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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阶下良心·第43章 复核暂缓   辨认室 ...

  •   辨认室在复核办二楼最东头,屋子不大,一张长桌靠墙,三把椅子对着窗。窗上贴着半透明的磨砂纸,外面的树影透进来,是一团一团的灰,风一动,那几团灰就散开又合上。桌上摆着一本样本册,一本登记簿,一支笔,笔是新的,笔帽还没有拧开过,笔杆上那层塑料膜也没有撕。
      闻朔进门先没有坐。她把自己的笔从内袋里摸出来,笔杆是旧的,笔帽上磨掉了一块漆,这支笔用了七年。郑队昨夜交代过,认字的时候用自己带的笔,不要用桌上的。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坐下来的时候右肩压了一下,肩胛里那块旧伤紧了一紧,她把胳膊在桌沿上换了个位置,让着力点挪开半寸。
      何维安坐在长桌另一侧,面前摊着一份打印的说明,半页,四条。他没有把纸推过来,只按着那四条一条一条念,语速很慢:“只回答是或者不是,不作解释;每一份单独翻看,看完即翻过,不得回看;结果当场记录,本人签字;辨认过程中不得与他人交谈。” 他念完把纸折起来,压在样本册底下,抬头看她。
      闻朔先问了样本的来源。何维安答得很快,说从该调的地方调的,来源写在登记簿上,签完字可以看。她问调阅单在哪里,他说在正本卷里,不在这张桌上。她没有再问。罗干部坐在桌侧,翻开登记簿,笔尖压在第一行,等着落字。
      第一份样本是四个字,毛笔味很重的行书,写在一张旧信笺上,纸边被虫蛀出两个小洞。她先看纸,再看字,看纸用了三秒,看字用了四秒,说不是。罗干部落笔。
      第二份是一张表格背面的签字,笔画很硬,横画起笔带顿,收笔往下压,是那种在纸上能留下印子的手劲。她看了十秒。这一份的手劲跟她要找的人有点像,可顿笔的位置不对,那个人顿在横画起笔的第三分处,这一份顿在起笔的第一分。她说不是。
      第三份是铅笔写的,字挤在一张处方笺的窄边上,笔画软,中间断了两处,是写到一半换了姿势。她说不是。第四份是一枚印在收据上的私章印文,边沿糊了,字口不齐,她看了八秒,说不是。
      闻朔翻样本有个习惯,先看纸,再看字,看完把纸角轻轻捻一下。纸捻起来是脆的,说明年份浅;捻起来发软,说明被人翻过很多回。她做这个动作做了十几年,从师父那里学来的,师父说字能骗人,纸骗不了人。第四份翻过去以后,她的手在册子上停了半秒,因为她知道自己快到那一份了。
      翻到第五份的时候,她的手指在纸角上停住了。那是一张复印件,字反着,蓝印,纸比普通的复印纸薄,透光的时候能看见两道压出来的黑痕。她认得这两道黑痕,那是滚轴卡过纸留下的痕迹,一道宽一道窄,宽的那道总是压在纸边上,窄的那道在中间。她昨天在那家打印店里,从滚轴上抽出来的那张卡纸边上,就有同样的一道。
      她把纸举到窗上那层磨砂纸的光里。字迹横画压得深,竖锋收得急,末笔往回带一点点,整行六个字,“关于第三册”。她再看行距,行距比正常的排版松了半分,字与字之间的空白里有一种极细的抖动,一个一个往下错,错到行末又回正。这种抖动手写不出来,是从机器里过了一遍,又复印了一遍,才带上来的。
      这六个字不是汪守义的字。她认得汪守义的字,那是一个做宗族账目的人的字,横画放得很平,竖画偏右,收笔常常悬着不落。这一份的手劲太急,是常年写笔录、批案卷的人的手劲。她说不是,说得比前面四份慢,但说了。
      罗干部的笔尖落下去,写了一个 “否”。何维安把那页翻过去,翻的时候没有看她。屋子里只剩窗外树叶擦玻璃的声音,还有笔尖在纸上轻轻挪动的动静。
      第六份是一张裁下来的纸片,横过来只有两指宽,上面只剩下半个字。左边一竖,右边一横斜着收进去,中间那一点被裁掉了。她把那条纸片托在指腹上,先看边,再看背面。裁切线很直,直得不像手工剪的,像用钢尺压着,刀片一刀划下来,切口上还留着一线极细的白。背面没有字,只有纸的纹,纹路一路连着过来,到切口那儿断了,断得齐。
      这个字是 “守”,“汪守义” 三个字里的第二个。这个字她见过很多回,在档案室借阅登记簿上,一年一行,签了三年,第一个字写得宽,第二个字写得紧,第三个字常常写不下,挤在框线上。裁下来的这一条,正是第二个字,正是那一笔斜着收进去的横。
      她把这条纸片和那两页打印稿在心里摆到一起,摆到一起的时候她明白他们要做什么了。字认下来,汪守义就成那两页纸的来源;来源一成立,“经汪守义安排” 这六个字,就从付清禾的笔录里长出了根;根一扎下去,这一桩案子就能顺着一个方向收口,山里的那些事不必再挖。
      她盯着那半个字,没有抬头。她在心里数,数到第七下的时候,抬起头,把纸片放回册子里,说了一句:“我看不清这个字。”
      罗干部的笔停了一下。何维安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一点,说:“认不清也是一种结果,可以记不能辨认。只是要看清楚再答,落了笔,不能回头改。” 她说她看清了裁切线,看不清字。何维安说:“裁切线不在辨认范围里,册子里只有字。”
      登记簿上落了第二个结果。何维安没有立刻说什么,他把样本册合上,从底下抽出压着的第七份,单独推到桌面中央。那是一页纸,纸上是一段手写的字,规整,标点齐全,每一段另起一行,末尾有一个签名。她认出来了,那是她自己昨天在打印店里写的那两页半说明,第三页的下半张。签名那个字的最后一笔,她写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往上挑了一点。
      何维安说:“这一份不用你认。我是让你看看,你昨天交上来的东西,和你今天说的东西,能不能对上。” 她说,对不上。她说完自己听见这三个字落在屋子里,落得很实。她知道他在收什么,他在收一句辨认结果与本人陈述存在出入,这一句进了记录,她那两页半的分量就折了一半。
      何维安没有追问,也没有把那句 “对不上” 写进登记簿。他把第七份收回文件袋,站起来,说了最后一句:“辨认未形成一致结论,材料退回补充核实。”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结论。罗干部把登记簿推过来,她签了字。签字栏上方印着一行小字:本人已知悉上述记录内容。她签完看了那行小字一眼,把笔帽扣上,扣了两次才扣住。
      出到走廊,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右肩那块膏药从早上贴到现在,边上翘起来一片,她伸手按回去,按了两下,按完手上沾了一点药味。走廊尽头那台饮水机在响,水烧开以后自己跳了一下,声音很脆。
      手机在内袋里震了两次。她掏出来,付清禾发来三条消息。第一条五个字,说她已经进去了。第二条是十点零二分发的,说他们在逐条核对。第三条没有字,只有一张照片,拍的是她那页补充说明的下半截。她本来在下面留了三行空白,打算今天补上那句 “季崇德曾说第三册缺页另有来源”,可照片里那三行空白已经被划了一道斜线,斜线旁边印着四个字:来源不明。
      她盯着那四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直接拨了过去。响了三声,对面接了。背景里有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远处说话,说的什么听不清。
      她问付清禾现在能不能说话。付清禾说能,就一会儿。她说他们让她交代,那句话是谁告诉她的。她说季崇德。他们又问什么时候说的,在哪儿说的,有谁听见。她答不上来。
      闻朔问她是怎么答的。付清禾说,她说是季崇德在看守所里托人带出来的话,具体时间她不清楚。那边有人推门进来,脚步声走近又远了。付清禾说:“我在这间屋子里坐着,他们问一句我答一句,每答一句我都要想一遍,这句话会不会把你也写进去。” 她说他们就把那三行划了,写上来源不明,让她在划线上签个字,证明这份补充说明是她自己写的,与任何人无关。
      闻朔闭上眼,把额头抵在走廊墙上那块冰凉的地方。她很清楚这道划线意味着什么。一句 “另有来源” 一旦被记成没有来源,它就不再是一条线索,而是她自行编造的东西;编造两个字落进笔录,她此前说过的每一句都要被重新掂一遍,掂完还要问一句,是不是也有人教过她。她问付清禾签了没有。付清禾说还没有,笔就在手边。
      她忽然想到一件更麻烦的事。他们划掉那三行,逼付清禾签字,不只是为了让那句话作废,还要让她在一份材料上留下一个 “前后不一致” 的印记。有了这个印记,下一轮询问里他们就可以问:你先前为什么写,后来又为什么划,是不是有人教过你怎么写、什么时候划。她想到这一层的时候,后颈的汗凉了一下。
      “别签。” 闻朔说,“你一签,那句话就死了。” 那边静了几秒。付清禾说还有一件事要告诉她。她在这份补充说明的第一条里加了一句,写的是:十月以来她与闻朔的接触,均由她本人主动发起,闻朔曾多次表明此事无人授意,责任在她自己。付清禾说完补了一句,她本来是想替她担一点。
      闻朔的手在墙面上按紧了一点,指节抵着那层涂料。她知道这句话放在纸上是什么样子。付清禾写 “无人授意”,她自己昨天写 “无人授意”,两份都是一个意思,两份都是替对方摘;可两份并排放着,就成了一份两人事先议定口径的证据,就成了串供。她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过第二遍的时候后背起了一层凉。
      她让付清禾回去就说,那一句是她自己想出来的,没有任何人跟她对过,她要自己划掉。付清禾说划掉更像心虚。闻朔说划掉是撤回,不划是坐实,两样都难看,选一样轻的。
      那边有人叫了一声 “付老师”。付清禾应了一声,回头对手机说了最后一句:“我尽量。” 电话断了。
      闻朔把手机放回内袋,站在走廊里没有动。她刚才在那间屋子里说了一个 “不是”,现在又在走廊里让人划掉一句话,这两件事加在一起,她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她做了十几年刑警,笔录上从来没有出现过她含糊的地方,可今天上午她含糊了两次,第二次还是为了让别人少背一点。她把后颈靠在墙上仰了一下,仰到第三秒的时候,肩胛又开始疼。
      中午她在市局后门那条街上吃了碗面。面端上来,她没有动筷子,先给老彭打了电话。老彭在技术队,还有两个月退休,接电话的时候正在收东西,话筒里全是纸箱摩擦的响声。
      她问老彭,后门那把钥匙还能不能用。老彭说能用,锁是他上礼拜换的,给她的那一把是新的。他问她要做什么。她说档案室的样本昨天被人调走过一次,她想从后门进去看一眼登记簿,不惊动人。
      老彭那边静了一会儿,说她别从后门进。后门那条巷子这两天有人守着,他昨天倒垃圾看见两回,都是生面孔,站在电线杆底下不动,一守就是半个钟头。他压低了声音,说她要真想看,就去看扫描室小周手里那张底表。她那台机器扫过的东西,纸上都留着一张底表,日期、页码、谁送来的,一行一行记得清楚。他说小周那个人胆小,东西不敢毁,也没敢交,抱在怀里半个月了。
      闻朔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把面吃了两口。面汤上浮着一层油,凉了以后结成薄薄的一片。老板娘过来收邻桌的碗,碗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磕出一声响。她想起自己刚入警那年,也是在这条街上吃面,师父坐在对面,说这条街上的面便宜是因为汤是骨头熬了两天的,两天以上的汤才有味。她那天吃得很快,师父把她碗里剩下的半个蛋夹走了。
      下午三点,郑队在城西一家修车铺的后院等她。那地方是他一个老同学开的,院里堆着旧轮胎,橡胶被太阳晒出一股热味,地面上一层黑油渍,被车轮压出一道一道。郑队坐在一张塑料凳上,手边放着一份打印的谈话记录,一页纸,末尾两个签名栏,一个已经签了,一个还空着。
      闻朔坐下,先看那份记录。上面写着时间、地点、谈话人、被谈话人,正文只有两行,第一行写本人已知悉有关要求,第二行写本人对上述要求无异议。签名栏里他已经签了一个,签在 “知悉” 两个字下面,字比从前小,收笔很用力。
      她说他签这个,等于认了自己知道有人在动卷宗。郑队把记录折成三折塞进衬衣口袋,说:“我签这个,是让他们别再往我家里跑。” 他来了三趟,第一趟问他缺页的事,第二趟问他在说明会上说的话,第三趟什么都不问,就让他签这张纸。他说他签的时候,那两个签名栏在他眼里就像两只手,一只是他们的,一只是他自己的,签下去就是握手。
      她问他到底知道多少。郑队没有立刻答。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张折得发软的纸,摊在膝盖上,是一张调阅单的复印件。单子上两栏,一栏写调阅内容,一栏写调阅人签名。调阅内容那一栏写着 “第三册全部”,日期是复核组进驻前两天。签名那一栏只有一个字,一个姓,汪。
      他把指尖按在那个姓上,说这张单子是他从一个熟人那里要来的,要的时候没敢说要做什么用。他说第三册全部,两页缺页在里面,现场勘验附图也在里面,一张不少地调出去,三天以后才回来。回来的时候封条贴了两层,旧胶还在下面,黄了,边上还压着一小道指纹。
      他接下去说,那个熟人姓什么、叫什么都没说,只留了一句 “你别问”,把复印件从窗口底下推过来。他拿到这张纸的时候站在档案室外面看了很久,看见那一栏只签了一个姓,连个名都没有,就知道签字的人当时也是留了心的,写一个姓,将来好说那是别人代签的。
      她看着那个日期。那天她记得,下过一场雨,市局的台阶积了水,她从那个台阶上走过去递交了一份申请,申请回避。
      郑队说,他今天上午听说她在辨认室认字,就知道他们要拿什么给她认。那半个字是从登记簿上裁下来的,裁得那么直,是用钢尺压着裁的,不是撕的,撕下来的纸边不会这样。他说:“字一认下来,汪守义就坐实了。汪守义一坐实,那份笔录里那句经汪守义安排就有了出处,有了出处就成了一条证据,有证据,这个案子就能顺着一个方向收口。”
      闻朔说她早就想到这个方向。郑队看着她,眼睛里没有躲。他说他知道,可他签了知悉。他签那两个字的时候就知道,他今天没法再站出来替她们说什么。他一站出来,他们先问的就是这张纸:你为什么知道,你为什么不说,你是不是同谋。他说:“知悉这两个字,把我自己钉在门框上。钉上去容易,取下来要连着门框一起拆。”
      闻朔没有接话。院里那台旧风扇转着,扇叶上积了灰,转到某个角度会顿一下,顿一下再转过去。她把手里的调阅单复印件折好,还给他,折的时候按着原来的折痕折。
      她问郑队,小周那张底表他见过没有。郑队说没见过,只知道她手里有。他说那丫头昨天在食堂门口碰到他,站了两步,什么也没说,就走了;走了以后他回头看,她还站在那儿。
      五点半,闻朔在档案室楼下等到小周。小周抱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口卷了两道,抱在胸前,走过来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地面,走到台阶下面才抬头。闻朔没有迎上去,她站在台阶边上,等她走到跟前才开口。
      她说她不问袋子里是什么,只问一句:“第三册那两页,扫描的时候跳没跳号。” 小周的手指在文件袋上抠了一下,抠出一个折角,说:“跳了,跳了两位。我以为是机器的事,重扫了一遍还是跳,我就没敢报。” 她说底表她留着,一张没毁。
      闻朔问她,底表上有没有送件人签名。小周说有,可第三册那一次的送件人签名被裁了。她说:“扫描的裁切框压过去,把那个名字裁掉了后半个。前面两个字还在,汪守。”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说完把手在袋子上按了一按。
      闻朔站在台阶上,把这句话听完,觉得上午那只捏着纸片的手又凉了一遍。汪守两个字,裁掉的是第三个字。她上午在辨认室里说看不清,其实她看得清清楚楚,那个字就是守。她没有认,她让它断在了纸边。
      她问小周,底表能不能给她看一眼。小周把文件袋往怀里又搂紧一点,说要想想。她说她今晚值夜班,扫描室十点以后就她一个人,十一点以后走廊上就不查了。她说完抱着袋子往楼里走,走了几步停下,回头问了一句,她要是把这个给她,她是不是就完了。闻朔说了实话:“可能会。”
      小周没有再说,进门去了,门在她背后关得很轻,关到一半又开了一下,再关上。闻朔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小周走开以后,闻朔在楼下又站了一会儿。她算过:那张底表要是拿到手,上面会写日期、页码、送件人,跳号那两位也会写在上面。这样的东西放出去,比十个证人管用。可她也清楚,小周把这张纸交出来,就是把自己的名字写进这件事里,往后再说什么 “我只是扫描的”,没有人会信。
      七点多,付清禾在旅馆门口等她。付清禾身上还是那件深灰外套,袖口洗得起了毛,右手拇指上那圈红泥淡了,只剩一层浅浅的粉,渗在指纹的沟里。她手里捏着一张纸,纸对折了两次,边角被她捏出了褶。
      闻朔走到灯下,两个人谁也没有先开口。付清禾把那张纸递过来。闻朔展开,是补充说明的第二页。第一条那一句被一道横线划掉了,划线上方签了一个名字,付清禾,名字旁边写了时间。第二条那三行空白也被划了,旁边四个字,来源不明。
      付清禾说她划了,他们让她重写一份,重写的那份里,她把那一句删了。她说他们讲她撤回得及时,说明她没有被人教过;他们还说,这说明她个人陈述前后有变化,下一轮询问里要再核一次。
      闻朔把纸折回去,还给她。她心里清楚这一划是什么结果。划掉是撤回,撤回也是变化,变化就要再核,再核就还有下一轮、下下一轮。她们两个今天各自在一张纸上划了一道,划完以后,两个人的说法反而更远了一点。
      付清禾问她上午那边怎么样。闻朔说认了六份,五份不是,一份不能辨认;第六份是半个字,汪守义的那个守。
      付清禾的手停在半空,纸没有接稳,落了一角。她弯腰捡起来,站起来的时候看着闻朔,问她是不是认出来了。闻朔说认出来了。
      付清禾的声音慢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问她,那为什么在上面写了不能辨认。
      闻朔没有躲。她说她要是认了,付清禾那句 “经汪守义安排” 就有了出处;有了出处,那份笔录就成立,付清禾就成了被安排的人。
      付清禾看着她,眼睛里的东西一层层往下沉。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说闻朔在辨认记录上写了假话。她提起从前那句话,说闻朔当了十几年刑警,在她面前讲过,笔录上不能有一个字含糊。
      巷子里有一辆车过去,灯光扫过来又扫过去。闻朔站在灯下,把这句话听完,没有反驳。她知道自己今天做了什么。她在那间屋子里当着两个人的面,把一个她认得清清楚楚的字说成看不清。那不是含糊,那是假的。
      她说:“我在那个屋子里只有十秒。十秒里我要决定,是认那个字,还是认人。”
      付清禾说:“你也没有认人。你替我做了假,又让我去划掉一句话,两头都动了手,两头都成了把柄。” 她把手里的纸攥紧,纸边被攥得卷起来。她说她今天在那间屋子里划那一句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抖得笔都握不住,她以为自己是在帮忙,回来才知道这边也动了手,两个人一起动的手,正好合上他们要的那一份。
      闻朔伸手去拉她的手腕,付清禾退了一步,背抵在墙上。墙上是水泥,凉。闻朔没有再拉,她把手放在墙上,撑在她肩侧,两个人之间只剩半臂的距离。
      闻朔说她今天做错了,做完就知道,可她不后悔那个字。付清禾抬起头,眼睛里有一层水,没有掉下来。她说闻朔不后悔,她后悔。她后悔今天签了名,后悔加了那一句,后悔在那间屋子里想着替人担一点。她说她原来以为两个人是在一条线上,今天才知道,两个人各在一头,各自动手,各自把对方往里面按了一下。
      闻朔没有再说。她把手从墙上收回来,慢慢落在付清禾的肩上。付清禾没有躲,也没有迎上来,肩在她手掌底下绷着,绷了一会儿才松了一点。
      付清禾说:“我要是早知道这样,宁愿那些东西永远埋在土里,谁也别挖出来。”
      这句话落在巷子里,落了很久。闻朔把手往上移了一点,移到她颈后,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付清禾顺着这个力道靠过来,额头抵在她肩上,抵得很重,抵得闻朔的肩胛又开始疼。她抬手把付清禾的后背圈住,圈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对方心跳隔着两层衣服传过来,一下,一下,比平时快。
      过了一会儿,付清禾在她肩上动了动,鼻尖擦过她的下颌。闻朔低下头,嘴唇贴在她鬓角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她耳后,停得比刚才久。付清禾的手从她腰侧绕过去,攥住她外套的后摆,攥得很紧,攥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手改成平放,掌心贴在她后腰上不动。
      付清禾的声音有点哑,说:“你肩膀上那块膏药又翘了。” 闻朔说是早上贴的,一天了。付清禾把手伸到她颈后,隔着衣服摸到那块膏药的边,用指腹按了回去,按得很轻,按完没有收手,掌心在她后颈上停了一会儿,说:“你这人一天到晚替别人按东西,自己的按不住。” 闻朔说:“你按住了。”
      付清禾退开半寸,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浅。她说要把她裱起来,得先量肩膀,量完再裁,裁成四开,正好挂一面墙,旁边再贴一张小条,写上此人不许再替人做假。闻朔的嘴角动了一下,说小条得她写。付清禾说我写,写完按个手印,红泥我今天还留着。
      她说完把闻朔的手从自己肩上拿下来,翻过来看掌心。掌心有一道被墙磨出来的红,从虎口斜到腕边。她问这只手今天在辨认室里翻了几份。闻朔说七份。付清禾把她的手合上,用自己的两只手包住,包得不算轻,说七份翻完,一份真话都没剩,下次不许了。闻朔说下次不知道还有没有。
      付清禾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再问,把手放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闻朔的手里。是一张折成四折的小纸,纸很软,被体温焐得有点潮。闻朔展开一角,看见上面一行字:若我先被停,你不必替我说话。闻朔问她什么时候写的。付清禾说:“昨天晚上写的。写完没敢给你。”
      闻朔把那张纸折回去,塞进内袋最底下,跟那张蓝印的复写件放在一起。放进去以后她在袋口上按了一下,按得比平常重一点,像是要把那两样东西压在一起,谁也拿不走。她伸手把付清禾的领子往上翻了一下,翻到下巴底下,手指在她颈侧停了一下,那里有一块小小的凉。
      她说她明天十点半要去一趟档案室,小周今晚值夜班,十一点以后走廊上不查。付清禾说要跟她去。闻朔说不能去,今天刚划完一份材料,明天要是被人看见两个人一起进档案室,那句话就白划了。
      付清禾把手在兜里攥了一下,站了一会儿才说,那她在外面等。闻朔说在旅馆等,出来给她打电话。付清禾说她睡不着。闻朔说睡不着就数格子,数窗户上的格子,横六竖四,数到二十四就睡着了。
      付清禾看着她,眼睛红了一下,笑意却上来了,问她怎么知道她数格子。闻朔说那天她在二楼窗口,自己站在墙根底下,抬头看见她的手在窗上动,一格一格地动。没有再说,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握了一下她的手指,握得很短,然后松开。她转身进门,进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里什么也没有说。
      她进门以后,二楼那扇窗过了一分钟才亮。闻朔站在旅馆对面的报刊亭下面,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窗帘拉着一半,光从另一半透出来,照在窗框上,把窗框的格子照得很清楚,横六竖四。她看见窗帘后面有一只手抬起来,在窗上按了一下,又放下去。她在下面站着,没有喊,也没有上去。
      闻朔在报刊亭底下又站了几分钟,才往巷口走。走出十几步,手机响了。是一个不显示号码的座机打来的,接起来是复核办的内线,一个女声通知她:明天上午九点,到复核办三楼第二会议室,与付清禾同时接受一次当面核实,两个人分坐桌子的两边,各自回答同一组问题。
      她问了一句,是不是两个人一起。那边说是,同一间屋子,同一张桌子,两边。
      电话断了以后,她在巷子里站了很久。她想起上午在那间辨认室里,她十秒之内做了一个决定,把自己从一个刑警变成了一个在记录上写字含糊的人。明天上午九点,她要坐到那张桌子的一边,付清禾坐在另一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桌面,各自回答同一组问题。那张桌子上会摆着辨认记录、两页半的说明、被划掉的补充说明,还有那一张只念过三遍的信。
      她掏出内袋,摸到那只布老虎,捏了一下它的耳朵。布老虎的耳朵被她捏得有点扁了,针脚处磨出一小撮线头,是这半年捏出来的。巷子口的灯坏了一盏,剩下一盏照着地面,地面是湿的,反着一点点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7章 阶下良心·第43章 复核暂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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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