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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风过山檐·第 50 章 残夜求证 汪守义指尖 ...

  •   汪守义指尖反复摩挲铁皮匣子锈蚀的锁扣,盒盖内侧积着一层浅褐色陶土粉末,和闻朔方才指腹沾到的土质完全一致。他安静站在邮政所的台阶上,身后邮政网点的玻璃门隔出一层模糊的人声,里面是办事居民细碎的交谈声,隔着玻璃滤得很淡。镇子这一带的老房子大多连着院墙,墙头上垂下来干枯的藤蔓,风一吹,细枝就在玻璃面上轻轻扫出沙沙的声响。
      付清禾蹲在匣子旁边,将那张仅存半片的纸笺平铺在膝头。纸笺边缘平直的撕口,和档案馆卷宗签收栏残缺处的裁痕,是同一规格的压线裁切。她没有急着开口,指尖沿着纸面残存的字迹慢慢游走,目光长久停留在汪松年的签名下方那枚褪色手印上。纸本身的纤维已经老化,稍微用力就会起毛,她不敢压得太重,呼吸都放得很缓,生怕气流冲垮这份留存了十七年的痕迹。
      闻朔半侧身子站在一旁,视线在纸笺、铜钥匙、匣底圆形压痕三者之间来回切换。风卷着街边的尘土掠过台阶,卷起一点细碎落叶,落在匣子打开的棉垫上。闻朔弯腰,伸手把落叶拣出去,动作轻缓,生怕扰动盒内留存了十七年的痕迹。她外套口袋里装着打印出来的卫生院原始病历复印件,纸边已经被反复翻看磨得发软,上面那一行缝合时间,是打破整套旧结论唯一的支点。
      “汪松年十月十七日,把这个匣子托付给你。” 闻朔的声音平稳,没有拔高,“他当时手上已经有铁器划伤,也就是门诊记录里登记的右手掌伤口。”
      汪守义垂着眼看向自己布满老茧的手背,肩膀微微下沉。他在脑子里重新拾起十七年前那个傍晚的画面,工棚里灯泡昏暗,油烟混着木料的味道,汪松年的袖口卷着,右手掌裹着粗布,布上渗出来的血迹已经发暗。那时候他只当是做工不小心刮伤,根本想不到这一道伤口,会串联起后面一整条人命的线索。
      “是,他那天傍晚找到我做工的工棚,匣子裹在旧棉袄里面,硬塞到我怀里。他只叮嘱我收好,不到有人来打听祠堂后墙的那天,绝对不能拿出来,更不要私自拆开。我问他盒子里藏着什么,他不肯细说,只说里面装着一句话,这句话会惹来杀身之祸。我当时还劝他,有难处可以跟宗族里面长辈商量,他只是摇头,说长辈里面早就有人不能信了。”
      付清禾抬眼看向汪守义,目光沉静。
      “他有没有提过,二十日当晚,约了人在后墙碰面?”
      汪守义猛地抬眼,眼底翻起一层浑浊的惊惶,他迟疑很久,才缓缓摇头。记忆在时间里蒙了灰,很多片段断断续续拼不到一处,他反复回想那天所有对话,确认汪松年从来没有说出会面人的名字。
      “他没有跟我说过要见谁。但他离开工棚之前,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说要是到了二十号夜里,他没能再来找我,就让我永远把匣子埋进土里,不要再拿出来。我那时候年轻,听不懂这话的分量,只当是他多虑。等到二十一日一早,村里传来消息,说他出事了,人倒在祠堂后墙底下。消息传到工棚的时候,我手里还攥着他塞给我的旧棉袄,愣了大半天,连手里的工具掉在地上都没有察觉。”
      这一句,直接把所有人的思绪拽回十七年前那个夜晚。
      闻朔在脑子里重新排布整条时间线,每一个节点都钉死在门诊记录、卷宗登记、汪守义的口述上。十月二十日,二十二点二十分,汪松年在卫生院缝合右手掌的伤口,接诊医师留下的病历清晰记录伤情,缝合三针,伤口是铁皮割裂伤。从卫生院步行返回祠堂,正常脚程只需要三十七分钟,也就是说,缝合结束之后,汪松年完全有充足的时间回到祠堂后墙。卷宗里原先认定的死亡时间,刚好卡在二十二点,落在缝合之前。这就是整套造假的核心:人为篡改死亡判定时间,把汪松年从 “缝合之后遇害”,包装成 “受伤之前已经身亡”,抹去那至关重要、无人知晓的四十分钟空白窗口。
      付清禾缓缓站起身,膝盖因为长时间下蹲泛起酸麻,她抬手扶住闻朔的小臂借力站稳。指尖落上去的瞬间,闻朔的肌肉下意识绷紧,又很快放松。哪怕身边只有汪守义一个人,闻朔依旧改不掉心底那根紧绷的弦,她时刻记得,任何一点不加掩饰的亲近,都会变成调查组手里的武器。
      “这四十分钟,就是全部的关键。” 付清禾的呼吸放得很轻,“他从卫生院回到祠堂,回到补砖的墙根下,和约好的人碰面。对方要的就是陶罐里面的证物,拿到东西之后,当场对他下手。之后动手的人,再调整现场痕迹,串通勘验人员,把死亡时间往前篡改,抹掉这次碰面的全部痕迹。”
      闻朔顺着她的话往下推演,指尖无意识扣住付清禾搭在自己小臂上的手。掌心相贴的温度很清晰,在微凉的秋风里格外显眼,她很快意识到周遭还有旁人,指尖慢慢松开,只留一点若有若无的触碰。短暂相触又分开的落差,像一根细线轻轻勒在皮肤上,不痛,但是绵长地发闷。
      “汪松年提前预料到风险,所以提前三天,把匣子托付给自己的侄子。他已经猜到,一旦陶罐里面的东西交出去,自己很难活过二十号夜里。他把副本留在匣子里,原件打算在当晚交出去,想要换一个公道,结果反被对方截住。对方拿到陶罐里的核心物证,把副本留在盒中,故意留给后来有可能追查这件事的人。”
      汪守义听到这里,喉结重重滚动,眼眶慢慢发红。这么多年他一直活在一种模糊的愧疚里面,他隐约知道汪松年藏着秘密,却没有勇气追问到底,只能把匣子藏起来,日复一日担惊受怕。
      “我这些年夜里经常会想,如果那天我拦住他,如果我追问清楚他要去见谁,结局会不会不一样。可我那时候什么都没做,只是把盒子藏起来,藏在老宅房梁上面,一藏就是十七年。我侄子汪守平前段时间回来,反复劝我把祠堂后墙全部拆掉重砌,说墙体老化危险,现在想来,他哪里是担心墙体,他是怕墙里面剩下的痕迹被人挖出来。只要砖墙全部推倒重砌,砖缝里、墙基下所有遗留的痕迹,都会彻底消失,再也没有查证的机会。”
      闻朔眉心收紧。汪守平,县里在职人员,主动提议重修后墙,恰好卡在她们查到祠堂线索的节点上,时机太过刻意。这条暗线,和当年参与造假的那一批人牢牢扣在一起,他不一定是动手的人,但他清楚墙里面藏着什么,他的任务就是借着修缮的名义,永久性销毁现场。
      “他有没有跟你提过,是谁授意他来劝你拆墙?” 闻朔问道。
      “他只说是为了宗族安稳,不想旧事再起风波,让老一辈的名声跟着受损。他劝我趁着没人深究,把旧墙推掉,重新抹灰砌砖,一了百了。他还跟我说,墙修好之后,村里也不会再有人提起当年的案子,大家都能安安稳稳过日子。我那时候心里犯嘀咕,一直没有松口,幸好没有答应。” 汪守义苦笑一声,肩头垮下去,“我要是当时点头,你们今天连这个匣子都见不到。”
      付清禾转头看向闻朔,目光里带着无声的商议。她们不能当着汪守义的面,长久对视,更不能有过分亲近的动作。暗处的监视从来没有消失。只要她们之间超出普通协作关系的证据被拿到复核组手里,所有口供、所有物证,都会直接失效,两个人都会被追责。这一层悬在头顶的枷锁,是压在所有温存底下最锋利的刀,也是卷三最核心的虐。她们明明目标一致,心意相通,可她们的喜欢本身,就是对方最致命的弱点。
      闻朔读懂她眼神里的想法,轻轻侧过头,视线落向远处镇街延伸出去的方向,放缓语调。
      “匣子不能继续留在你手上。我们现在去镇文化站,走正规封存交接流程,三方签字留档,编号录入台账。就算后面有人想要动手抹除这份证据,交接单据就是最硬的屏障。”
      汪守义没有异议,弯腰小心翼翼抱起裹着报纸的铁皮匣子,跟在两人身侧,往文化站方向走。阳光慢慢向西倾斜,影子在路面上越拉越长,三个人的影子挨在一起,又随着脚步错开。

      沿途的街道慢慢浸进黄昏,夕阳把屋檐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青灰色的路面上。路边的小店陆续亮起灯,熟食铺子飘出淡淡的卤香,寻常小镇平和的烟火气,和她们追查的十七年命案形成刺眼的反差。路边有老人搬着板凳坐在门口择菜,目光淡淡地扫过他们,没有过多留意。在这片土地上,十七年前的命案早已经变成流传在茶余饭后的闲话,没有人知道,真相就封在一只锈蚀的铁盒子里。
      走到岔路口,行人稀少,和汪守义拉开了一小段距离。付清禾微微偏头,肩膀轻轻蹭了一下闻朔的胳膊,是一个极隐蔽、旁人很难捕捉到的小动作。这个触碰没有任何别的含义,只是在无边的压抑里,确认对方还在自己身边。
      “查到这一步,反而更怕。” 付清禾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闻朔能听见,“我们摸到了当年当晚的真相轮廓,可当晚和汪松年见面的那个人,我们还没有锁定。我们手里只有时间线和半张残纸,没有直接指向凶手的证据。”
      闻朔的手背在身侧,悄悄碰到她的手背,短暂贴了一瞬,立刻分开。哪怕四周看不到监视的人,她已经养成本能的警惕,不敢停留。
      “怕没有用。四十分钟的空白是突破口,我们顺着这个窗口,去查当晚谁有条件往返卫生院和祠堂,谁有机会改动勘验记录。” 闻朔顿了顿,语气放软一点,带一点浅浅的笑意,想要稍微冲淡沉重的氛围,“怎么,一向稳得住的古文字老师,现在开始慌了?”
      付清禾弯了弯眼,借着玩笑松一松紧绷的情绪,眼底却藏不住沉重。
      “我不是慌,我是怕我们拼尽全力推开这一层,后面还有一层又一层封死的墙。到最后,我们不仅翻不了案,还把彼此都搭进去。调查组的人等的就是我们出错,等我们留下把柄。一旦笔录里面坐实私情,我所有关于碑刻、古文书的辨认全部作废,你会被认定徇私,整个复查程序直接叫停。我们手里所有证据,都会变成一堆没有效力的废纸。”
      这句话落地,空气瞬间沉下来。
      这就是她们逃不开的困境。她们明明站在同一边,目标完全一致,可她们的亲近,就是对方手里最好的武器。复核组、纪检调查组一直在等着抓住她们越界的把柄,一次次分开约谈,反复诱导她们说出否定彼此的话,逼她们写下书面说明,划清所有边界。她们想要护住案子,就必须下意识和对方保持距离,哪怕心里想靠近,也要硬生生往后退。这种被迫的割裂,没有误会,没有争吵,是规则和程序逼着她们自我切割,比任何狗血的矛盾都更伤人。
      闻朔侧过脸,飞快看她一眼,很快收回目光,声音轻得像风声。
      “如果真走到那一步,我来扛。我是办案民警,程序上的责任本来就该我承担。”
      付清禾轻轻摇头,没有接这句话。她清楚,根本不存在一个人独自扛下的选项。只要一方出事,另一方一定会被牵连,她们早就被这条案子绑在了一处,逃不开,割不断。调查组不会只追责闻朔,只要认定二人存在特殊关系,付清禾作为关键协助人,一样会被限制、问询,甚至被定性为干扰调查。她们没有办法独自保全对方,这是压在两个人心上,翻不开的一重枷锁。
      “没有谁能单独扛下来。” 付清禾说得很慢,“他们要的不是单单处理你一个人,他们要废掉这一轮复查。只要我们其中一个人的可信度崩塌,整条证据链都会跟着断掉。”
      闻朔不再争辩,喉间发紧,说不出话。她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心底忍不住生出私心,她想替付清禾挡掉所有的伤害,想把所有风险都揽在自己身上,可她做不到。
      镇文化站的值班人员接待了三人,封存流程走得严谨规范。铁皮匣子放置在桌面,工作人员依次拍摄多角度照片,填写封存台账,一式三联的封条编号一一对应,汪守义、付清禾、文化站值班人员分别签字按手印。封存完成之后,匣子锁进专用物证保管柜,钥匙由两个人分开保管。每一个步骤都留下书面记录,每一处签字都是一层保护,也是一层枷锁。
      全部手续办完,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镇子上路灯依次亮起,暖黄的光一片一片铺开。
      汪守义和她们道别,独自走向祠堂方向。临走前他留下自己的手机号,告诉她们,只要需要核对当年村里人的行踪,他随时可以配合。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存放匣子的柜子,眼神复杂,这个压了他十七年的秘密,终于交到了正规的保管渠道里。
      街道上只剩下闻朔和付清禾两个人。晚风带着山间的凉意吹过来,付清禾拢了拢外套的领口。周围的商铺陆续关门,路上行人越来越少,可闻朔依旧不敢放松,视线时不时扫过路边停着的车辆、拐角的阴影。
      “现在,我们要拆分二十日夜的两条线。” 付清禾理清思路,慢慢开口,“第一条,汪松年这条线:缝合伤口,返回祠堂,赴约,遇害;第二条,幕后执行者的线:到场取走陶罐里的核心证物,篡改勘验记录,串联所有人统一口供,掩盖当晚碰面的痕迹。两条线要分开查,避免我们两个人的走访轨迹绑在一起,被认定成串供。”
      闻朔点头,拿出手机调出之前保存的卫生院就诊记录照片,指尖划过屏幕上的时间。
      “我们下一步,要去找当年那晚值班的卫生院护士。这么多年过去,那个人大概率已经退休,但是她是唯一一个亲眼见过汪松年缝合之后状态的人,她能证明,缝合结束的时候,汪松年意识清醒,还可以自主行动。这份证言,能直接推翻旧卷宗里的死亡时间结论,是击穿伪证链最重要的一环。”
      付清禾停下脚步,站在一盏路灯底下,灯光落在她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沉在阴影里。
      “风险很大。我们去找老护士问话这件事,很容易传到复核组耳朵里。他们会立刻把这件事当成我们急于串证的证据。他们会分开传唤我们,反复问我们为什么同步走访,问我们是谁提议去找证人,一点点抠我们对话里面所有细节,寻找可以做实私情的缝隙。”
      闻朔往前走半步,两人距离很近,周围暂时没有路人。闻朔抬起手,指尖轻轻拂开吹到付清禾脸颊的碎发,动作缓慢,带着压抑很久的柔软。这个动作做完,她又立刻收回手,垂在身侧,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她连长久的凝视都不敢,生怕任何一点温情,变成可以被拿来审判她们的罪证。
      “我知道风险。但这条证言,是击穿整套伪证链最关键的一环,不能放弃。案子查到这里,退一步,就是十七年的真相永远埋进土里。”
      付清禾没有躲开,安静承接这个触碰,目光牢牢锁在闻朔脸上。她抬起手,轻轻握住闻朔的手腕,没有用力,只是贴着皮肤,停留短短几秒,就松开。
      “我陪你一起去。我们分开问话,减少嫌疑。你以办案民警身份正常走访,我以史料调研的名义单独拜访,两条说辞互不干涉,错开时间出发,错开离开。就算有人盯着,也挑不出直接的毛病。”
      闻朔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心疼,又无力。她很想直接把人抱住,可这条街上不知道哪里藏着盯着她们的眼睛,一个拥抱,就能毁掉她们全部的努力。她们明明就在彼此面前,却连一个坦荡的拥抱,都要偷偷摸摸,像做错事的人。
      “你明知道,每多一次一起行动,我们的破绽就多一分。他们一直在盯着我们所有交集。”
      付清禾浅浅笑了一下,笑意底下裹着苦涩,是高压里勉强挤出来的松弛,也是她给闻朔为数不多的安抚。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闻朔的手背,很快收回去。
      “那我们小心一点,少留下痕迹。等这件案子结束,等所有调查尘埃落定,到时候,不用再这样小心翼翼,连碰一下手都要提防被人看见。”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闻朔心里。她清楚,这个 “等到案子结束”,是多么渺茫的奢望。就算真相大白,纪检这边针对她们关系的调查,也不会轻易落幕。就算冤案翻过来,她们之间这段不能放在台面上的感情,依旧会是一份污点。她们未必能等到那个可以光明正大靠近彼此的时刻。这就是藏在所有期盼底下的虐,不是争吵误会,是明明相爱,却连光明正大相守的前提,都握不住。她们拼尽全力去还别人公道,可她们自己的心意,从一开始就不被规则允许。
      闻朔的手机忽然震动,是郑队发来消息。医院那边传来消息,季崇德短暂清醒过片刻,依旧只重复那一句问话,问付清禾认不认证据。
      闻朔看完消息,指尖用力捏了捏手机边框,神色一点点沉下去。
      “季崇德还在硬扛。他清楚,只要他松口,整条造假链条就会更快暴露,但他也清楚,他松口的代价,是自己和身边所有人一起身败名裂。他卡在中间,一边是当年被迫参与的过错,一边是多年捆绑在一起的人,他不敢全盘托出。”
      付清禾的神色跟着黯淡下来,松开握着闻朔手腕的手。
      “他是当年的经办人,一半身不由己,一半是自己选的路。他现在的坚持,不是维护凶手,是在守住他当年不得已妥协的秘密。他知道一旦开口,掀起的风波会牵连一整片人。”
      两人沿着街边慢慢往前走,没有再说话,脚步声落在路灯下,一前一后,明明靠得很近,却刻意维持着安全距离。路过一家关闭的杂货铺,橱窗玻璃映出两个人的影子,影子挨在一起,现实里她们之间隔着小半步的距离。
      她们回到镇上落脚的小旅馆,房间的窗户对着安静的后街,比临街的房间隐蔽不少。关好房门,锁扣咔哒一声合上,隔绝外面所有视线,紧绷的那根弦才稍稍松下来。只有在这个封闭、确认没有监听、没有旁人窥视的小房间里,她们才敢卸下那一层刻意疏离的外壳。
      付清禾放下背包,转身的时候被闻朔轻轻拉进怀里。这个拥抱来得安静,没有激烈的动作,闻朔把下巴抵在她的肩窝,手臂环住她的后背,力道收得很紧,像是想要把人牢牢护在自己怀里。积攒了一整个黄昏的疲惫、恐惧、无力,全部压在这个拥抱里面。
      付清禾抬手,慢慢环住闻朔的腰,脸颊贴着她颈侧,呼吸落在温热的皮肤上。密闭房间里,不用再提防旁人的目光,这份温存来得难得,也短暂得让人心慌。她们都清楚,只要推开这扇房门,回到调查的视野里,她们就要立刻变回仅仅有协作关系的两个人,要学会在所有人面前,划清界限,否认心意。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们没有卷入这个案子,会不会简单很多。” 闻朔的声音闷闷的,落在她耳边,“不用时刻提防被人抓把柄,不用在调查和喜欢你之间反复拉扯。不用在被分开问询的时候,逼着自己斟酌每一句话,生怕哪一句回答,变成刺伤你的刀。”
      付清禾抬手,顺着她的后背轻轻拍了拍,像安抚,也像给自己一点支撑。
      “可如果不是这个案子,我们也不会遇见。没有哪条路是只有甜的。” 她稍微退开一点,抬眼看向闻朔,指尖轻轻刮了一下闻朔的下颌,带一点调皮的意味,想要冲淡沉重,“再说,要是没有这些麻烦,你说不定还板着一张脸,不肯跟我多说几句话。”
      闻朔被她这句玩笑逗得轻轻弯了唇角,伸手捏住她的手腕,没有放,轻轻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额头抵上她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房间里只有台灯微弱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墙壁上。
      “就你会找理由宽慰人。”
      距离近到呼吸交缠,片刻之后,闻朔低头吻她,动作克制,又藏着压抑许久的情绪。付清禾没有躲闪,指尖埋进她的发丝里,慢慢收紧。这个吻里面没有轻松的欢愉,裹着巨大的不安,她们都知道,此刻的亲近,是偷来的。明天天亮之后,她们又要分开,走不同的路,面对不同的盘问,随时有可能被拆开,单独面对调查组一轮又一轮的施压。
      温存褪去之后,付清禾坐到桌边,把封存匣子的交接单据拍照备份,和之前的抄录纸、残笺照片归到同一个文件夹里,仔细标注时间、地点、在场人。她每一份材料都做双重备份,一份存在自己手机,一份发给闻朔加密保存,防止其中一方的设备被查验、扣押。
      闻朔坐在一旁,翻找当年卫生院人员的登记资料,一点点筛查,找出二十号当晚在岗护士的名字和住址。老旧的户籍资料扫描件清晰度很差,很多字迹模糊,她放大画面,一个名字一个名字辨认,眼睛看得发酸。
      资料一页一页翻过,闻朔忽然停下动作,指尖停在一行名字上。
      “找到了,当晚值班的护士叫苏慧,退休之后就住在邻镇,距离这里车程四十分钟。明天一早,我们分开过去。”
      付清禾凑过来看屏幕,脑袋挨着她的肩膀,视线落在那行名字上。肩膀相贴的触感很暖,她没有立刻挪开,安静看了几秒资料上附带的早年住址。
      “分开走,错开半小时,不要坐同一辆车,不要在苏慧家门口碰面。问话内容我们提前对好口径,不留下可以被判定为串供的漏洞。如果有人事后问我们为什么同一天去找同一个人,我们各自有独立合理的理由,互不牵扯。”
      闻朔应了一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柔软。
      “记住,如果对方拿出笔录,诱导你说我们之间有超出正常协作的关系,不要硬顶,稳住节奏,守住底线就够。不用为了护我,勉强自己说违心的话,也不要主动往我们的关系上解释太多,解释越多,越容易被抓住破绽。他们最擅长抓住人慌乱的时候说出的话做文章。”
      这句话是最残忍的提醒。她们必须做好准备,随时会被分开约谈,被轮番施压,被逼着否定彼此。调查组会反复抛出同一个问题,反复让她们描述对方,诱导她们说出 “只是普通认识”,用书面的文字,亲手割裂她们的心意。她们明明清楚彼此的真心,却有可能不得不说出划清界限的话,不是不爱,是为了保住对方,保住整套复查。这一层虐,是卷三最核心的第一层外力切割,没有坏人挑拨误会,是冰冷的程序、证据规则,逼着她们做出最伤人的选择。
      付清禾安静听完,轻轻点头。她伸手握住闻朔放在桌面上的手,十指交扣,指尖用力,把两个人的手扣在一起。
      “我记得。我不会乱说话,但我也不会顺着他们的话,去否认我认识的你。我不会主动把我们的关系交代出去,但我也不会编造假话,把我们之间所有的交集一笔勾销。”
      夜色继续往下沉,房间里只剩下台灯柔和的光。两个人一个梳理走访的提问提纲,把要问苏慧的问题按顺序排好,避开容易被判定成串证的引导性问句;一个整理证据编号清单,把匣子里的物证、病历、旧卷宗残页一一排序,标注证据效力。间隙里会有短暂的触碰,一句轻飘飘的玩笑,在铺天盖地的压抑里面,抓一点点微弱的暖意。
      她们都清楚,明天去找苏慧,只是二十日夜这条真相链条里新的一步。只要老护士开口,就能证实汪松年缝合之后尚且存活,旧案卷的死亡时间结论会直接崩塌,但同时,也等于主动向暗处那些人宣告,她们已经摸到了最核心的破绽。接下来,针对她们的施压、盘问、针对证据的销毁动作,只会来得更猛烈。
      窗外的夜色浓稠,后山的风声顺着窗缝钻进来,轻轻擦过玻璃。远处镇里零星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归于寂静。她们手里握着通往真相的线索,也握着悬在彼此头顶的刀刃,往前走一步,离真相更近一分,离毁灭彼此的风险,也更近一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4章 风过山檐·第 50 章 残夜求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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