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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贺兰冬行・第 7 章【A】戈壁黄昏 傍晚的天色 ...
傍晚的天色,是这一天里最好看的。
白天的阴云不知什么时候散了,西边的天际被夕阳染成一片由浅到深的橘红,又渐渐过渡到暗紫,最后沉进贺兰山黑沉的轮廓线里。光落在大片荒芜的土地上,把枯黄的植被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连远处那些沉默的封土堆,都像是被唤醒了似的,显出一点温和的轮廓。
闻朔和付清禾沿着陵区外围的步道散步,已经走了挺远一段。
博物馆下午闭馆后,她们回民宿歇了一会儿。本想着晚上去茶馆,可茶馆要到七点多才热闹起来,时间还早,付清禾便提议,趁天黑前出来走走。
“难得今天傍晚放晴了。” 付清禾一边走,一边望着西边的晚霞,“上午还阴得那么厉害,以为一整天都看不到太阳了。”
“戈壁的天气变得快。” 闻朔说,“上午阴,下午晴,都是常事。”
“那明天呢?”
“我看过预报,明天风会更大。” 闻朔说,“可能不适合进陵区深处。”
“那正好,明天可以歇一歇。” 付清禾说,“今天看了那么多文物,脑子有点装不下了,明天正好消化消化。”
两个人沿着步道,慢慢地往前走。
步道两侧是望不到头的荒滩,枯黄的植被被风压得伏在地上,偶尔有一两丛还倔强地立着。远处,贺兰山的轮廓在晚霞里显得格外深重,山顶那层常年不散的薄雾,被夕阳染成一层淡淡的金红色。
付清禾走了一段,忽然安静下来。
闻朔侧头看她。她的目光没有落在步道上,而是望着远处那片连绵的山脊,神色有些出神,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远的事。
“在想什么?” 闻朔问。
付清禾没有立刻回答,又走了一段,才轻轻开口:“我忽然想起来,我们上一次这样并肩散步,是什么时候。”
闻朔想了想。“云南那件事之后,回城的第一个周末。”
“对。” 付清禾说,“那时候我们刚从深山里出来,你肩膀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我们在城郊那条河堤上走了一下午。你走得慢,我也走得慢,谁也没提山里那些事。”
“那天风也很大。” 闻朔说。
“嗯。” 付清禾点头,“但和这里的风不一样。那时候的风是湿的,带着河水的气味,吹在身上凉丝丝的。这里的风是干的,带着沙土味,吹得人嗓子发紧。”
她说着,忽然笑了一下:“你看,连风都不一样了。”
闻朔听出她话里那点说不清的意味,没有接话,只是把步子放得更慢了一些,和她并肩。
两个人又安静地走了一会儿。
“闻朔。” 付清禾忽然说。
“嗯?”
“我其实一直想跟你说,谢谢。”
闻朔脚步一顿,偏头看她。“怎么突然说这个?”
“就是忽然想说。” 付清禾说,“谢谢你,在我们走过那么多地方、遇过那么多事之后,还愿意带我出来,走到这么远的地方,只为了看一片戈壁和几座土堆。”
“你不是想来看西夏王陵的吗?” 闻朔说。
“是想。” 付清禾说,“但也不只是。我其实特别怕,怕经历了那么多之后,我们就连好好走一段路都不会了。怕两个人之间,只剩下那些案子的阴影,只剩下互相提醒要小心的紧绷,忘了怎么像现在这样,单纯地、慢慢地走一段路。”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些:“可今天走这一路,我发现,我们好像还会。”
闻朔心口微微发酸。
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付清禾的手。付清禾的手有些凉,被她的掌心包住,慢慢暖过来。
“会。” 闻朔说,“一直都会。”
付清禾没有抽回手,反而把手指往她手心里缩了缩,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继续沿着步道往前走。
晚霞的光落在她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落在地上,挨得很近。
又走了一段,付清禾忽然指着前方:“你看那边。”
闻朔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步道尽头,地势渐渐开阔,几座零散的封土堆出现在视野里。夕阳从侧面照过来,在封土堆上投下长长的阴影,让它们看起来比白天更高大、更沉默。
“那就是偏墓区外围了吧?” 付清禾问。
“应该是。” 闻朔说,“再往前走,就是昨晚地图上标注的区域了。”
“要过去看看吗?”
“天快黑了,别走太深。” 闻朔说,“就在这边远远看一眼就行。”
两个人于是离开步道,往那片封土堆的方向走了过去。
偏墓区的地面不像主景区那样平整,到处都是虚浮的沙土和枯草,踩上去软绵绵的,脚步会陷下去。闻朔走在前头,替付清禾拨开碍事的枯枝,又时不时回头确认她跟上了。
走到最近一座封土堆前,两个人停下来。
这座封土堆不算高,大约两人来高,顶部被风削平,长着几丛枯死的灌木。夕阳从侧面照过来,把它染成一种温润的暗金色。
“它比我想象的要小。” 付清禾说,“我看沙盘的时候,以为会很高大。”
“外围的偏墓大多是陪葬的,规格比帝陵小很多。” 闻朔说,“而且年代久远,很多都被风沙侵蚀矮了。能保存成现在这样,已经算不错了。”
付清禾围着封土堆慢慢绕了一圈,忽然蹲下来,仔细看地面。
“你看这里。” 她指着地面上一处浅浅的凹陷,“这是不是脚印?”
闻朔蹲下去看。
那处凹陷确实像个脚印,边缘已经被风沙磨得有些模糊,但轮廓还在。它比成年人的脚印略大一些,鞋底的花纹已经看不清了,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快要被填平的印子。
“像是最近才留下的。” 付清禾说,“如果风大一点,一两天就会被填平。”
闻朔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蹲着,又仔细看了一会儿那处脚印,又抬头,环顾了一圈四周。
“会是什么人留下的?” 付清禾问。
“不好说。” 闻朔说,“可能是巡护的,可能是牧民,也可能是游客误闯进来。”
“也可能是盗墓的?” 付清禾轻声问。
闻朔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
“如果是盗墓的,说明这片偏墓区,最近不太平静。”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土,“但我们今天先不动它,回去对着地图,把方位记下来。”
“嗯。” 付清禾也站起来,拍了拍裤腿,“那记好方位,我们该往回走了,天快黑了。”
“好。”
两个人正要转身,闻朔忽然顿住。
她的目光越过付清禾的肩头,落在远处一座封土堆的阴影里。那里,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似乎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 像是一个人,从封土堆背后一闪而过。
但等她定睛去看,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风,把枯草吹得伏下去又立起来。
“怎么了?” 付清禾注意到她的异样。
“…… 没什么。” 闻朔又看了那个方向几秒,才收回目光,“可能看错了。风把草吹动的影子,我当成什么东西了。”
付清禾顺着她刚才看的方向望了一眼,没看到什么异常,便没再多问:“那我们走吧。”
“嗯。”
两个人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走出几步,闻朔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那片封土堆,在暮色里沉默地蹲伏着。夕阳的光已经暗下去大半,只剩下天边一线余晖,把那些土包的轮廓勾勒成深黑的剪影。风呜呜地刮过,把枯草吹得一片片地伏倒又立起。
没有人。
闻朔收回目光,加快几步,跟上付清禾的脚步。
“闻朔。” 付清禾忽然叫她。
“嗯?”
“你刚才,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闻朔沉默了一瞬,还是如实说了:“那边那座封土堆后面,好像有人影一闪而过。”
“真的假的?” 付清禾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我没看清,可能看错了。” 闻朔说,“也有可能是风把草吹得晃,我当成人了。但这种天气,这种时候,如果有人待在偏墓区里,不太正常。”
“那我们要不要回去看看?” 付清禾问。
闻朔想了想,摇了摇头:“算了。天快黑了,那边地形复杂,贸然过去不安全。而且如果真有人,我们两个空着手过去,也不占理。回去先记下来,明天再说。”
付清禾想了想,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便点了点头。
“那你有没有看清,那人大概什么样子?”
“太快了,没看清。” 闻朔说,“只觉得身影偏瘦,动作很快,一闪就没了。像是很熟悉这里地形的人,知道往哪儿躲。”
“熟悉地形的人……” 付清禾重复了一遍,“那是本地人的可能性大一点?”
“有可能。” 闻朔说,“如果是本地人,知道偏墓区的地形,天黑前来这边活动,也不算太反常。但具体是什么人,得查了才知道。”
两个人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沿着步道,慢慢地往回走。
天色彻底暗下来了。贺兰山的轮廓完全融进夜色,只剩最后一缕余晖,在天边顽强地亮着,像是一道淡淡的、即将熄灭的光线。风大了起来,卷着沙粒,吹得衣角猎猎作响。
付清禾紧了紧围巾,往闻朔身边靠了靠。
“闻朔。”
“嗯?”
“你说,那个实习生当年,是不是也见过这样的人影?”
闻朔脚步微微一顿。
她没有立刻回答,走了几步,才说:“我不知道。但我觉得,这片陵区,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
“嗯。” 付清禾轻轻应了一声,“我也觉得。”
两个人并肩走回镇子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镇上的灯亮了起来,民宿老板娘正站在院门口,看见她们回来,笑着招呼:“回来啦?晚饭做好了,快进来,趁热吃。”
“谢谢婶子。” 付清禾笑着应道。
两个人进了院,先回房间放好东西,才下楼吃饭。老板娘给她们炖了一锅羊肉汤,配着烙饼和两碟小菜,热气腾腾地摆了一桌。付清禾喝了一口汤,暖意顺着食道蔓延到全身,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好喝。” 她赞了一句。
“羊肉汤要趁热喝,凉了就腻了。” 老板娘笑着说,“你们今天去博物馆了?看得怎么样?”
“挺好的。” 付清禾说,“西夏文字很有意思,讲解员讲得也好。”
“是那个戴眼镜的梁师傅吧?” 老板娘道,“他在这行干了挺多年了,人好,讲得也好。镇上都认识他。”
“梁师傅?” 闻朔问。
“对,他姓梁,叫梁砚。” 老板娘说,“听说他爹当年也是搞考古的,他算是子承父业。人斯斯文文的,就是有点闷,不太爱跟人聊自己的事。”
“那他平时住在镇上吗?” 闻朔随口问。
“住在博物馆那边的宿舍。” 老板娘说,“很少回镇上。他这个人,好像就爱跟那些老东西打交道。”
“这样。” 闻朔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老板娘又聊了几句,便去忙自己的事了。闻朔和付清禾慢慢吃着饭,一边吃,一边低声交换着今天的发现。
“梁砚。” 付清禾说,“那个讲解员,叫梁砚。”
“嗯。” 闻朔应道,“他说他在这行干了有年头了,听他父亲说,也是干考古的。那他应该对陵区很熟。”
“那他为什么说自己对偏墓区不熟?” 付清禾问。
“可能真不熟,也可能只是不想多说。” 闻朔说,“今天老板娘说,他这个人‘不太爱跟人聊自己的事’,这倒是和他在馆里表现出来的不太一样。馆里他挺健谈的,但聊的都是西夏历史,他自己的事,确实一句没提。”
“那倒是。” 付清禾想了想,“今天他讲西夏文字,讲得滔滔不绝,可一聊到他自己,他几乎没说几个字。”
“嗯。” 闻朔说,“这种反差,要么是性格如此,要么是刻意回避。”
“你倾向于哪个?”
“现在不好说。” 闻朔道,“但至少,他是目前最可能了解这片陵区旧事的人。从他这里入手,比我们自己瞎摸要快。”
“可他今天说自己对偏墓区不熟,我们怎么入手?” 付清禾问。
“不急着问。” 闻朔说,“今天先不提,明天找个自然的机会,看看能不能从他嘴里多听到点东西。老板娘说他‘子承父业’,他父亲当年也是干考古的。如果他父亲参与过当年的考古调查,那他知道的事,可能比他自己说的要多得多。”
付清禾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吃完饭,两个人收拾好桌子,回房间。付清禾先去洗漱,闻朔则坐在桌前,把今天在博物馆和偏墓区的见闻,一样一样记在本子上。
她记下了梁砚这个人,记下了他提到偏墓区时那一闪而过的迟疑,记下了老板娘说他 "子承父业"、父亲也是干考古的,记下了今天在偏墓区外围看到的那处脚印,还有那片封土堆阴影里一闪而过的人影。
记完这些,她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出神。
今天收获不算多,但也不算少。至少,她确认了一个方向:梁砚,是这条线最可能的切入点。
但她心里,始终压着那个问题:今天傍晚,那片封土堆后面,到底是不是真的有人影?
如果是,那个人是谁?他为什么会在天黑前,出现在偏墓区外围?
如果不是,那是不是说明,她今天的状态,已经开始有点过于紧绷了?
她正想着,浴室的门开了。付清禾擦着头发出来,看见她还坐在桌前,便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还在想今天的事?” 她问。
“嗯。” 闻朔承认,“想那个讲解员,也想傍晚那个人影。”
“那你怎么想?”
“梁砚那边,明天可以慢慢想办法接触。” 闻朔说,“傍晚那个人影,我倒是觉得,可能不是我眼花。”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今天下午,我在博物馆里也看到过类似的情况。” 闻朔说,“梁砚讲完西夏文字,送走那两个游客之后,回休息室之前,曾经往偏墓区的方向看了一眼。不是随便看一眼,是那种、确认某种东西还在不在的目光。”
付清禾微微一怔。“你注意到了?”
“嗯。” 闻朔说,“我当时就觉得有点奇怪,但说不上来为什么。今天傍晚看到那个人影之后,我忽然想起来,他那一眼的方向,和我看到人影的位置,好像是同一个方向。”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你是说,梁砚可能知道偏墓区那边有人?” 付清禾问。
“只是一种猜测。” 闻朔说,“没有证据。也可能只是巧合,他刚好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但你把它记下来了。” 付清禾看了一眼她摊开的笔记本。
“嗯。” 闻朔说,“凡是觉得不对的地方,都先记下来,回头再慢慢验证。”
付清禾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闻朔的手背上:“那今天先不想了。今天走了不少路,你也累了吧?”
“还好。” 闻朔说,“不累。”
“那也早点休息。” 付清禾说,“明天风大,不一定能出去,正好歇一歇,把今天的信息整理整理。”
“嗯。”
付清禾收回手,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又替闻朔倒了杯温水放在桌上。做完这些,她才走到床边,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好。
“闻朔。” 她闭着眼,忽然说。
“嗯?”
“今天傍晚,我们在偏墓区那边散步的时候,虽然看到了那个人影,但我其实挺开心的。”
“开心什么?”
“开心我们还能这样。” 付清禾睁开眼,望着天花板,“能牵着手,慢慢走一段路,不用担心前路是陷阱,不用害怕身边的人会突然消失。虽然查案很重要,可有时候我也想,我们是不是也该留一点时间,给这样没头没脑的、单纯的走路。”
闻朔走到床边,坐下来,低头看着她。
付清禾的目光很亮,很软,像把今天傍晚那点晚霞的光,都收进了眼底。她不是一个轻易说这些话的人,可她一旦说出来,每一句都是真的。
“会有更多这样的时间的。” 闻朔轻声说,“等这片陵区的事查清楚,等我们把该弄明白的都弄明白,我们就找一个大晴天,从贺兰山的这一头,慢慢走到那一头。”
“走到那一头要多久?” 付清禾问。
“不知道。” 闻朔说,“可能要走很久。”
“那正好。” 付清禾弯起眼睛笑了,“走得久,才能多看一会儿。”
闻朔也弯了弯唇角。
她俯下身,在付清禾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然后替她把被角掖好:“睡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嗯。晚安。”
“晚安。”
房间里的灯熄了。
窗外,贺兰山的风还在刮,把沙粒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远处,偏墓区的封土堆在夜色里沉默地蹲伏着,没有人知道,今天傍晚那片阴影里一闪而过的人影,究竟去了哪里。
也没有人知道,明天博物馆里的讲解员梁砚,会不会在讲完西夏文字之后,又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偏墓区的方向,沉默很久。
闻朔闭上眼,把今天记下的信息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梁砚。偏墓区。人影。旧卷宗。失踪案。
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珠子,还没有串成一条完整的线。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把这颗颗珠子,一点点往同一个方向推。
窗外,风还在刮。
这一夜,贺兰山下的小镇很安静。可这片安静底下,已经有什么东西,开始悄悄涌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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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贺兰冬行・第 7 章【A】戈壁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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