “怪我把你一个人,扔在那片窟里,没交代清楚,就走了。” 老顾说。
      “不怪。” 我说,“我知道您是为我好。您怕我知道了,会去碰那扇门,会出事。”
      老顾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扇门,我守了四十年,也知道它四十年。可我一直没敢跟你多说,就是怕把你牵扯进来。有些账,我这一辈人背,就背到头了,不该再传给你。”
      “可现在,您还是把钥匙,交给了她们。” 我说。
      “那是两回事。” 老顾说,“那把钥匙,我本来是想带到棺材里去的。可这两个月,我眼睁睁看着窟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被人运走,我才明白,有些账,我一个人背不动了。我得找个靠得住的人,把这笔账,交出去。”
      “那两个人,靠得住吗?” 我问。
      老顾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窗外,想了很久,才缓缓说:“靠不靠得住,我看人看了一辈子,心里有数。那个姓闻的女娃,眼神正,骨头硬,是个能扛事的人;那个姓付的女娃,心地软,可心里比谁都明白。她们俩在一起,一个往前冲,一个往回收,像是老天爷配好的搭档。”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她们不是冲着这窟里的东西来的。她们是冲着老顾这个人来的。就冲这一点,我就信她们。”
      我没有接话,心里却认同老顾的话。那天夜里,在地道口,闻朔那句 “老顾教了我们那么多,我们总不能,让他一个人在里头等着”,我记到现在。她们是真心要找老顾的,不是来找东西的。
      “师父,” 我问,“那扇门后面那座窟,到底是什么来历?您守了它四十年,它到底藏着什么?”
      老顾沉默了很久,才说:“那座窟,不是咱们这个时代挖的。是民国时候,一伙从河套那边过来的土夫子,挖出来的。”
      “民国?” 我一愣。
      “对。” 老顾说,“那年头,兵荒马乱,文物没人管,河套那边有一伙人,专干盗掘石窟、倒卖文物的营生。他们顺着榆林窟这片崖壁,挖了不少洞,把从各个窟里盗出来的东西,都藏进了一座别人找不到的窟里,等着风头过去,再慢慢运出去换钱。”
      “那这窟,是他们挖的?” 我问。
      “不全是。” 老顾说,“他们挖的,是地道。那座窟本身,是更早以前就有的,只是被人用假墙封了起来,藏了很久。那伙土夫子发现它之后,就把这里当成了藏货的窝点,一代一代地传下来。传到后来,连他们都说不清,这窟里到底堆了多少东西。”
      “那您,是怎么接上这把钥匙的?” 我问。
      “我年轻时,在这片窟里画壁画,有一回,顺着一条地道,误打误撞,走到了那扇石门前。” 老顾说,“我当时还年轻,胆子大,就用随身带的工具,撬开了一条缝,钻了进去。进去一看,满窟都是东西,我吓得赶紧退了出来。”
      “那您没跟人说?” 我问。
      “说了,也没用。” 老顾说,“那会儿,我没法证明那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我跟人说,只会把自己搭进去。后来,我隔三差五地进去,想清点清点那些东西,也想查清楚,到底是什么人,把这窟东西藏在这里。查着查着,就碰上了上一辈的守窟人。”
      “上一辈的守窟人?” 我愣住了,“那不是土夫子吗?”
      “不是。” 老顾摇了摇头,说,“是土夫子里的一个叛徒。那人姓焦,早年间也跟着那伙人干过盗掘,后来良心发现,不愿意再干,就想办法从窟里偷了一把钥匙出来,逃了出来。他躲躲藏藏过了半辈子,临死前,把钥匙交给了我,求我替他,守住这座窟,别让那伙人的后辈,再把窟里的东西运空。”
      “所以,您就接下了这把钥匙。” 我说。
      “对。” 老顾说,“我接下了钥匙,也接下了那份守。这四十年来,我一边画壁画,一边守窟,清点窟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记在本子上。我原想着,等我老了,就把这窟里的东西,原原本本交给国家。可没想到,还没等我交出去,就先让人盯上了。”
      “是赵老板的人?” 我问。
      “赵老板,只是跑在前头的。” 老顾说,“我盯了那伙土夫子这么多年,心里清楚,赵老板背后,还有更深的靠山。那些常年在河套跑的,不过是替人跑腿的。真正的大头,藏得更深,从不在明面上露头。”
      “那您觉得,他们到底想从这窟里,拿到什么?” 我问。
      老顾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窗外,过了很久,才说:“我清点过那窟里的东西,别的都有数,唯独有一件东西,始终对不上账。”
      “什么东西?” 我问。
      “一幅壁画。” 老顾说,“一幅极老的、被整幅剥下来藏进窟里的壁画。我在账上见过它的记录,说是民国那会儿,从某座窟里整幅剥下来的。可这些年,我翻遍了窟里每一个角落,都没找到那幅壁画的下落。”
      “被运走了?” 我问。
      “没有。” 老顾摇了摇头,说,“那幅壁画,太贵重了,也太扎眼。就算在黑市上,也没有人敢轻易收。我查了这么多年,只查到一点线索 —— 当年剥那幅画的人,把它藏在窟里的某个地方,藏得很深。可具体藏在哪里,连账本上都没有记录。”
      “会不会,就藏在那座地底的密室里?” 我问,“您守了十来天的那间密室?”
      老顾的目光微微一动,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像是还在犹豫。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那间密室,我进去过几回,翻过每一面墙,没找到什么特别的。可有一回,我发现密室的地面上,有一块砖,颜色和别处不太一样。”
      “不一样?” 我问。
      “嗯。” 老顾说,“别处的砖,都是灰扑扑的,唯独那一块,颜色发亮,像是经常被人踩,磨得都包浆了。我当时觉得奇怪,蹲下去想撬开看,可刚一动,就听见外面有动静,我只好先退了出来。”
      “那您后来,没再去撬那块砖?” 我问。
      老顾摇了摇头:“后来,就是那两个灰面包车的人,盯上窟里的事了。我怕我一旦动了那块砖,反而打草惊蛇,就再没敢动它。我想着,等我找到了靠得住的人,再一起,把那块砖撬开看看。”
      我听着老顾的话,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那座地底的密室,那块颜色发亮的砖,那幅始终对不上账的壁画…… 这些东西,串在一起,像是一条埋得很深的线。而那幅失落的壁画,或许,就藏在密室那块砖的下面。
      “师父,” 我轻声说,“那幅壁画的事,您跟闻警官她们,提过吗?”
      老顾摇了摇头:“还没提。我本想着,等我缓过来了,亲自去跟她们说。可这身子骨,一时半会儿,怕是下不了床了。”
      “那我去跟她们说。” 我说,“这件事,拖不得。”
      老顾看了我一眼,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点了点头:“行。你去找她们,把壁画的事,原原本本告诉她们。记住,这件事,牵涉的可能是比赵老板更深的人,让她们务必小心。”
      “我知道了。” 我说。
      我从医院出来,直奔榆林窟边的小村。半路上,我心里反复想着老顾的话,越想,越觉得这件事不简单。那座藏货窟里,埋着一幅民国年间整幅剥下来的壁画,而那幅壁画的下落,连守了四十年窟的老顾都查不清。这背后的水,比我们想象的,深得多。
      回到村里,正是午后。我在 “踏实人家” 的院子里,找到了闻朔和付清禾。她们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边,桌上摊着一沓资料,像是在讨论什么。
      “余渡。” 闻朔抬头看见我,放下手里的资料,“老顾怎么样了?”
      “好多了。” 我说,“能坐起来了,就是还有点虚,得再养几天。”
      “那就好。” 付清禾说,又看了我一眼,“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们说?”
      我点了点头,在老顾那幅石门画的拓片旁边坐下,把老顾跟我说的那幅壁画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民国年间剥下来的壁画?” 付清禾听完,神色变了,“你是说,那座藏货窟里,还藏着一幅壁画,连老顾都没找到?”
      “对。” 我说,“老顾说,账上有记录,可他翻遍了窟里的角落,都没找到那幅画。他怀疑,那幅壁画,可能藏在地底密室里的一块砖下面。”
      “密室的地砖。” 闻朔的目光微微一凝,“就是我们找到老顾的那间密室?”
      “是。” 我说,“老顾说,那块砖的颜色发亮,像是经常被人踩,他本来想撬开看,可当时外面有动静,就退了出来,再没敢动。”
      付清禾和闻朔对视了一眼。我从她们的眼神里,看到了一样的凝重。
      “那幅壁画,” 付清禾轻声说,“如果真像老顾说的,是民国年间整幅剥下来的,那它极可能是某座洞窟里,一幅很重要的壁画。这样一幅画,被藏了一百年,一定藏着什么秘密。”
      “那我们现在,要不要再进一趟窟,把那块砖撬开看看?” 我问。
      闻朔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桌上那沓资料,沉默了很久,才说:“先不急。壁画的事,牵涉的可能比赵老板更深。我们贸然去撬那块砖,万一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人,反而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 我问。
      “我先把这里的情况,跟酒泉的同事通个气。” 闻朔说,“让他们查一查,民国年间,从榆林窟流失的壁画,有没有备案。另外,也让他们盯一盯赵老板背后的关系网,看看他后面,到底站着谁。”
      “嗯。” 我点了点头,心里踏实了一些。
      付清禾忽然问:“余渡,老顾这些年,除了这幅壁画,还有没有提过别的?比如,民国那伙土夫子,除了藏货窟,还有没有留下别的什么?”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老顾没提过别的。他只说,那座藏货窟,是那伙人一代一代传下来的窝点。别的,他没多说。”
      付清禾点了点头,没有再问。院子里的阳光,斜斜地落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远处的河谷里,风呜呜地吹着,像是也在想着什么心事。
      “闻朔,” 付清禾忽然开口,“你说,那幅民国壁画,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值得那伙人,把它藏一百年?”
      闻朔望着远处那片沉默的崖壁,过了很久,才说:“不知道。但能让一伙人守一百年、藏一百年的东西,要么,值钱得吓人,要么,就藏着不能见光的旧账。”
      “旧账。” 付清禾重复了一遍,轻声说,“像老顾说的,那扇门后面,是百年前的旧账。”
      “是啊。” 闻朔说,“这笔账,藏了一百年,是时候,该翻出来,结清了。”
      午后风起,把河滩上的沙土卷起来,打着旋儿。远处,榆林窟的洞窟在阳光下沉默地排列着,像一排闭着嘴的老人,守着那些不愿说出口的、藏了一百年的秘密。而那幅失落的民国壁画,就藏在这片沉默的深处,等着有人,把它找出来,翻到明处。
      那天夜里,我住在老顾的院子里,没回民宿。
      老顾进了医院,院子空了下来,我替他喂了晾在墙根的几盆冬葱,又把他屋里那盏旧灯点着,坐在门槛上,望着夜空里的星星。榆林窟的冬夜,星星格外亮,密密麻麻地铺满整片天,像老顾画里那些壁画的底色。
      我想起老顾的话,想起那幅藏了一百年、始终对不上账的壁画,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后半夜,我实在睡不着,披了衣服,出了门,沿着河谷,往窟区方向走去。我想着,趁夜静,再去那面假墙附近看看,有没有什么异样。
      夜里的榆林窟,安静得像一张铺开的旧宣纸。我绕过景区大门,贴着崖壁,摸到第 4 窟附近。假墙还在,白天文物部门的人来看过,封了外围,不许人靠近。我蹲在墙根,借着淡淡的月光,看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样,正要起身回去,忽然瞥见,河滩方向,有一点极淡的、一明一灭的光。
      像是有人,在河滩上抽烟。
      我屏住呼吸,猫着腰,贴着崖壁,悄悄朝那点光摸过去。离得近了,我看见一个黑乎乎的身影,蹲在河滩边的一块大石头后面,手里的烟头一明一灭,像是已经蹲了很久。
      我没有再靠近,躲在一块岩石后面,盯着那个身影。那人蹲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掏出手机,像是打了个电话。声音顺着夜风,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还没找到。那老东西守得严,窟封了…… 对,进不去…… 那幅画,这么多年了,到底藏在哪儿,没人知道…… 你再宽限几天,我一定找出来……”
      我心头猛地一跳。那幅画。那人说的,是老顾提过的那幅民国壁画。
      那人又说了几句,挂了电话,站起来,往河滩上游走了。我蹲在岩石后面,等他的脚步声彻底远了,才慢慢直起身,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沉沉的。
      有人在找那幅壁画。而且,找得很急。
      第二天一早,我把夜里听到的事,跟闻朔和付清禾说了。
      “有人在河滩上打电话,说还没找到那幅画,让电话那头的人再宽限几天。” 我说,“听那意思,他们找那幅画,已经找了很久了。”
      闻朔和付清禾听完,对视了一眼。付清禾说:“那幅画,比我们想的,还要要紧。连赵老板背后的人都坐不住了,亲自派人来找。”
      “看来,” 闻朔说,“那幅画里的秘密,比一窟文物,还要重得多。我们得赶在那些人之前,把那块砖撬开。”
      “今天就去?” 我问。
      闻朔想了想,点了点头:“今晚。白天人多眼杂,窟又刚封了,我们晚上进去,趁夜把那块砖撬开,看看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付清禾忽然说:“等一下。在进窟之前,我想先去一趟县文物局,查一查民国年间的档案。那幅壁画,既然有账本记录,说不定,文物局的老档案里,也留有线索。”
      “你去查档案,会不会打草惊蛇?” 闻朔问。
      “不会。” 付清禾说,“我是以研究西夏艺术的名义去的,就说是想查榆林窟的壁画档案做研究,正大光明。那些人,一时半会儿,想不到我会去查那幅画。”
      闻朔想了想,说:“行。那你去查档案,我留在这里,跟酒泉的同事对接赵老板的背景。傍晚,我们汇合,一起进窟。”
      “好。” 付清禾应道。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们三言两语,就把分工定了下来,心里涌起一点踏实。这两个女人,一个正一个奇,配合得密不透风。有她们在,那幅藏了一百年的画,总该有个水落石出的日子。
      上午,付清禾去了县文物局。
      她以研究西夏壁画的名义,借阅了榆林窟的档案。老档案厚厚几大册,纸页泛黄,有些地方已经酥脆得一碰就掉渣。付清禾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民国那一册时,她的手,忽然停住了。
      “闻朔。” 傍晚,她回到村里,把一本复印的资料摊在桌上,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这个。”
      闻朔凑过去看。那页纸上,是一段泛黄的记录,字迹是毛笔写的,工整而老派:“民国 X 年冬,榆林窟第 X 窟,主壁壁画一幅,整幅剥取,裹以油布,藏于窟下密室地砖之下。此画为西夏旧物,绘药师佛净土变相,极为珍重。藏者嘱,非万不得已,不可轻启。”
      “整幅剥取,藏于密室地砖之下。” 闻朔轻声念了一遍,抬眼看向付清禾,“老顾说,密室地面上,有一块颜色发亮的砖。那幅画,就藏在密室那块砖的下面。”
      “对。” 付清禾说,“档案上写得很清楚,那幅画,是西夏旧物,绘药师佛净土变相。民国那伙土夫子,把它从第 X 窟整幅剥下来,藏进了密室的地砖下。一百年了,没人动过。”
      “那幅画,为什么这么要紧?” 闻朔问,“值得那伙人,守它藏它一百年?”
      付清禾想了想,说:“药师佛净土变相,是西夏壁画里很重要的一类题材。如果那幅画保存完好,哪怕只剩一部分,也是极珍贵的文物。但光凭珍重,不至于让那伙人守一百年、藏一百年。除非……”
      “除非什么?” 闻朔问。
      “除非那幅画的背后,还藏着别的东西。” 付清禾说,“比如,画里藏了什么暗记,或者,画本身,就是一把钥匙,指向某样更要紧的东西。”
      闻朔的目光沉了沉:“你是说,那幅画,可能只是表象。真正要紧的,是它背后的东西?”
      “只是我的猜测。” 付清禾说,“但能让那伙人守一百年的,一定不只是画本身。”
      窗外,夜色渐渐落下来。院子里的灯亮了,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我站在门口,听着她们分析,心里忽然有些发沉。那幅藏了一百年的画,背后还藏着东西 —— 这件事,越来越像一张越拉越紧的网,而我们,正被这张网,一点一点地,兜进深处。
      “今晚,” 闻朔说,“我们进窟,把那块砖撬开。看看那幅画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夜里十一点,我们又潜进了那座藏货窟。
      这一次,闻朔没有带太多人,只带了我和付清禾。酒泉的同事,她让他们守在窟区外围的河滩上,一旦有动静,就往里包抄。她说,那幅画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免得打草惊蛇。
      我们打着手电,穿过地道,推开石门,进了那座堆满文物的窟,又侧身挤过那面石屏风后的暗门,沿着台阶,下到那间地底密室。
      密室里,老顾那盏旧灯还留着,油快燃尽了,灯芯上结了厚厚的烛花。付清禾重新点起一支蜡烛,昏黄的光在密室里亮起来,把四面墙壁照得明暗不定。
      “就是这里。” 老顾的话,在我耳边回响,“密室的地面上,有一块砖,颜色发亮,像是经常被人踩。”
      我们蹲下身,就着烛光,一寸一寸地看密室的地面。地面铺着青灰色的砖,大部分都灰扑扑的,积着厚厚一层尘。付清禾看得很仔细,用手电贴着地面扫,忽然,她的手顿住了。
      “在这儿。” 她轻声说。
      我凑过去看。靠近墙角的地面上,有一块砖,颜色确实比别处的深一些,发着油润的光,像是被无数双脚踩过、磨过,磨出了一层包浆。它静静地躺在一片灰扑扑的砖中间,突兀得像是刻意留下的记号。
      “就它了。” 闻朔说。
      她从包里取出一把短柄的钢钎,沿着那块砖的缝隙,一点一点地撬。砖缝里的旧泥很酥,钢钎插进去,轻轻一别,砖就松动了。闻朔把砖撬起来,轻轻放在一旁,露出下面的东西。
      我们低头一看,都屏住了呼吸。
      砖下面,没有土。是一层厚厚的、泛着油光的油布,油布裹得严严实实,四角压着几块小石子。油布的颜色已经发黄发脆,可看那包裹的样子,像是当年裹好之后,就再没动过。
      “一百年了。” 付清禾轻声说,“这层油布,裹了一百年。”
      闻朔没有接话。她小心地解开油布四角,一层一层地剥开。油布里面,是一层更细的、防潮的麻布,再往里,是一卷紧紧裹着的绢。
      绢已经泛黄,卷得很紧,像一根沉默的柱子,静静躺了整整一百年。
      付清禾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了一下那卷绢,又收了回来,像是怕惊动它。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闻朔,我们…… 要打开它吗?”
      “打开。” 闻朔说,“藏了一百年的东西,该见光了。”
      付清禾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小心地托起那卷绢,缓缓展开。
      绢面很大,展开来,几乎铺满了密室的地面。画面上,画的是一幅极工整的药师佛净土变相。主尊药师佛居中,结跏趺坐,身侧立着日光、月光二菩萨,再往外,是诸天、伎乐、飞天,层层铺开,线条繁复而沉稳,设色温润,虽然历经百年,颜色有些发暗,可依然能看出当年的华美。
      “这就是那幅壁画。” 付清禾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颤,“药师佛净土变相。民国那伙人,把它从第 X 窟整幅剥下来,藏了一百年。”
      我们蹲在画前,看了很久。烛光落在那卷绢画上,把药师佛慈悲的眉眼,照得明暗分明。一百年,这卷画在地砖下,等了整整一百年,终于等到了重见天日的这一刻。
      “画是真的。” 闻朔说,“可这画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值得那伙人守它藏它一百年?”
      付清禾没有说话。她俯下身,就着烛光,仔仔细细地看那卷画。从主尊,看到二菩萨,看到飞天伎乐,看到画面边缘的每一道线条。忽然,她的手,停在了画面右下角的一处。
      “闻朔,” 她轻声说,“你过来看这里。”
      闻朔凑过去。付清禾指着画面右下角,一处极不起眼的地方。那里,像是卷轴的轴头附近,绢面上,有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清的接缝。那接缝不像是一整幅绢布该有的,更像是…… 有人,把什么东西,缝进了这卷画里。
      “这里有东西。” 付清禾说,“画里,藏着东西。”
      闻朔的目光一凝。她沿着那道接缝,小心地挑开缝线。绢线很细,也脆了,轻轻一挑,就断了。闻朔把缝口一点点拆开,露出里面 —— 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泛黄的纸页。
      “画里,缝着一封信。” 付清禾轻声说。
      闻朔小心地取出那叠纸页,展开。纸页上的字,是民国年间那种老派的毛笔字,写得工整而凝重。借着烛光,我们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
      信是民国那伙土夫子里的一个人,在剥下这幅画之后,偷偷留下的。信上写,他们剥下这幅画,本想运出去换钱,可画到了手,才有人发现,这卷画的绢布夹层里,藏着一幅更小的、更早的画。那幅更小的画,才是真正要紧的东西。
      “绢布夹层里,还有一幅更小的画?” 我愣住了。
      付清禾和闻朔对视了一眼。付清禾重新俯下身,就着烛光,仔细摩挲那卷绢画的边缘。果然,在靠近轴头的地方,她摸到一层不同于画面的、更薄的绢面。那层绢面,像是一张衬纸,贴在这卷画的背面。
      “背面,还衬着一层绢。” 付清禾说,“那封信里说的更小的画,可能,就藏在这层衬绢里。”
      她小心地,把那层衬绢,从画卷背面,一点一点地揭下来。衬绢很薄,几乎透明,揭到一半,烛光映过去,衬绢上,隐约透出一些笔画。
      “有字。” 付清禾说,“这层衬绢上,还有字。”
      她小心翼翼地把衬绢整个揭下来,展开。烛光落上去,衬绢上,果然画着一幅极小的、极简的图。不是佛像,也不是净土变相,而是一幅地图。图上用极淡的墨线,勾勒出山峦、河谷、窟洞的轮廓,在一些位置,用朱砂点了几个红点。
      “这是一幅地图。” 付清禾轻声说,“画的是…… 榆林窟这一片的崖壁和河谷。那几个红点,标的位置……”
      她低头,看着那几个红点,忽然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几个位置,不在任何一座开放的洞窟里。它们…… 是被人藏起来的。这幅小画,是一张藏宝图。”
      “藏宝图。” 闻朔的声音也低了下来,“那伙人守了一百年的,不是那幅壁画,是这张地图。”
      密室里的烛火,轻轻晃了一下。我们三个人,望着那张摊开的、薄如蝉翼的地图上那几个朱砂红点,谁都没有说话。一百年前,有人把这张地图,缝进了那幅壁画的夹层里,又把壁画,藏进了这座密室的地砖下。一百年后,我们终于,把它翻了出来。
      而那几个红点,正像几颗沉默的朱砂,静静卧在那片崖壁上,等着我们,去一个一个地,找到它们。
      我们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张地图。
      过了很久,付清禾才开口,声音很轻:“那几个红点,标的位置,都不在开放的洞窟里。也就是说,这一百年来,那伙土夫子在榆林窟挖的那些地道、藏的那些东西,除了这座藏货窟,恐怕,还有别的地方。”
      “你是说,那几个红点,指向的,是另外几座被藏起来的窟?” 闻朔问。
      “有这个可能。” 付清禾说,“民国那伙人,从榆林窟各处盗掘文物,藏货窟只是其中一处。他们可能,还在别的隐蔽位置,挖了别的地道、藏了别的东西。这张地图,就是他们留下的记号。”
      “那这几个红点,我们要不要去找?” 我问。
      闻朔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那张地图,沉默了很久,才说:“找。但这件事,牵涉的面,比我们想的要大得多。那几个红点,万一真藏着别的窟、别的东西,那我们这一动,就等于是把那伙人一百年的老底,整个翻出来。到那时候,盯上的人,就不只是赵老板了。”
      “可正因为这样,我们才更不能让那几个地方,继续藏下去。” 付清禾说,“藏得越久,就越是祸害。那伙人挖了一百年的洞,总该,有个了结。”
      闻朔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好。那明天,我们按地图,先把那几个红点,都走一遍。”
      烛光里,付清禾把那卷壁画、那张地图,重新小心地收好,用油布裹紧,抱在怀里。我望着她,又望望闻朔,心里忽然觉得,这一趟榆林窟之行,从一开始的一桩老画师失踪案,已经越走越深,深到,连我们自己都看不清前方了。
      夜里出窟的时候,河滩上的风很大。我们贴着崖壁,往回走,走到半路,闻朔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 付清禾问。
      “你们先回。” 闻朔压低声音,“我好像,听见河滩那边,有动静。我去看一眼,马上回来。”
      “我不放心。” 付清禾说,“我跟你一起去。”
      闻朔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她把手电熄了,和付清禾一起,猫着腰,朝河滩方向摸过去。我抱着那卷壁画,蹲在崖壁根下,屏着呼吸,等着她们。
      夜风里,我隐约听见,河滩边,传来一阵很轻的、压抑着的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只隐约听见几个字:“…… 地图…… 找到了…… 那边的人…… 明天就到……”
      我的心猛地一沉。地图。他们也在找地图。而且,明天,还会有更多人到。
      过了好一会儿,闻朔和付清禾摸了回来。闻朔的脸色,在月光下有些发沉。她压低声音,说:“河滩上,蹲着两个人,在打电话,说要找什么地图。还说,明天,还有一批人从河套那边过来。”
      “他们也知道了。” 付清禾说,“他们也在找这张地图。”
      “对。” 闻朔说,“所以我们得更快。今晚,地图先交给你保管。明天一早,我们先去县里,把地图和壁画,都拍照存档、交到文物局,再按图去找那几个红点。赶在他们前面,把事情,办明白。”
      风从河谷里灌进来,带着沙土和冰河的气息。我们三个人,抱着那卷藏了一百年的画和那张地图,贴着崖壁,快步往村口走去。身后,榆林窟的洞窟在黑暗里沉默地排列着,像一排闭着的嘴,守着它们藏了一百年的、最后的秘密。
      而我们,正走在这笔百年的账,即将翻到明处的前夜。
      回到民宿,天边已经泛起一线淡青。
      付清禾把那卷壁画和地图,用油布仔细裹好,又套了两层防水袋,放进贴身的帆布包里,抱在怀里。闻朔检查了一遍门窗,又走到窗边,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光,沉默了一会儿。
      “闻朔,” 付清禾轻声唤她,“你一夜没合眼,歇一会儿吧。”
      “歇不住。” 闻朔转过身,看着她,“这一夜,我们把那幅藏了一百年的画翻了出来,也把一张藏宝图,握在了手里。接下来,才是真正要紧的时候。”
      “嗯。” 付清禾应了一声,走到她身边,轻声说,“那就先吃点东西。天大的事,也得先填饱肚子。你饿着肚子,怎么去查那几个红点?”
      闻朔望着她,晨光落在两人身上,把她眼底那一点绷了一夜的疲惫,照得柔和了几分。她低低应了一声:“好。”
      窗外,晨光正一寸寸漫过踏实河谷,把榆林窟那些沉默排列的洞窟,重新照得清晰而温暖。那幅藏了一百年的壁画,那张缝在画里的地图,那笔民国年间留下的旧账,都在晨光里,静静地等着她们,去翻开下一页。而她们不知道的是,河套那边的风,也正一夜一夜地,往这片河谷里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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