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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卷□□过山檐·第45章 再审开庭 通知是傍晚 ...
通知是傍晚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两个信封一前一后,一个写着闻朔的名字,一个写着付清禾的名字,两封都塞在闻朔的门缝里,牛皮纸那个贴着一条打印的地址条,条子贴歪了,右上角翘起一点。她蹲下去捡,膝盖在旅馆走廊的地毯上压出一道印,地毯磨出的那个洞里有水泥,颜色比毯子深。
信封背面都是空的。牛皮纸那封用胶水粘过,胶水干成一层薄壳,指甲一压就碎成几片。她把两个信封都翻过来对着窗户看了一遍,看有没有漏出来的字,看完才拆。
闻朔先拆白的那个。里面只有一页纸,是教育局给付清禾的书面答复,说付清禾的教学工作暂不安排,工资按基本标准发放,恢复时间另行通知。末尾一个圆章,章压得偏,压在最后一行字上,把 “另行通知” 里的 “知” 字盖掉一半,剩下 “矢” 和 “口” 中间那一横。
闻朔把这一页放在床沿上,用手掌抹了一下抹平。然后拆牛皮纸那封,里面两张:一张复核意见,一张处理决定。处理决定的第三条写着停止执行职务六个月,第五条写着建议教育行政部门依规处理,两条中间隔着一行空行,空行里没有人签字。
六个月。她把这个数放到日历上,从十一月放到明年五月。再审的排期在十二月,她算得出来,六个月里她赶不上,赶得上的是听证,听证上没有她的位置。两张纸并排放着,边对齐,对齐以后发现尺寸差了两毫米,一张裁得宽一点。
宽的那一张是复核意见。她拿起来对着灯看纸边,一边齐一边毛,毛的那一边有裁切机留下的齿。她把毛边折进去一点,又展开,展开以后那道折痕留在纸上,像给这张纸做的一个记号。
闻朔把这一页压在另一页底下,压的时候想到这一封本该寄到付清禾手上,送信的人却塞在她这里,说明学校那边的地址还没有改过来。她把这个念头按住,按住的办法是把两张纸一起塞进抽屉,抽屉里还有半盒火柴。
下午她去了一趟教育局,站在对面街边看公告栏。栏里贴着三张纸,最上面一张是课程调整通知,第三行有付清禾的名字,名字后面写着 “暂停”,两个字用宋体,比名字小一号。她站了十分钟,没有人来撕。
闻朔坐了一会儿,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亮起来,通讯录里那个名字在第三行,字母排序靠前。指头压在上面,压了两秒,没有按下去。她摸到内袋里那张对折过两次的复印件,把手机放回床上,屏幕自己暗了。电话是下午来的。郑队在电话那头说复核组找他谈了两次,第二次是让他签个字。她把窗关上,把手机换到贴耳朵的那一边。
闻朔问:“签的什么?” 郑队说:“知悉。就这两个字。” 闻朔说:“你签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静到她能听见他点烟,打火机响了两下才着。
郑队说:“签了。” 他说这两个字他签了半辈子,这一次签得最慢,最后一笔在纸上顿出一个点,点压得很重,纸背都鼓了一下。
闻朔问:“签完以后手里还有没有东西?” 郑队说:“没有了。一张纸都没有。” 他说他办了三十年案子,最后落在一张纸上,纸上只有两个字,那两个字还得他自己写。
郑队停了停,说还有件事。县局老陈前天跟他吃饭,说云记旧货后面多出一个仓房,铁皮顶是新的,这段时间半夜有人往里搬东西,搬的是铁皮盒,一共三个,前后搬了两趟,第二趟是两个人抬的。
闻朔问是谁看见的。郑队说:“废品站的老板。” 他说两家隔一道墙,墙不高,站在废纸堆上就能看见院子,那老板夜里分拣废纸,抬头就看见了,看见以后没敢跟人说,隔了三天才说。闻朔说她去不了,停职。郑队说他也去不了,他也停职。两个停职的人在电话里静了几秒,静到能听见他那头走廊上有人走过去,鞋底在地砖上一声一声地远。
闻朔说:“那就举报。” 郑队问举报什么。闻朔说:“举报仓房存危险品。稀释剂、胶、油,旧货铺子后面存这些东西,消防一定要进去看,进去看就要开门,开门就能看见那三个盒。”
郑队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笑得很短,笑完就收了。他说这个法子他年轻时候用过一次,用完被队长骂了半个月,骂他不敢正面来。他说行,他写,写完念给她听。
闻朔说:“我自己写。” 她说让一个停职的人替她写举报信,信还没投出去,写信的人先多一条。郑队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嗯完说了一句:“别用你手写。” 说完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她去了县局。打印室在一楼西头,门锁着,钥匙挂在隔壁内勤的钉子上,钉子弯了,钥匙挂上去往下坠。她借了钥匙,进去以后把门从里面插上以后开机,屏幕亮起来,还是那台旧机器,蓝底白字,风扇响得像有人在里面拉风箱。
闻朔打字的时候故意用这台机器的默认字体。这台机器打出来的 “走” 字少一撇,字库里缺那一笔,全楼只有这一台是这样。她打了三行:云记旧货后院新建仓房,夜间存放易燃稀释剂数桶,气味刺鼻,请核查。
打印出来的纸还带温。她把纸拿起来看,“走” 字少的那一撇缺在左下,看着像被人擦掉。她对着这台机器的字库想了一会儿,想到那个 “走” 字落在古家手里会是什么意思:四十章那张 “趁早搬走” 的纸条,就是用这台机器打的。她把纸折成三折,塞进信封,信封上不写字。信她没有投门厅的意见箱,那个箱子上面有摄像头,摄像头正对着投信口,投进去的时候手会被拍下来。
闻朔走到街对面的邮筒,把信塞进去。塞的时候手在筒口停了一下,筒口的铁皮被磨得发亮,凉。她把手收回来,指尖上沾了一点锈,她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擦出一道浅褐色。
信投出去以后有四天没有回音。这四天里她把四十四章那张底表复印了一份,用信封寄给柳律师,寄的是平信,没有挂号,信封上只写单位不写名字。寄完她在邮局门口站了一会儿,站到玻璃门里那个人看了她两次。
消防去查是第四天。老陈跟着去的,穿制服,手里拿着检查表。他后来跟郑队说,仓房的锁是新的,铜挂锁,锁鼻上还挂着没撕干净的包装纸,他们用撬棍撬,铜锁弹出去,落在水泥地上响了一声,滚到墙根才停。
仓房里堆着旧木箱、旧窗框、几捆拆下来的电线,地上有一层细灰,脚印叠着脚印。最里头靠墙摆着三个铁皮盒,一大两小,大的那个上了锁,锁锈住了,撬开的时候盒盖边翘起一块,翘得能塞进一根手指。
大盒里是一沓纸。纸是卷宗里那种纸,边上打孔,孔里有铁锈,锈水把孔边的纸染成褐色。老陈把纸摊在水泥台子上,一张一张翻,翻到第三张的时候手停了。第一张是现场勘验附图,手绘的,铅笔线,标了祠堂侧门、井台和砖堆的位置。
附图右下角有一个记号,三角里含一横。这个记号她在汪氏捐资名录上见过,也在井碑的边角上见过。图的背面还有一行铅笔字,写得极轻,要斜着对光才看得见:此处移位三十公分。字迹跟正面不是一个人,正面是绘图员写的,背面这一行是后来添的。
闻朔后来看到这一行字的时候,在纸上量过。三十公分,正好是压坟石到井台的距离的一半。她把这一句在心里过了一遍:现场不是原始的现场,勘验图画的是一个被摆过的现场,砖堆挪过,井台的位置对不上石碑的底座。
第二张是指纹卡附页。卡上十个格子,九个填了,右边一个空着,空框里只写了编号:补 003。编号旁边按着一枚指印,纹线很清楚,压得重,边缘有一圈油,油渗进纸里,成了浅黄的一圈,圈里能看出指纹的起止点。
老陈把两张纸举起来对着灯看,看见卡纸背面盖了一个很浅的章,两个字,棠源。印台旧了,红已经发褐,章的边缺了一角,缺的那一角正好在 “源” 字的最后一笔上。
盒底还压着一张纸,比那两张小,是收条。收条上写 “收讫两组,一为图,一为卡”,落款处有年月日,日子比复核组进驻早三天,签名那一栏只有一笔,像一个字写了一半就停了。这三样东西摆在水泥台子上,加起来不到四两。老陈抽了半根烟,抽完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摁完看了一眼那两张纸,说这东西他不敢拿。
老陈给郑队打电话。郑队在电话里说了三句:登记,走补充材料,直送法院。老陈问谁签。郑队说他想办法。老陈说完把电话挂了,挂了以后在仓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站到消防的人收队才走。想办法的结果是柳律师。柳律师是法律援助中心派给沈明山的,四十来岁,说话慢,写字更慢,一份材料要看两遍才落笔,落笔之前要把纸角对齐。
柳律师在法院旁边一间咖啡馆见了郑队一面。那间咖啡馆上午没有客人,只有一台咖啡机在响。郑队把复印件推过去,柳律师看了四十分钟,看完把纸摞齐,在桌面上磕了两下,磕齐了才开口。
柳律师说:“这份东西能把案子翻过来。” 他说完把附图翻过来,指着背面那一行铅笔字,说:“也能把送东西的人一起拖进去。谁交的,谁就要站在庭上说清来源。”
开庭前两天柳律师给闻朔打过一个电话。柳律师说:“对方一定会打骑缝。” 闻朔问怎么打。柳律师说:“图上没有半枚章,他们就说是拼出来的。” 闻朔问怎么答。柳律师说:“答不了就别硬答,答一句记一句。”
郑队说来源要写清楚。柳律师说写群众举报。他说举报人可以匿名,提交物证的人不行,得签名,得留身份,法庭要传的时候要传得到,传不到这一份就要被退。郑队说:“我签。” 柳律师看了他一眼,说:“你停职。” 郑队说:“停职也还是民警,签个字还签得了。”
柳律师说:“不行。” 他把笔放在纸上没有推过去,说停职的人签的字,对方律师一句话就能打掉,打完这一份就废了,废了以后同一个东西再交第二次,法庭不会再看,连收都不收。
最后是老陈签的。老陈在补充材料登记表上写名字,写完把笔放下,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他说这是他最后一次签这种东西,他明年退,退了就不签了,谁来找他都不签。
闻朔不在场。这些是郑队后来一句一句讲给她听的,两个人在电话里,谁都没有多说一句旁的。讲到老陈签字的时候,郑队停了半秒,说他看见老陈签字的时候手在抖,抖得字都歪了一点。
付清禾那边没有这些。她的手机那几天只响过一次,是学校教导处打来的,问她什么时候能回去办交接。付清禾说不知道。对方说那就等你方便,说完挂了,挂之前补了一句,说办公室的钥匙先不用交。
付清禾去法院门口看公告。公告贴在门厅左侧的玻璃橱窗里,一张 A4 纸,写着再审开庭的时间、地点、案由。案由那一行印得小,她凑近看,鼻尖差点碰到玻璃,看完退开半步,退了半步又站回去看了一遍。
付清禾把日期抄在手心上,用圆珠笔,抄的时候手不稳,最后一个数字拖出一道。她把手插进兜里,走了两步,又拿出来看了一眼,怕汗把它抹掉,看完把手心在裤子上方晾着,不敢握。开庭前一天晚上,她把另外三个字也写在了左手心:补 003。写得小,写在一道旧疤旁边。写完她把手握了一下,握住再张开,字还在。
付清禾给闻朔发短信,只有四个字:开庭那天。发出去以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三十秒,然后把这条记录删了,删得干净,连草稿箱也清了,清完又打开短信列表看了一遍,确认那条不在了。
闻朔收到短信的时候坐在旅馆的床上。她看了很久,回了两个字:知道。回完也删了。删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扣得很重,屏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桌角那块漆又掉了一点。两个人都清楚这算什么。分别处理意见第四条还在,一张纸压在卷宗里,签名栏上是自己的笔迹,笔迹压出的痕在纸背上还看得见,用指甲刮能刮出声音。
开庭前一天,付清禾把那件外套送去缝。街口有个缝补摊,老太太戴着顶针,摊子上摆着一盒扣子,扣子按大小排了三行。老太太看她指的那个扣子,说这个扣子不用缝,换一个就行,换一个五毛。
付清禾说不用换,缝上。老太太把线穿过针眼,用黑线,线在布上拉出细细的响,缝完打了个结,结打在扣子底下,鼓出一个小疙瘩。她用手指按了按那个疙瘩,按了两下,觉得结实。
老太太收钱的时候说了一句,说这个扣子底下有线头没剪干净,剪了会松,不剪就这样。付清禾说就这样。老太太把钱塞进围裙口袋,低头继续缝下一件。那天晚上付清禾把外套挂在椅背上,坐在床沿看了一会儿。灯照在扣子上,那个疙瘩投出一点影子,很小,落在布料上,像一颗米。
付清禾没有睡好。半夜起来,把外套拿下来,翻到里面,把那个疙瘩又摸了一遍。摸完她想起签那一张纸的时候,笔尖在 “禾” 字最后一竖上压出的那个顿,跟这个疙瘩一样,都是把一件事收住的办法。
后半夜闻朔出了旅馆,绕到另一条街,站在马路对面。付清禾住的那间房在二楼,窗帘拉了一半,灯亮着,灯下有一个人影在桌边坐着,坐着不动,像是写字,又像是没写。灯亮到三点零几分,灭了。她站在对面站了四十分钟,走的时候路灯正好也灭了一盏,剩下的那几盏把她的影子拉到路中间,又缩回去。
开庭那天早上下雨,不大,是那种细的,落在台阶上不响,只把石面打湿一层。法院门口九级台阶,花岗岩,中间三级被鞋底磨得发亮,亮的地方能照出人影。
闻朔到得早,站在台阶下面,撑一把黑伞。伞是旧的,伞骨有一根弯了,撑开往一边斜。她把伞往直里扳了一下,扳不动,就那样撑着,斜的那一边正好对着风来的方向。
付清禾来得晚一点,从街那头走过来,穿那件深灰外套,领子立着。她走得比平时慢,走到台阶下面站住。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条黄色警戒带,带子拴在两个水泥墩上,中间垂下去一段,风吹得它轻轻摆。二十米。跟巷子里那晚差不多。雨落在两个人中间的石板上,打出一层水光,水光里能看见两个人的影子,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都没有动。
核对身份在台阶上。工作人员拿着名单,一个一个问。问到闻朔,名单上写着 “被调查人,不得入庭”,那人念的时候没有抬头。问到付清禾,名单上写着 “证人,庭前不得与当事人接触,不得旁听”。付清禾被带进侧楼。侧楼在右边,一道门,门里是走廊。她走过去要从闻朔面前经过,两个人错身,错了一秒,那一秒里谁也没有慢下来。
侧楼那间屋子问付清禾的是另一套话。问她这一个月有没有跟闻朔联系,问一次记一次,问到第三次她把两只手放在膝上,说:“没有。” 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停出一个墨点。
错身的时候付清禾把伞往闻朔那边偏了一下。伞沿上的水聚成一颗,落下来,落在闻朔肩上,落在制服肩章那一片,落下去以后布上深了一小块,很快又被风吹得看不出。
闻朔没有动。她的手插在兜里,兜里有个东西,布老虎,硬的,边角磨圆了。她捏了一下,捏完把手松开,松开以后手指还在兜里蜷着。付清禾走进侧楼的门,进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在她伞下停了一秒,门关上,门上的玻璃反了一下光,反光里只剩下台阶和雨。
台阶下面还站着一个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袖口卷起来,手里捏着塑料袋,袋里一瓶水。她走过来问闻朔是不是记者,问的时候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伞,又看了一眼她的鞋。
闻朔说不是。那女孩说她是沈小荷,说她爸今天要从里面提出来,她二十六年没见着他。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哭,只是把塑料袋换了一只手拿,换完把瓶口拧开又拧上。
沈小荷又说了一句,她小时候听人讲她爸在山上,她一直以为山是一座房子的名字。她说这话的时候抬手指了一下法院后面那片天,天上什么也没有,只有雨丝。
沈小荷又问,她爸认不认得字。闻朔说认得,认得的字不多。沈小荷说那她给他写的那几封信,他大概都看过了,看过就好。她说完把塑料袋抱在怀里,抱得很紧。闻朔看着她,想说的话在嘴里过了一遍,最后说的是:台阶上有水,站边上一点。沈小荷说好,往边上挪了半步,挪完又挪回来半步,说站边上看不见门。
九点二十,一辆车停在法院侧门。季崇德被带下来,戴着手铐,手上盖着一件外套,盖到手腕。他头发全白了,比上回见的时候白得多,走得很慢,一步不到半尺,脚镣在石面上拖出细细的响。
季崇德经过台阶下面的时候停了一下。停的时候没有看闻朔,眼睛落在台阶的第三级上,那一级被磨得发亮,亮的地方有一道裂。闻朔往前走了半步,叫了一声师父。声音不大,被雨吃掉一半。她叫完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抽到一半又插回去。
季崇德没有应。他抬脚上了台阶,上到第四级的时候,法警在他胳膊上扶了一下,扶得很轻,他也没有甩开,只是把肩往下沉了一点。闻朔站在原地,捏着伞柄的手收紧一点。伞柄是塑料的,被手心捂得发温,温的地方有一圈手汗,握着有点滑。
九点半,法警来叫闻朔。名单上她的名字后面加了一行小字:经法庭通知到庭说明。她被从正门带进去,不是侧门,进门的时候沈小荷在后面问了一句 “你是不是认识他”,她没有回头。
闻朔进门要过安检,皮带解下来放进托盘,钥匙也放进去。她把内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复写件、小纸、布老虎。安检员看了一眼那只布老虎,没有问,把它推回托盘边上,推的时候用指背。她把东西收回去,布老虎塞兜里,复写件塞回内袋,塞的时候摸到里面还有一张,是那张分别处理意见的复印件,她把它往里按了按,按到最底下。
走廊很长,地面是水磨石,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出一层薄蜡的亮。走廊两头各有一道门,门上都有玻璃,玻璃里能看见里面的人走动,走过去的人影被玻璃切成一条一条。闻朔被带进法庭的时候,庭已经开了。门推开一条缝,她听见里面有人说话,说得很慢,是季崇德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像在念一份自己写的东西。
进门的时候闻朔看见被告席上那只手,手背有四个针眼,排成一线,针眼旁边一片青。那只手一直放在小台子上,从头到尾没有动过。
季崇德站在被告席上,手铐摘了,两只手放在前面的小台子上。他说那份自请从重的信是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他写的,他认,认完把手从台子上拿下来,放在身体两侧。
季崇德又添了一句:“我请求法庭,不要因为我做的事,牵连我的学生。” 这句说得低,低到要往前凑才听得清,说完他把头抬起来,抬到一半又低下去。闻朔站在门口,听见这一句,脚在门槛上停了。法警在她背后轻轻推了一下,推在手肘上,她才走进去,走进去的时候鞋底在水磨石上滑了一下。
闻朔被带到证人席。坐下之前,法官先问了一句,说这位是本案被调查人,按程序不得入庭,今天到庭说明是法庭通知的,说明的范围只限缺页来源。他说完看了她一眼,等她点头。
证人席在法官左前方,一张小桌,一把椅子,桌上没有水,桌面上有一道旧刻痕。闻朔坐下的时候看见旁听席坐了二十几个人,最后一排靠门的地方坐着一个人,深色外套,两只手放在膝上。
古家那边来了两个人。一个穿西装的律师,姓周,头发梳得很整齐;一个是古老板本人,坐在后面,没有发言,手里捏着一串钥匙,钥匙在手里一直没有响。周律师面前摞着材料,最上面那份她认得,是扫描底表。他把底表放在最上面是有意的,放的时候还用手掌压了一下,压平了才抬头。
周律师先问身份。闻朔答:市局刑警,现停止执行职务。他问停止的原因,问的时候把笔帽拧开,笔尖对着纸。法官打断,说与本案无关,周律师把笔帽又拧回去。
周律师换了个方向。他把底表复印件举起来,举到与肩平,说这份表上,第三册页码一到十六连续,十七、十八空着,备注栏写着 “跳号” 两个字,这两个字的笔迹跟同一张表上其他备注不一样。
周律师说其他备注都是打印的,只有 “跳号” 是手写,写得很挤,挤在两行之间,挤得笔画都让了位。他说这说明原件本是连续的,是有人在事后划掉两行,再补上两个字,补完怕人看出来,才写得这么挤。法庭里静了一下。闻朔坐在证人席上,手指在桌沿底下扣了一下,扣出一个很轻的响,响完把手平放在膝上。
周律师把附图翻过来,翻到装订那一侧,用指甲在纸边划了一下。他说这两页的装订边上没有骑缝章,正本第三册的骑缝章压在十七、十八两页的边上,一半在左页,一半在右页,合起来是一枚完整的章。
周律师把正本的复印件举起来,举给法官看,纸边那一处确实有半枚章,红色已经发褐,章的边缺了一角。他说如果这两页是从这本卷里取出来的,边上就该有另一半,现在这一半也没有。周律师说:“所以这两页不是从这本卷里出来的。” 他说完把复印件放回桌上,放得很轻,轻到没有声音。法庭里没有人说话,只有雨在玻璃上响。
法官问闻朔有没有要说的。闻朔说附图是插页,插页装订在卷末,本来就不压骑缝。法官问指纹卡附页。她停了一下,说附页按规矩应该压在正本里,应该有一半章。法官又问她,这两页是什么时候第一次看到的。她坐在证人席上,手心那道旧疤压着桌沿,答的是三个字:“记不清。” 这三个字说完,旁听席上有人动了一下。她知道自己今天在这张椅子上说了两次记不清,一次是姓名,一次是时间,两次都护着同一个人。
闻朔说完,法官问了一句:“这两页的取得过程,你参没参与?” 闻朔答:“没有。” 周律师跟着问:“那你今天为什么坐在这里?” 闻朔说:“法庭通知我到庭说明。” 她说完把手从桌沿上拿下去。
周律师追问值班人员的姓名。他问的时候把纸放下,两只手撑在桌上,撑得桌面上的材料往两边滑了一点。她没有立刻答,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旁听席上有人翻纸,听见雨打在玻璃上,一下一下,不急。
闻朔答的是四个字:我不知道。这四个字出口的时候,她想起辨认记录上那一次。那一次她说的是 “我看不清这个字”,说完在记录上按了手印。这一次没有手印,只有录音,录音笔的红灯在她左侧亮着。
周律师又问了一遍,问得更慢,把 “姓名” 两个字分开说。闻朔说底表上有日期,日期对得上值班表,可以调,调出来一看就知道是谁当班。法官问了柳律师的意见。柳律师说可以调取十月到十一月的扫描室值班表,三天内提交。他说完补了一句,说这份表申请由法庭调取,不由当事人提交,免得再说来源。
法官又问缺页的鉴定。鉴定机构的人站起来说,两张纸的纸龄、打孔、铁锈附着都要做,还要比对卡纸上那枚指印的油迹,最快三个月,慢的要半年。法官敲了一下槌。他说本案延期审理,缺页与底表一并送鉴定,具体开庭日期另行通知。槌放回架上,槌头斜着落在架子上,没有摆正。休庭。人往外走,椅子响成一片。她坐在证人席上没有动,等到旁听席走空才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软,手在桌面上撑了一下。
闻朔站起来的时候看见最后一排那个人还坐着。小周。小周穿一件深色外套,两手放在膝上,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她对闻朔摇了摇头,摇得很轻,摇完把手从膝上拿下去。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边被人挡了一下。挡她的人说还要请她留一下,说庭上有个问题要问她。小周把手插进袖子里,插了一半又拿出来,跟着那个人往回走,走的时候没有再看这边。
走廊里两个人拦住她。一个她认得,是复核组的;另一个没有见过,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夹子边磨白了。认得那个开口:“关于你十月二十日夜间进入档案楼的事,需要你配合说明。” 闻朔说:“好。”
认得那个又问:“十月二十日晚上,你在哪里?” 闻朔说:“在家。” 这两个字说完,她自己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低,低得不像她。说完她把内袋里的复写件摸出来,摸到折痕,抽出来,递给站在旁边的郑队。
闻朔被带着往走廊那头走。走过侧楼那间屋子的门口,门关着,玻璃上蒙着一层雾。她走过去三步,听见门里有椅子响,响了一声就停了。走廊尽头有一道玻璃门,两层玻璃,中间夹一道铁栅。玻璃另一头站着付清禾,被人带着往另一个方向走,走到玻璃那儿停住了。
玻璃上有两层雾,一层在外,一层在里。她把掌心按上去,雾被手掌抹开一块,抹开的地方能看见对面。付清禾的手按上来的时候,两只手在同一块玻璃上,中间隔着不到一厘米。
隔着玻璃和铁栅,两个掌印叠不上,差了半掌。付清禾的嘴在动,闻朔看出口型,还是那两个字。她被人带着往后退,退到玻璃外面,雨落在肩上,落在后颈上,落在她攥着的那只手上。
车停在台阶下面。她被带上车,坐在后排。车窗外,付清禾站在雨里,没有打伞,头发贴在额角上,外套的第二颗扣子那儿空着一个位置。
闻朔低下头,把那件外套第二颗扣子揪下来,揪的时候用了两下力,线断了一次又断了一次,断口起毛。揪下来以后她把手合上,合得很紧。
闻朔把手摊开,扣子在手心里压出一个圆印,圆印中间是那个线疙瘩留下的点。她把扣子翻过来,看见扣眼里的线头,两截,一截长一截短。
三个月。她在心里把这个数放了一遍:三个月里鉴定出结果,三个月里她的说明结束,三个月里付清禾会以为她只是停职在家。这个念头只停了一下,因为车已经开动了。
车开了。玻璃上起了一层雾,她用手指在雾上抹了一下,抹出一道。车拐弯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法院门口那九级台阶,沈小荷还站在台阶下面,塑料袋换回了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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