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偕渡》墨道川

89、贺兰第 10 章【B】洞底对峙 暮色彻底吞

　　暮色彻底吞没贺兰山山脊的时候，戈壁的风陡然变猛。
　　黄沙被大风卷起，在连绵的封土堆之间横冲直撞，呼啸声一层叠着一层，像是无数人的低语，在荒原上空盘旋。天边最后一点橘红余晖迅速褪尽，深蓝夜幕铺展开，稀疏的星子慢慢浮现在黑色天幕上，对应着石刻残片上那一组西夏星位符号。
　　梁珩潜伏在中间那座封土堆侧面的枯土坡后，整个人半埋在枯黄的骆驼刺丛里。身上深色外套和戈壁土色几乎融为一体，背包放在身侧，所有装备提前检查完毕。他压低呼吸，目光牢牢锁在几十米开外的石板入口 —— 那就是通往地下密室的盗洞洞口，石板厚重，被沙土半掩，也就是小郑笔记标记的三重岔道起点。
　　耳机里是提前调好的收音器，微弱的沙沙电流声持续响着，可以捕捉远处人的脚步声与交谈声。他已经在这里静静等候了将近两个小时，身体贴在冰冷坚硬的土层上，戈壁入夜后的寒气一点点渗进骨头。
　　他脑海里反复回放傍晚梁砚传来的消息。
　　闻朔和付清禾拿到了路线图，已经动身往偏墓区赶来。
　　梁砚在博物馆闭馆之后，没有立刻回宿舍，留在展厅整理档案，制造不在场证明。兄弟二人约定好，一旦荒原发生变故，用远距离灯光作为简易信号。梁珩独自守在盗洞，要同时提防老鬼一伙，还要保护两个不知情闯入险境的女人，更要竭尽全力，不让双胞胎的秘密当众戳破。
　　远处，隐约传来靴子踩踏沙土的声响。
　　梁珩瞬间收敛全部思绪，身体微微下沉，往灌木丛深处缩了缩。指尖按在身侧折叠锹的握柄上，视线穿过晃动的枯草，望向声音来处。
　　三道黑影，一前两后，穿过起伏的土丘，朝着盗洞方向稳步走来。
　　为首那人个子不高，身形粗壮，走路微微佝偻，脖颈处有一道陈旧疤痕。正是老鬼。十年光阴没有磨掉他身上那股狠戾，只是添了风霜，脸上沟壑纵横，手里拎着一把强光手电，光柱在荒原地面来回扫动。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男人，都背着大号登山包，包里装着撬棍、绳索、强光照明设备，还有简易的气体检测仪。
　　“快到了。” 老鬼的声音粗哑，被风声切割得断断续续，“当年的入口就在前面，石板下面。记住，找到那本笔记和那份物证，拿上就走，不多停留。”
　　“鬼哥，都过去十年了，这地方会不会塌方？通道还能不能走？” 其中一个年轻手下低声问道，脚步下意识放慢，警惕地扫视四周荒漠。
　　“当年我们亲手挖出来的通道，结构心里有数。” 老鬼冷笑一声，手电光柱扫过面前巨大的封土堆，“当年小郑那个小子，把证据藏在密室里，害得我们东躲西藏整整十年。今天拿回东西，所有旧事一笔勾销。”
　　另一个人开口：“之前打探消息，听说有两个外地女人一直在博物馆打听当年的案子，会不会是警察派来的？”
　　“不好说。” 老鬼语气冷硬，“不管她们是什么来头，只要敢挡路，一并处理。这片荒无人烟的戈壁，风沙会埋掉一切痕迹。”
　　几句话飘进梁珩耳中，他指节慢慢攥紧。
　　果然，老鬼打定主意，只要撞见闻朔和付清禾，就会下狠手。
　　三人走到石板入口前停下。老鬼抬手，用手电照亮厚重石板边缘，两名手下上前，拿出撬棍，卡在石板缝隙之间，发力撬动。沉闷的 “咯吱” 声响在荒原炸开，沙土簌簌从石板边缘掉落。厚重石板被慢慢挪开，露出下方漆黑幽深的洞口，一股潮湿腐朽、混杂泥土与腐殖质的阴冷气息，从地底翻涌上来。
　　“先测气体。” 老鬼吩咐。
　　一人拿出检测仪伸到洞口，等待片刻，屏幕读数稳定。氧气含量勉强达标，没有剧毒瓦斯积聚。
　　“没问题，可以下去。”
　　老鬼率先弯腰，踩着土台阶，钻进盗洞。两个手下紧随其后，强光手电的光束在漆黑通道内部来回晃动，三个人的脚步声，顺着狭长的地下通道，向密室方向延伸，一点点深入地底。
　　梁珩静静等待几分钟，确认三人全部进入通道，才缓缓从灌木丛起身。他放轻脚步，走到洞口边缘，低头看向黑漆漆的地下通道入口。洞内传来手电晃动的光斑，还有隐约交谈声。
　　他没有立刻跟进。
　　他在等。等闻朔和付清禾。
　　按照梁砚给的路线，她们顺着三座土丘之间的谷地过来，会从侧方绕行，避开荒原开阔地带，降低被老鬼提前发现的概率。
　　没过多久，远处谷地的阴影里，两道纤细的身影缓缓出现。
　　是闻朔与付清禾。
　　两人没有开强光手电，只用亮度微弱的头灯，光线压到最低，贴着土坡阴影前行。闻朔走在前方，时刻观察四周动静，付清禾跟在身后，手里攥着梁砚手绘的简易地图，时不时低头核对方位。她们刻意压低脚步声，呼吸放轻，小心翼翼朝着盗洞入口靠近。
　　走到距离洞口十余米的土坡后方，闻朔抬手，示意两人停下。
　　她探头，看向石板敞开的洞口，目光落在洞口新鲜的脚印，还有石板边缘刚刚撬动脱落的沙土。
　　“有人已经先进去了。” 闻朔用气音低声对身旁付清禾说，“是老鬼他们，来得比我们预想的更早。”
　　付清禾微微蹙眉，压低声音：“我们现在进去吗？地下通道狭窄，一旦正面撞上，没有退路。”
　　“不能在外头等。” 闻朔目光落在洞口漆黑的通道，“他们目标是密室里面的物证，一旦东西被带走，十年前的案子再也无法翻案。我们跟在后面，保持距离，不主动暴露。优先保全证据，伺机联系警方。”
　　“小心，通道内岔路多，容易迷路，也容易被前后包抄。” 付清禾把地图折好收进包里。
　　两人简单沟通，确认方案，弯腰，一点点靠近洞口，顺着土台阶，缓慢踏入黑暗的地下盗洞之中。
　　梁珩躲在洞口侧边阴影，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洞口，心底一沉。
　　她们还是进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戴好头灯，将光源调至最低档位，跟在她们身后很远的位置进入通道。他不能让闻朔察觉到他的存在，一旦被看见，那张和梁砚一模一样的脸，会直接撕开所有秘密。他只能隐在后方，充当一道看不见的屏障，一旦老鬼动手，他便在暗处出手干预，保护她们。
　　地下通道远比地面看上去更加逼仄。
　　通道壁是夯土混合碎石，潮湿松软，头顶不断有细碎沙土簌簌往下掉落。空气浑浊沉闷，带着一股经年不散的霉土气味。手电光束扫过两侧墙面，能看见当年开凿通道留下的凿痕，还有后来人为刻下的西夏星位标记，两道短横，一道折竖，正是石刻残片上，小郑留下的记号。
　　老鬼三人的脚步声在前方很远的位置回荡，声音在密闭土层空间里来回反射，分不清远近。
　　“前面就是三重岔道。” 老鬼的声音从通道深处传来，带着回音，“走中间那条，直通密室。左右两条都是死胡同，早年塌方堵死了。”
　　梁珩放慢脚步，保持距离。闻朔和付清禾同样放轻动作，紧紧跟在前方三人的后方，隔着几十米的通道距离。
　　闻朔一边前进，一边观察通道墙面痕迹，低声给付清禾讲解：“墙面有新旧两种凿痕，旧的是当年西夏时期的土道，新的是盗墓团伙后来强行开挖。小郑当年就是顺着这条通道找到密室。”
　　付清禾的头灯扫过墙壁上的刻痕，指尖悬在土层上方，没有触碰：“你看，每一个岔路口，都刻了星标。小郑提前做好标记，防止在地下迷路。他当年明明知道这里藏着杀人的秘密，依旧冒险进来记录证据。”
　　通道向前延伸数十米，眼前豁然开阔，出现三条分叉通道，也就是笔记里写的三重岔道。
　　老鬼三人毫不犹豫走进中间通道，手电光束消失在岔道深处。
　　闻朔和付清禾在岔道口停下，短暂停顿。
　　“走中间。” 闻朔低声道，“但要更小心，前面就是密室，他们大概率已经快到了。”
　　两人踏入中间通道。
　　通道继续向下缓降，空气愈发阴冷潮湿。又往前走大约百来米，前方通道尽头，出现一道厚重的石质门扉。石门半掩，缝隙透出里面晃动的手电光芒，老鬼三人已经抵达密室。
　　密室内部空间比通道宽敞不少，是一间人工开凿的石室。石壁上隐约能看见残存褪色的西夏彩绘，大半都被岁月和潮气侵蚀剥落。石室中央摆着一块平整石案，石案下方，正是梁珩昨夜发现的那只铁皮储物箱。
　　老鬼走到石案前，弯腰伸手，一把拽出铁箱。
　　“找到了！” 一名手下低呼一声，手电对准箱子。
　　老鬼蹲下身，粗暴掰开老旧锁扣，箱盖 “咔哒” 一声被掀开。箱内静静躺着一沓泛黄纸页，是小郑完整的笔记手稿，还有当年盗墓团伙私下分赃的账本、文物出土记录，还有那张梁珩取走又原样放回的胁迫字条。
　　“东西全在。” 老鬼伸手抓起那叠笔记，指尖摩挲纸页，眼底是压抑多年的快意，“拿到这些，再也没人能定我们的罪。”
　　就在这时，通道入口方向，忽然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老鬼猛地抬头，手电光柱骤然调转，直直射向通道入口方向，强光刺破黑暗。
　　“谁在那里？！”
　　闻朔心头一紧，立刻将付清禾往身后轻轻一拉，两人迅速贴在通道侧壁阴影里，屏住呼吸。
　　“出来！” 老鬼厉声喝喊，两名手下立刻上前一步，手里握紧撬棍，警惕盯着通道漆黑入口，“躲着干什么！”
　　梁珩停在通道中段的阴影，心脏骤然收紧。
　　被发现了。
　　老鬼的手电光柱在通道里来回扫射，视线一点点向她们藏身的位置推进。
　　“是那两个打听案子的外地女人？” 其中一个手下冷笑，向前踏出两步，准备上前搜查，“我就猜到你们会跟过来。”
　　闻朔知道躲不住了，干脆从阴影里走出，一手护住身后的付清禾，抬眼直视石室里的三人，头灯灯光稳稳照向老鬼。
　　“老鬼，十年前小郑失踪的案子，你心里清楚。” 闻朔声音冷静，在密闭石室里清晰回荡，“账本、笔记，都是你们盗墓、行凶的证据。现在把物证留下，不要再继续错下去。”
　　老鬼嗤笑一声，缓缓站起身，手里紧紧攥住小郑的笔记。
　　“刑侦的？” 老鬼打量闻朔，眼底满是阴狠，“没想到，还真把你们引过来了。十年前那小子自以为聪明，藏证据，到头来还不是埋在这片戈壁。今天你们两个，一样走不出这个地下密室。”
　　“不要冲动。” 付清禾开口，声音平稳，“外面我已经留了线索，一旦我们长时间没有出去，警方很快会赶到这片偏墓区。你就算拿走笔记，也跑不掉。”
　　“吓唬我？” 老鬼面色一沉，抬手示意两个手下上前，“把她们控制住。”
　　两名手下立刻举着撬棍，朝着通道里冲过来。
　　就在两人即将冲到闻朔面前的瞬间，通道更深处的黑暗之中，一块松动的土块突然轰然落下，砸在通道地面，扬起漫天尘土。巨大的响动震得整个通道嗡嗡震颤，头顶土层沙沙掉落。
　　突如其来的塌方预警，瞬间打乱所有人的动作。
　　老鬼和手下下意识停下脚步，慌忙抬手护住头，惊恐看向通道上方。
　　“小心塌方！” 老鬼大吼。
　　是梁珩。他在后方，刻意撬动了通道侧壁一块已经松动的土层，制造塌方假象，吸引所有人注意力。他藏在黑暗深处，没有露出身形，只用石块制造震动，把所有人的注意力，从闻朔和付清禾身上引开。
　　趁着石室三人注意力被塌方吸引，闻朔立刻抓住机会，拉着付清禾快速往前突进，侧身冲进石室，目标直指石案边的铁皮箱子。
　　老鬼反应过来，怒吼一声，转身想拦住她们。
　　混乱之间，石室之内光线交错，手电光束四处乱晃。闻朔侧身避开老鬼挥过来的手臂，伸手去抢夺那本笔记。几个人在狭小石室拉扯缠斗，尘土漫天飞扬，头灯与手电的光斑四处乱跳。
　　“把笔记给我！” 老鬼死死攥住纸页不肯松手。
　　付清禾看准时机，伸手一把将账本从箱子里抽出来，紧紧抱在怀里，快速后退到石室靠墙位置。
　　“账本拿到了！” 付清禾高声提醒。
　　老鬼见状暴怒，推开闻朔，转身朝着付清禾冲过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通道后方，一道人影快速冲出，从侧面撞上老鬼的肩膀。老鬼重心不稳，踉跄着摔向一旁的石墙，手里笔记脱手，落在地面。
　　强光晃动的一瞬，闻朔的目光捕捉到这张脸。
　　和博物馆讲解员梁砚，一模一样。
　　闻朔瞳孔猛地收缩，心头所有猜想瞬间落地。双胞胎。真的是双胞胎。
　　梁珩没有停留，趁着所有人惊愕失神的片刻，压低身形，转身重新退回通道阴影，不打算和闻朔对视，只想快速隐入黑暗。
　　老鬼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怒吼着看向通道黑影：“还有人？！”
　　“分开追！一个去追刚才那人，剩下的抓住她们两个！” 老鬼厉声下令。
　　一名手下立刻举着手电，朝着梁珩消失的通道深处追过去。剩下一人，继续拦在石室门口，堵住闻朔和付清禾的退路。
　　地下通道本就脆弱，刚才震动过后，更多沙土不断从顶部掉落，土层持续发出危险的闷响。
　　“通道快要撑不住了！” 付清禾抬头看着不断掉落的沙土，焦急开口，“我们必须尽快撤离，这里随时会大面积塌方！”
　　闻朔弯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小郑笔记，牢牢抱在怀中，目光快速扫过石室四周。证据到手，但她们依旧被困在地底，还有一名歹徒堵在出口，另外一人正在追击梁珩。
　　“我们往岔道撤，先离开这间密室。” 闻朔当机立断，一手拉着付清禾，准备退回三重岔道。
　　老鬼堵在石门边，死死盯着她们，不肯放行。
　　戈壁荒原之上，大风依旧呼啸。地下密室之内，多方纠缠，证据、恩怨、十年的旧罪全部在此碰撞。土层不断震颤，落土越来越密集，留给所有人撤离的时间，已经不多。
　　而远处博物馆方向，梁砚独自留在空荡展厅里，盯着窗外漆黑的荒原，静静等候信号，心悬在半空，不知道地底这场对峙，最终会走向何种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