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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贺兰冬行・第 14 章【A】证词背后的名字 公安的人第 ...
公安的人第二天一早,就正式立了案。
闻朔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她睁开眼,天刚蒙蒙亮,窗外还笼着一层灰白的晨雾。她摸过手机,看见是办案民警沈警官打来的电话,便坐起身,接了起来。付清禾在旁边也醒了,披着外套坐起来,看着她,没有出声。
沈警官在电话里说,他昨晚已经把闻朔提供的材料仔细看过了,也向上级做了汇报。领导对这桩十年前悬而未决的失踪案非常重视,认为当年结案确实草率,存在不少疑点,决定正式立案,重启调查。他让闻朔和付清禾今天上午再去一趟派出所,配合做一次详细笔录,把郑野笔记里提到的每一条线索,都完整地复述一遍。
闻朔应下,挂了电话,坐在床边,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沉默了一会儿。
“立案了?” 付清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醒时的些许沙哑。
“嗯。” 闻朔说,“让我们上午去补一份详细笔录。郑野笔记里的线索,他们想让我原原本本再说一遍。”
“那我们现在去?” 付清禾问,说着就要起身下床。
“不急,先吃点东西。” 闻朔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晨光涌进来,照亮了整间屋子,“去了之后,我把该说的都说清楚。老鬼的样貌、偏墓区的盗洞、那间地下石室、还有郑野笔记里记的老周,都要一条一条讲明白。”
付清禾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起身去洗漱。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闻朔一眼,轻声说:“你不用太紧张,就照实说。我们查到的,都是真的。”
闻朔看着她,点了点头:“我知道。”
洗漱完,两人在民宿楼下吃了顿简单的早饭。老板娘端来粥和咸菜,问她们今天是不是又要出门。闻朔说去办点事,老板娘便没有再问,只叮嘱她们晚上早点回来,戈壁夜里风大。
吃过早饭,两人出了民宿,往派出所走。晨风带着戈壁特有的干燥气息,吹在脸上,凉丝丝的。街道上人不多,有早起开铺子的,也有赶着送孩子上学的,一切看起来平静如常。
付清禾走了一段,忽然轻声说:“我其实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闻朔侧头看她。
“我也不知道。” 付清禾说,“可能是觉得,我们手上的东西,关系到一桩沉了十年的案子,关系到郑野那条命。怕自己说得不够清楚,怕遗漏了什么重要的细节,让该被查出来的人漏掉。”
闻朔听了,没有急着接话,走了一段,才说:“不会漏的。你记住的东西,我都记着。我们两个人,一起回忆,一起说,总比一个人说全。”
“嗯。” 付清禾应了一声,像是从这句话里得了些底气,步子也稳了一些。
上午九点,两人到了派出所。办案民警姓沈,是个四十来岁、面相沉稳的中年人,已经在办公室里等着。桌上摊着闻朔昨天提供的材料,还有几张从郑野笔记上复印的页面。
“闻警官,付老师,坐。” 沈警官示意两人坐下,给她们倒了杯水,“材料我昨晚仔细看过了,也向上级汇报了。领导很重视,认为这桩案子当年确实存在不少疑点,现在重启调查,条件也成熟了。今天请二位来,是想把细节再核实一遍。”
“应该的。” 闻朔说,“您问,我尽量说清楚。”
沈警官翻开笔记本,问道:“先说说,你们是怎么接触到这本郑野笔记的。”
闻朔便从她们来到贺兰山讲起。她们是来西夏王陵看风景的,本是一趟普通的寒假旅行。她在来之前,就留意到这桩十年前悬而未决的失踪案,私下申请调阅了旧卷宗,想着顺道查一查。到了这里之后,她们去西夏博物馆参观,遇到了讲解员梁砚。梁砚在讲解西夏文字时,无意中提到了偏墓区早年出过一桩考古实习生失踪的事。她们顺着这条线索,又从新入库的石刻残片上,读出了西夏星象铭文与密室方位的对应关系,一步步锁定了偏墓区地底那间石室的位置。
讲到前天夜里,她停顿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们跟着线索,进了偏墓区地底的盗洞。” 闻朔说,“在密室里,我们遇到了老鬼 —— 就是郑野笔记里记的那个盗墓团伙头目,还有他的两个手下。我们抢下了郑野的笔记,又在地底塌方之前,从通道里逃了出来。”
沈警官的笔在纸上停住,抬眼看向她:“你们在密室里,和老鬼正面遇上了?”
“遇上了。” 闻朔说,“他当时正要带着笔记离开,我们及时赶到,拦住了他。一番争夺之后,我们抢回了笔记。”
“那老鬼呢?” 沈警官问,“他是怎么落网的?”
“当时地底开始塌方,我们分头逃窜。” 闻朔说,“我带着付清禾往右边通道跑,老鬼追了上来。后来塌方把通道堵死,把我和付清禾,和老鬼,隔在了两边。我们从出口逃出来之后,报了警。巡护的人赶到偏墓区,找到了被困在地底的老鬼和他的两个手下,把他们带走了。”
沈警官点了点头,在纸上记了几笔,又问:“你刚才说,密室里当时除了老鬼和他的两个手下,还有另一个人。那个人,你还有印象吗?”
闻朔沉默了一瞬。
“有。” 她说,“那个人在关键时刻出手,帮我们抢下了笔记,又引开了老鬼的两个手下,让我们有机会逃出来。”
“什么人?” 沈警官问。
“我不确定他的身份。” 闻朔说,“他戴着帽子和围巾,脸大部分被遮住,我只在电光石火间看到了一眼他的轮廓。但我记得,他的身形偏瘦,动作非常敏捷,对那片地下通道极其熟悉。”
“熟悉到什么程度?”
“熟悉到像是长年累月在那片区域活动的人。” 闻朔说,“他能准确判断哪条通道会塌方,能悄无声息地制造塌方假象来分散老鬼的注意力,也能在那种混乱里精准地出手。我判断,他不是临时闯进去的人,而是一直在那片陵区活动、对地下结构了然于心的人。”
沈警官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又抬头看她:“你刚才说,他是‘制造塌方假象’来帮你们。这个细节,你怎么判断是‘假象’,而不是真的塌方?”
“因为位置太巧了。” 闻朔说,“当时老鬼的两个手下正要朝我们冲过来,就在那个当口,通道侧壁一块松动的土层突然塌落,正好挡在他们和我们之间,也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开了。事后我回想,那块土层松动的位置、塌落的时机,都精准得不像是自然发生的。更像是有人在暗处,刻意撬动了那块已经松动的土层。”
沈警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也就是说,这个人不仅熟悉地下结构,还在暗中帮助你们。他为什么要帮你们?”
“这也是我想弄清楚的。” 闻朔说,“他帮我们抢下笔记,又帮我们引开追兵,但他始终没有露面,没有和我们说一句话。他像是在保护那本笔记,也像是在保护我们,却不希望被我们看到他的脸。”
“那本笔记里,会不会有和他有关的线索?” 沈警官问。
“有。” 闻朔说,“郑野的笔记里,记录了老鬼、记录了后勤老周、记录了偏墓区地底的盗洞和密室。但笔记里没有提到过任何和‘另一个人’相关的内容。至少,我在已经看过的部分里,没有看到。”
“已经看过的部分?” 沈警官抓住了她的措辞,“笔记不是完整的吗?”
闻朔沉默了一瞬,才说:“笔记主体是完整的,但我翻到的时候,发现有些页面有缺失的痕迹。有几页,明显是从笔记本上被撕下来的,留下的茬口还在。我不知道那些缺失的页里记了什么,可能记录了更关键的东西。”
沈警官低头看了看那几页复印件,眉头微皱:“撕掉的页…… 这一点,倒是和当年卷宗里的一些细节对得上。当年搜救队找到郑野的外套时,也曾在附近发现过几片被撕碎的纸屑,但当时没太在意,以为是风沙刮破的笔记碎片。”
“纸屑?” 闻朔眼睛微微一亮,“那些纸屑还在吗?”
“当年就收进物证袋了,应该还封存在档案库里。” 沈警官说,“如果能找到,和郑野笔记的纸质、笔迹比对一下,也许能确认是不是从这本笔记上撕下来的。”
“那太重要了。” 闻朔说,“如果能确认那些纸屑就是从郑野笔记上撕下来的,再根据纸屑的碎片拼出上面的内容,也许就能知道那些缺失的页里记了什么。”
沈警官点了点头,把这条记下来,又问了几个问题。闻朔和付清禾把能提供的情况,都一条一条地做了补充。付清禾侧重讲她们在博物馆看到的石刻铭文、西夏星象方位与密室的对应关系,以及她如何通过临摹残片上的符号,一步步推断出密室的位置。
沈警官听得很仔细,偶尔问一两句,都在关键处。问完石刻的部分,他又把话题转回那个人。
“闻警官,你刚才说,那个人‘身形偏瘦,动作敏捷’,那你有没有留意到,他还有没有其他特征?比如,手上的伤疤、走路的姿态、说话的声音?”
闻朔想了想,缓缓开口:“我留意到一个细节。他在密室里出手的时候,我瞥见他的左手虎口,有一道旧疤。那道疤颜色已经淡了,看得出是很早以前留下的。当时光线很乱,我不确定看得准,但那个位置、那道疤的形状,我记下了。”
沈警官把 “左手虎口旧疤” 几个字记在纸上。
笔录做到这里,已经接近尾声。闻朔把能提供的线索都提供完了,沈警官合上笔记本,又问了一句:“闻警官,你还有没有想补充的?”
闻朔想了想,说:“还有一件事,我想请您帮忙了解一下。”
“你说。”
“博物馆那位讲解员梁砚。” 闻朔说,“他父亲当年是考古队的带队研究员,参与过郑野失踪案的搜寻。我和梁砚接触过几次,他为人温和,对西夏历史非常熟悉。但我注意到,他提到偏墓区的时候,措辞和神态,有一些让我在意的细节。”
“什么细节?”
“他曾经无意中透露,他远远看到过我们在偏墓区外围活动。” 闻朔说,“但那个位置,离博物馆有好几公里远,中间隔着大片荒原。正常情况下,在博物馆里是根本看不到偏墓区的。这个细节,让我有些在意。”
沈警官想了想:“你是说,梁砚本人,当时可能就在偏墓区附近?”
“有可能。” 闻朔说,“或者,有另一个和他非常相似的人,在那片区域活动。”
沈警官沉默了一会儿,把这个细节记了下来:“好,这条我记下了。我们会把梁砚作为知情人,适当了解一下。但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不会惊动他。”
“我明白。” 闻朔说。
笔录做完,已经是中午。沈警官送她们出来,郑重地道了谢:“二位提供的材料,对重启这桩案子帮助很大。后续如果有进展,我们会及时和你们联系。你们在镇上这段时间,也注意安全,尤其是不要单独再进偏墓区。”
“我们知道。” 付清禾应道,“谢谢沈警官。”
走出派出所,午后的阳光落在街道上,把人影拉得很短。付清禾走了几步,忽然轻声说:“闻朔,你刚才和沈警官说,梁砚可能‘有另一个非常相似的人’在那片区域活动。你是不是,心里已经基本确定了什么?”
闻朔没有立刻回答,走了一段,才说:“那天在地底,我确实看清了那个人的脸。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我几乎可以确定,他和梁砚长得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付清禾重复了一遍,“那真的是双胞胎?”
“我倾向于这么判断。” 闻朔说,“但我没有证据。而且,即便他们真的是双胞胎,梁砚本人很可能也是无辜的。他可能只是有个弟弟,替他守着什么秘密,他自己未必参与了任何违法的事。”
“那我们能做什么?” 付清禾问。
“先不动梁砚,继续观察。” 闻朔说,“今天我和沈警官提了那个细节,警方会以知情人的角度去了解他。如果梁砚真的知道什么,在警方的正常询问下,他要么会露出破绽,要么会主动配合。无论哪种,都比我们贸然去逼问要好。”
付清禾想了想,点了点头:“那我们现在回民宿?”
“嗯。” 闻朔说,“回去把郑野笔记里提到的人和事,再从头整理一遍。老周这个名字,笔记里出现过好几次,我想顺着这个名字,把当年的考古队人员名单翻出来,看看老周到底是谁,现在在哪里。”
两人回到民宿,付清禾泡了两杯茶,闻朔则摊开笔记本,把郑野笔记里所有提到人名、地名、时间的地方,一条一条摘出来,又翻出前天从博物馆带回来的那几张资料复印件,对照着看。
“老周。” 闻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这两个字,“郑野笔记里,老周一共出现过五次。第一次,是他深夜出入驻地;第二次,是他在偏墓区外围见一个外地人;第三次,是他进了矮土冢附近的盗洞;第四次,是老周忽然问他是不是去过偏墓区;第五次,是郑野写‘老周嫌疑重大’。”
“也就是说,郑野的核心怀疑对象,就是老周。” 付清禾说。
“对。” 闻朔说,“老周是当年考古队里的后勤人员,负责物资、联络和驻地巡查。这个身份,给了他充分的理由深夜在驻地内外活动,也给了他接触外来人员的便利。如果他和盗墓团伙勾结,那他深夜出入驻地、在偏墓区见外地人,就都解释得通了。”
“那老周现在在哪里?” 付清禾问。
“我不知道。” 闻朔说,“十年前那个案子结案之后,考古队就解散了,队员各奔东西。老周后来去了哪里,卷宗里没有记录。但郑野笔记里记过他,当年的卷宗里也留了他的证词,警方如果重启调查,顺着考古队的人员名单,应该能找到他现在的下落。”
“如果老周真的和老鬼是一伙的,” 付清禾轻声说,“那他这些年,是不是一直过得提心吊胆,怕当年的事被人翻出来?”
“有可能。” 闻朔说,“老鬼落网了,如果老周知道这个消息,他很有可能会有所动作。要么跑,要么销毁证据。所以,警方需要尽快找到老周,赶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把他控制住。”
两人正说着,闻朔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她拿起一看,是沈警官发来的一条短信:
“闻警官,感谢你今天的配合。档案库里找到了当年那几片纸屑,我们正在做鉴定。另外,根据考古队当年的名单,后勤老周全名周贵平,十年前结案后就离开了宁夏,后来在兰州一家博物馆做过几年保管员,再后来就断了联系,正在进一步查找。”
闻朔看着这条短信,把周贵平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周贵平。老周,原来叫周贵平。”
“在兰州做过保管员?” 付清禾说,“博物馆保管员,这个身份,倒是和他当年在考古队做后勤的履历对得上。他管过物资,也管过档案,如果他想销毁当年的证据,这个岗位再合适不过。”
“但他后来断了联系。” 闻朔说,“也就是说,要么他早就离开了兰州,要么他这些年刻意隐藏了行踪。一个刻意隐藏行踪的人,往往是因为心里有鬼。”
窗外,午后的阳光渐渐西斜。闻朔合上笔记本,望着窗外那片辽阔的戈壁,心里却在一点一点地,把十年前那桩案子的拼图,拼得更完整。
郑野的笔记,记下了老鬼,记下了老周,记下了偏墓区地底的密室。老鬼落网了,老周的下落正在查找。而那个在地底帮过她们、又始终没有露面的神秘人,和梁砚一模一样的面孔,以及那些被撕掉的笔记页,和藏在石室地砖下的照片…… 这些碎片,正在一点点地,拼成一幅完整的图。
她知道,距离真相浮出水面,已经越来越近了。
她转过头,看向身旁的付清禾。付清禾正低头,把郑野笔记里关于星象方位的记载,和博物馆带回来的石刻拓片复印件放在一起,仔细比对,像是想从那几行古老的文字里,读出更多郑野当年想说的话。
“清禾。” 闻朔轻声叫她。
“嗯?” 付清禾抬头。
“辛苦你了。” 闻朔说,“陪着我,卷进这么大的案子里。”
付清禾看了她一会儿,弯起眼睛笑了:“不是你卷我进来的,是我自己要来的。而且,能和你一起,把一桩沉了十年的冤案查清楚,我觉得,这件事本身,就值得做。”
闻朔看着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桌面上的手。窗外,贺兰山的轮廓在午后的天光里清晰而明朗,像是也在静静地,听着她们说的每一句话。
这天傍晚,付清禾收拾好笔记,忽然提议:“闻朔,我想再去一趟博物馆。”
“去做什么?” 闻朔问。
“我想再去看看那些石刻。” 付清禾说,“尤其是那块带有星象铭文的残片。今天沈警官说,纸屑正在做鉴定,如果能确认那几片纸屑是从郑野笔记上撕下来的,那我们也许能从石刻的方位,再反推出一些笔记缺失页可能记录的内容。”
闻朔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陪她去了。
博物馆临近闭馆,展厅里游客已经很少,只剩下零星几个人。付清禾径直走到西夏文字专题展区,在那些石刻残片前停下来,俯身,仔细地看。闻朔站在她身后,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地陪着她,偶尔扫一眼四周。
看了大约二十分钟,付清禾直起身,正要和闻朔说什么,却看见展厅入口处,梁砚正站在那里,似乎在等她们。
他穿着那身深色讲解员制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见她们看过来,便走近几步:“两位又来看石刻了?马上要闭馆了,要不要我陪你们再看一会儿?”
“梁老师。” 付清禾笑着应道,“正好想请教您一个问题。”
“您说。”
“那块带星象铭文的残片,” 付清禾指着展柜,“上面的方位,是不是和偏墓区那几座相连的封土堆对应?我临摹的时候,总觉得那几行铭文,像是在指向某个具体的位置。”
梁砚走到展柜前,低头看了看那块残片,沉默了一瞬,才缓缓开口:“您观察得很仔细。那几行铭文,确实和偏墓区的星象方位有关。据我这些年研究,它指向的,很可能是偏墓区地底一处被埋藏的通道入口。但具体位置,只有真正下过那片地底的人,才说得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目光却微微低垂了一下,像是在回避什么。
闻朔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她想起下午和沈警官说的那些话。梁砚提到偏墓区时,那种刻意维持的平稳,和眼底一闪而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都让她觉得,这个人知道的,远比他愿意说的多。
“梁老师,” 闻朔忽然开口,“您父亲当年,也是研究这片王陵的吧?”
梁砚顿了一下,随即应道:“是。他老人家当年带过考古队,就在这片区域。”
“那他有没有留下过什么记录?” 闻朔问,“比如,关于偏墓区地底通道的手绘图,或者笔记之类的?”
梁砚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父亲留下的资料,大多都捐赠给博物馆了。但有一部分,他生前一直自己收着,没有交出来。我也不知道那部分里记了什么,可能只是一些他个人的手稿和心得,没什么特别。”
闻朔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但她心里明白,梁砚说的那部分 “一直自己收着、没有交出来” 的资料,很可能就是解开这桩案子的另一把钥匙。
两人又和梁砚聊了一会儿,直到闭馆广播响起,才道别离开。
走出博物馆,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远处的贺兰山融进暮色,只留下一道深黑的剪影。付清禾走了几步,忽然轻声说:“闻朔,你注意到没有?梁砚今天提到他父亲留下的资料时,说的是‘一直自己收着,没有交出来’。他用了‘交出来’这个词,而不是‘留下来’。”
闻朔脚步微顿,看向她:“你是说,他父亲留下的那些资料,是原本打算交给谁的?”
“我不知道。” 付清禾说,“但他那句话,听起来,像是在说一件‘本该交出去、却还没有交出去’的东西。如果他父亲当年查到了什么,本该把那些东西交给警方,却因为某种原因没有交出去,那梁砚作为儿子,可能一直替他父亲守着这个没完成的交代。”
闻朔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你这个猜想,很有道理。”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付清禾问。
“继续查。” 闻朔说,“郑野的笔记、老鬼的供词、周贵平的下落、梁砚父亲留下的资料,这几条线,总有一条会先出结果。只要有一条打通,其他的,就会跟着浮出来。”
夜色越来越深,小镇的灯火次第亮起。两人并肩走在回民宿的路上,影子在路灯下交叠,又分开,又交叠。戈壁的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沙土和干燥的气息,把她们的对话,带向贺兰山的方向。
这一夜,两人回到民宿,又整理了很久的线索,才各自睡下。付清禾睡着之前,轻声说了句:“闻朔,不管查到哪一步,我们都别走散。”
闻朔在黑暗里,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不会的。”
窗外,贺兰山的风,一夜未停。而地底那间石室里,被郑野藏在第三块地砖下的照片,正安静地等着,那个将会把它带出黑暗的人。
第二天一早,沈警官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这一次,他带来的消息,让闻朔精神一振。
“闻警官,纸屑的鉴定结果出来了。” 沈警官在电话里说,“那几片纸屑的纸质、墨迹、笔迹,和你们提供的郑野笔记,完全一致。确认就是从那本笔记上撕下来的。”
“太好了。” 闻朔说,“那纸屑上的内容,拼出来了吗?”
“拼了一部分。” 沈警官说,“有几片字迹还能辨认,但内容不完整,只能看出几个零散的词组。其中一片上写着‘老鬼’两个字,另一片上写着‘今晚转移’几个字,还有一片,上面只有一个字,像是‘窟’字,或者是‘洞’字,笔画不全,认不太准。”
闻朔把这几条记下来:“老鬼、今晚转移…… 这些和郑野笔记里的内容,是对得上的。这说明那些被撕掉的页,记录的内容,和笔记其他部分是一脉相承的,都是关于老鬼一伙在偏墓区地底盗掘、转移文物的记录。”
“对。” 沈警官说,“另外,周贵平的下落,也有线索了。我们查到,他离开兰州之后,没有留下明确的去向记录,但几个月前,有人在一处文物市场附近见过一个和周贵平相貌特征相似的人。我们正在调取那一片的监控,看看能不能确认。”
“周贵平还在宁夏?” 付清禾在旁边听到了,有些惊讶。
“不好说。” 沈警官说,“文物市场离贺兰山不远,如果周贵平还在这一带活动,那他很可能一直惦记着这片偏墓区地底的东西。老鬼落网的消息如果传到他耳朵里,他很有可能会赶回来,抢在老鬼被审出实情之前,销毁证据。”
“那我们得赶在他前面。” 闻朔说,“沈警官,如果周贵平真的回到这一带,他最可能去的地方,就是偏墓区地底那间石室。因为那里藏着郑野留下的证据,也藏着老鬼一伙当年没来得及转移的东西。”
“我也这么想。” 沈警官说,“所以这两天,我们会加派巡护,盯着偏墓区外围。你们两位,暂时不要单独去那边了,等我们把周贵平这条线查清楚。”
“好,我们听您的。” 闻朔应道。
挂了电话,闻朔把沈警官说的情况,原原本本地跟付清禾说了一遍。付清禾听完,沉吟了一会儿,说:“周贵平如果真回这一带,说明他急了。他怕老鬼先把他供出来,也怕郑野留下的证据先被人找到。他现在最想做的,就是赶在所有人之前,把石室里的东西处理掉。”
“对。” 闻朔说,“所以沈警官说得对,我们暂时不能单独去偏墓区了。那边现在有巡护盯着,我们去了反而添乱。”
“那我们这几天做什么?” 付清禾问。
“整理。” 闻朔说,“把我们已经掌握的线索,从头到尾再捋一遍。老鬼、周贵平、梁砚的父亲、那个神秘人,这几条线之间,一定有某种我们还没看清的联系。”
她摊开笔记本,重新在白纸上画起关系图来。这一次,她画得很慢,很细。
老鬼,居中。他是盗墓团伙的头目,十年前就在这片陵区活动,郑野笔记里记着他,老鬼一伙从偏墓区地底运走了大量文物。
周贵平,老周,当年考古队的后勤。他深夜出入驻地,在偏墓区见外来人员,进了矮土冢附近的盗洞。郑野怀疑他和盗墓团伙勾结。如果周贵平是老鬼在考古队里的内应,那老鬼能掌握偏墓区地底的通道结构,能避开采掘和巡查,都解释得通了。
梁砚的父亲,当年的带队研究员。他参与搜寻郑野,也查了这桩案子。他留下的资料,梁砚说 “一直自己收着,没有交出来”。他到底查到了什么?又为什么没有交出去?
那个神秘人。身形偏瘦,左手虎口有旧疤,对地下结构极其熟悉,在密室中出手帮她们抢下笔记,又引开追兵。他和梁砚长得一模一样,极可能是双胞胎兄弟。
闻朔看着这张关系图,指尖停在 “神秘人” 三个字上,想了一会儿。
“我在想,” 她缓缓开口,“如果那个神秘人真的是梁砚的双胞胎弟弟,那他为什么会对偏墓区地底这么熟悉?他为什么要帮我们抢下郑野的笔记?又为什么要一直藏在暗处,不肯露面?”
“会不会,” 付清禾说,“他是替梁砚的父亲,守着什么东西?”
闻朔抬眼看向她:“什么意思?”
“梁砚说,他父亲留下的资料,一直自己收着,没有交出来。” 付清禾说,“如果那些资料,记录的正是郑野失踪案的真相,而梁砚的父亲因为某种原因,没能亲手把它们交出去,那他很可能把这份未尽的遗愿,托付给了某个人。也许是梁砚,也许是梁砚的弟弟。”
“你是说,那个神秘人,可能是替他父亲守着那些资料,也守着这桩案子的真相?” 闻朔问。
“我只是猜想。” 付清禾说,“他那么熟悉偏墓区地底,又那么急切地不想让老鬼拿走笔记。他守的,不只是那本笔记,更是郑野的冤情,和他父亲没做完的事。”
闻朔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你这个猜想,和我想的,几乎一样。”
“那我们,能不能找到他?” 付清禾问,“如果他真的守着真相,那他总有一天,会主动走到阳光底下来。也许,等老鬼的供词出来,等周贵平落网,等他觉得时机到了,他就会来找我们。”
“也许吧。” 闻朔说,“但在那之前,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些线,一条一条地查清楚,让真相浮出水面的时候,它已经足够完整,足够有力,不会再被任何人掩盖。”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把整个房间照得温暖而明亮。付清禾看着闻朔摊开的那张关系图,忽然伸出手,在 “老鬼”“周贵平”“梁砚的父亲”“神秘人” 四个词之间,画了几道连线。
“你看,” 她轻声说,“这几条线,其实早就连在一起了。只是,我们还缺中间那一环,能把它全部串起来的证据。”
“会找到的。” 闻朔说,“郑野用命留了那么多线索,不会都白费。”
她说着,把那张关系图小心地收好,放进笔记本里。窗外,贺兰山的轮廓在正午的天光里清晰而明朗。远处,偏墓区的封土堆静静卧在荒原上,像是一个沉默的见证者,等着它守护了十年的真相,终于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而此刻,在离她们几十公里外的戈壁深处,梁珩正蹲在偏墓区地底那间石室里,小心翼翼地,撬开地面上第三块地砖。
砖下的沙土里,露出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梁珩伸出手,轻轻捧起那个小包,指尖触到油纸上细密的纹理,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酸楚。他知道,这个油纸包里,装着的,是郑野用命保下来的证据,也是他父亲、他、还有梁砚,守了整整十年的东西。
他捧着那个小包,蹲在昏暗的石室里,很久没有动。风从通道深处吹来,带着泥土和陈腐的气息,像是在替那些被埋了十年的人和事,轻轻地叹了口气。
下午,沈警官又发来一条消息。
监控那边有进展了。那处文物市场附近的监控,拍到了一个和周贵平相貌特征高度相似的中年男人。比对之后,基本可以确认,那就是周贵平。更让沈警官在意的是,监控里周贵平出现的方向,是朝着贺兰山这一带走的。也就是说,周贵平很可能已经回到了这一带,甚至有可能,已经潜入了偏墓区附近。
闻朔看着这条消息,放下手机,望向窗外。午后的阳光明亮而干燥,戈壁荒原在光里显出一片寂静的土黄。可她心里清楚,这份平静之下,暗流正在涌动。老鬼落网,周贵平现身,梁珩取到了石室里的照片 —— 几股力量,正在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闻朔。” 付清禾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该收网了。” 闻朔说,“老鬼的供词、郑野的笔记、周贵平的下落、梁珩手里的照片,这些证据凑在一起,已经足够让十年前那桩案子真相大白。剩下的,就是等一个时机,把这些证据,全部交到警方手里。”
“那梁珩呢?” 付清禾轻声问,“他取到了照片,会不会主动联系警方?”
“我不知道。” 闻朔说,“但他如果真是守着真相的人,那他应该比谁都希望,这些证据能发挥作用。也许,他会找一个方式,把照片也交到沈警官手里。”
“你说,” 付清禾想了想,“他会不会,其实已经认出我们了?他知道我们是来查案的,所以那天在密室里,才出手帮我们?”
闻朔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那个神秘人在密室里的动作,想起他制造塌方假象、引开追兵的果断,想起他抢下笔记、又迅速退回黑暗的身影。他做那些事的时候,明显是清楚她们是谁、在做什么的。他帮她们,不只是顺手,更像是早就认出了她们的身份,也知道她们正拿着郑野的笔记,在做他等了十年的事。
“我想,” 闻朔缓缓说,“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是谁。他帮我们,不是偶然,是他一直在等的、有人能把这桩案子翻出来的机会。”
“那我们…… 是不是该等他?” 付清禾问。
“不等他来找我们。” 闻朔说,“我们该做的,是把证据准备好,把线索交给警方。至于他会不会现身,那是他的选择。如果他是真心想让真相大白,他就不会一直藏下去。”
窗外的阳光一寸寸西移,把整间屋子照成一片暖融融的橘黄色。闻朔和付清禾并肩站在窗边,望着远处那片沉默的荒原,沉默了很久。
“清禾,” 闻朔忽然说,“等这桩案子结了,我们再去看看贺兰山的日落吧。”
付清禾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笑了:“好。等案子结了,我们好好看看它。”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只是并肩站在窗前,望着那片辽阔的戈壁,望着远处连绵的封土堆,望着天边渐渐泛起的晚霞。她们知道,真相已经离得很近了。而她们这一路走来的那些彼此信任、彼此支撑的日子,也终将在真相大白的那一天,成为这段旅程里,最值得铭记的部分。
而此刻,在偏墓区地底,梁珩已经把那个油纸包小心地收好,贴身放好。他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间昏暗的石室,转身,沿着来时的通道,一步一步,往外走。风从通道深处吹来,带着泥土和陈腐的气息,像是一路伴着他,走向那束已经越来越近的天光。
这天夜里,闻朔没有睡。
她坐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把白天收集到的所有线索,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老鬼的供词即将出来,周贵平的行踪已经锁定,郑野的笔记在警方手里,梁珩取到了照片 —— 所有的线,都在朝着收束的方向走。她有一种直觉,真相,就在这几天里,会彻底浮出水面。
她正想着,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她拿起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署名,只有短短几行字:
“照片已经取到。郑野留下的所有证据,我会找机会,亲手交到警方手里。谢谢你们,把这桩案子翻了出来。有些事,该有个了结了。”
闻朔看着这条短信,沉默了很久。她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轻轻放下,望向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她知道,发这条消息的人,就是那个在密室里帮过她们的神秘人。他取到了照片,也准备好了要走到阳光底下来。而他最后那句话 ——“该有个了结了”—— 听起来,像是一个人守了十年,终于等到这一刻时,心里那声长长的、释然的叹息。
窗外,贺兰山的风一夜未停。而地底那些被掩埋了十年的真相,正在一点一点地,向着天亮的方向,浮出地面。
天快亮的时候,闻朔才合上眼。她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没有案子,没有地底,只有一片辽阔的戈壁,和付清禾并肩站在封土堆前的样子。贺兰山的尖顶在晨光里泛着金色,风很轻,天地很安静。
她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大亮了。付清禾坐在床边,正安静地翻着书,见她睁开眼,便放下书,轻声说:“醒了?早饭还热着。”
闻朔看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也弯了弯唇角:“嗯,醒了。”
窗外,贺兰山的风正轻轻吹着,把新一天的晨光,铺满整个小镇。真相已经近在眼前,而她们,已经准备好了。
她们并不知道,就在同一个清晨,梁珩已经把那包照片,连同父亲留下的资料、郑野的私记,一起装进了一个干净的密封袋,放在镇派出所后墙那个熟悉的角落里。他做完这一切,没有停留,转身,沿着晨光里的土路,一步一步,走远。他没有回头,但背影里,有一种终于把扛了十年的担子,放下来的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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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贺兰冬行・第 14 章【A】证词背后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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