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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阶下良心·第29章 秘册昭然 廖主任把那 ...
廖主任把那份勘查申请压在桌面上,翻了很久。申请是闻朔前一晚十一点写完的,一共三页,后面附了付清禾的线索说明、祠堂平面示意图和村中走访记录。她写的时候把每一句都改了两遍,凡是可能被读成私人授意的字眼,全部换成了程序语言。
“这条线索是她主动给你的,还是你让她去找的。” 廖主任问。
“她整理乡土史料的时候发现的,整理完报给我。” 闻朔说,“我没有提出过任何指向性的要求,这一点她的说明里也写了。”
“你知道这份线索一旦成立,她就是本案最核心的证人。”
“我知道。”
“核心证人,加上和办案民警同住四晚一间房。” 廖主任把笔搁下,往后靠了靠,“这条关系,你让我怎么写进审批意见里去。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这份案卷递到上面,别人会怎么读。”
窗户开着半扇,楼下食堂的抽风机嗡嗡地响,声音一阵一阵顶上来。闻朔站着没有坐,她知道此刻争辩没有用处,只能把程序上能补的东西补足。
“我的意见是全程录像,第三方见证,我和她不同时进现场。” 她说,“她作为线索提供人和见证人,只在外围,不接触物证。县文物部门派员,当地派出所派员,复核组派员。人数够了,程序就干净。”
廖主任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申请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又划掉,重新写了一遍。
“可以,三个条件。” 他说,“第一,现场由县文物部门主导开龛,你只在旁边记录,不许动手。第二,她在外围和物证保持距离,不许辨认、不许解释,问到她只答是或者不是。第三,从今天起到取证结束,你们两个人不许单独见面,不许有任何非工作接触。”
“第三条我做得到。”
“你做得到,她做得到吗。” 廖主任抬眼,“她是个教书的人,不是办案的人。当着全村人的面,她要是情绪上来,你在现场,护还是不护。”
闻朔沉默了几秒。
“我不护。” 她说,“现场我只做记录。”
廖主任把笔帽扣好,把申请合起来递给她,让她送去盖章。走到门口,他又补了一句,声音不高。
“闻朔,我把话说在前头。这次开龛,东西取出来,案子就回不了头了。棠源那一族,往后没有一个人的日子会好过。你要有这个准备。”
“我有。”
她从三楼下来,先去办公室盖了章,又去复印了两份,一份交给内勤归档,一份自己带着。郑队在走廊尽头等她,手里端着一杯凉了的茶。
“批了。” 他把茶放在窗台上:“三个条件我看过了。” 郑队继续说道,“第三条最难过。你和她这些日子是一起走过来的,忽然连面都不能见,她心里会怎么想。”
“她心里怎么想,都比她被人扣上一顶帽子强。” 闻朔说。
郑队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他转身往办公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缺页的事,我压着。你在棠源不要提,一句都不要提。”
办公室里,她把开龛的流程又对着纸走了一遍。开箱、编号、拍照、双人核对、封袋、签字,每一步都要有人在旁边看着,每一步都要留字。她把可能出岔子的地方一条一条列出来:铁皮箱锈死打不开,契纸一见风就碎,玉佩上的沁色被手一摸就变,村民围得太近冲了警戒线。列完,她在后面又补了一条:付清禾被人认出来,围住。
这一条她没有写进流程,只是在纸上画了一个圈,然后把纸折起来收进包里。下楼的时候她遇见小周。小周手里抱着一摞档案袋,看见她就停下来。
“闻姐,昨天那份谈话记录我按你说的改了。” 小周说,“不一致的地方标了六行,签在最后一页,拍照发给郑队了。”
“郑队怎么说。”
“他说先放着,不要声张。” 小周压低声音,“他还说,那两页的事让我别再打听。”
闻朔点了点头,从他手里接过一只空物证袋,看了看封条的位置,又还回去。
车到棠源是午后。盘山的柏油路走到一半就断了,剩下是碎石掺着黄土,车轮压过去沙沙响,车身跟着颠。过了乡界,路边立着一块褪色的路牌,牌上的字被雨水冲出沟,只剩下几个能认。再往上走,坡就陡了,路一面贴着山壁,一面悬在溪谷上方,溪水在石头之间翻白,声音一直跟着车走。她在乡里换了一辆派出所的旧吉普,方民警坐在副驾,一路给她指路,说哪一段上个月塌过方,哪一段有人在坡上放羊。车窗摇下来半扇,风里带着草木和湿土的气味,灌进车里,把闷了一路的汽油味冲淡了一些。
“这趟动静大。” 方民警把窗户摇下来一点,“县里文物部门的人昨天就到了,住在镇上,早上还来所里问过祠堂的地界。村里昨晚就传开了,说是要拆祠堂的墙。”
“传开了也好。” 闻朔说,“省得到时候有人不知道我们在做什么。”
“传开是传开了,传得不好听。” 方民警看了她一眼,“有人说,是那个教书的姑娘把外人引进来的。”
闻朔没有接这句。车窗外的山一层一层往后退,坡上的茶树被修剪过,剪口整齐,露出底下浅褐的枝干。田里的稻子收完了,稻茬一排一排扎在泥里,被午后的光晒得发白。
村口的樟树底下站着一个人。米色薄外套,袖口卷起来,手里提着一只保温壶。看见车停下,那人没有立刻过来,先往车里看了一眼,看清副驾上坐着谁,才往前走。
“你怎么在这儿站着。” 闻朔下车,把包挎到肩上。
“我从早上站到中午,又从中午站到现在。” 付清禾把保温壶递过来,“水,温的。你这趟车上没喝过水吧。”
“没有。” 闻朔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是淡淡的陈皮味,“你放了陈皮。”
“放了。你这几天嗓子哑得像砂纸。” 付清禾看她喝完,忽然笑起来。
“你这身衣服,深灰夹克配黑裤子,鞋上还全是土。要不是手里提着公文袋,村里人准以为你是来收账的。”
闻朔低头看了看鞋,鞋帮上糊着一层黄泥。她抬手在裤腿上拍了两下,泥没拍掉,反倒抹开一片。
“别拍了。” 付清禾把她的手按下来,掌心隔着衣袖贴了一下,很快收回,“越拍越花,回头我给你找块湿布。”
这话说得太自然,像过去在山里那些日子。闻朔心里松了一寸,随即又紧回去。她想起会议室里那第三条,想起廖主任最后问的那一句护还是不护。
“今天下午开龛。” 她说,“你在外围,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不要开口。”
付清禾脸上的笑淡了下去,点了点头。
“他们跟我说过了。” 她把保温壶的带子在手腕上绕了一圈,“我在外头站着就行。”
“站外头也要站得住。” 闻朔看着她,“一村人都在。你这些年在这村里做的事,他们都记得。今天以后,他们也会记得另外一件事。”
付清禾没有马上答。樟树的影子在地上铺开一大片,风过来,叶影晃了晃。她把壶盖拧紧,声音很轻。
“我知道,我想了一夜。”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她把壶提起来,“我这辈子做的事,一半认字,一半认人。今天这两样要是只能保一样,我保认字。”
祠堂在村子最里头,背靠一道缓坡,前面是一块石板场。场子上已经站了人,老的少的围了半个圈,没有人说话,只有鞋底在石板上挪动的声响。几个穿制服的站在门槛边,县文物部门来了两个人,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一个年轻姑娘,手里提着勘查箱。方民警带了两个民警,在两侧拉了一道不宽的警戒线。
汪守义坐在门槛上。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靛蓝褂子,扣子一直扣到领口,手里拄着那根竹杖,杖头已经磨得发亮。看见车进来,他站起来时站得不稳,扶了一下门框。
“来了。” 他说。
“汪伯。” 闻朔走到他面前,“今天的事程序上我跟您说清楚。开龛由县文物部门主导,我只做记录。您可以在场,也可以指定族里一个人在旁边看着。”
老人看着她,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不是恨,也不是求,是一种被推到墙角之后的空。
“我守这扇门守了十七年。” 他说,“钥匙在我手里,锁没有换过。今天我把锁打开,我这个守门的人也就到头了。”
“您把门打开是配合调查,不是认罪。”
“话是这么说。” 老人笑了一下,笑得很轻,“村里人不这么听。”
他转过身,从腰上解下一串钥匙。钥匙不多,三把,串在一根旧红绳上,绳结打得死。他把最长的那把捏在手里,手指抖了一下,插了两次才插进锁孔。锁芯锈了,转动的时候发出一声很涩的响。
门推开,一股陈年的潮气从里面涌出来,混着香灰、木头和霉味。祠堂里光线很暗,梁上的浮尘在斜进来的光柱里慢慢翻。供桌上一排褪色的牌位,层层叠叠,堆到梁下。
祠堂的地面铺着青砖,砖缝里积着一层细灰。靠里的墙根摆着几条长凳,凳面上落了灰,看得出很久没有人坐过。供桌前的香炉里剩着三炷香根,香灰堆成小小一丘。闻朔把这些都记在本子上,包括香炉的位置、牌位的数量和后墙的长度。记完之后她抬起头,看见梁上挂着一盏旧灯,灯罩里积着死掉的飞虫。
戴眼镜的中年人走上前,先拍照,再测量,随后在后墙前站定。那面墙是青砖砌的,表面抹过一层白灰,灰早就旧了,泛着黄。他用手在墙上按了几下,按到靠下的一块,停住。
“这块回声不一样。” 他说,“里头有空间。”
年轻姑娘把勘查箱打开,取出手电、小锤、软毛刷和标尺。中年人先用小锤在砖缝上轻轻叩,叩了三下,第四下时声音变空。他用粉笔在墙上画了一个方框,把方框内的尺寸量出来,记在本子上。
“拆砖,从上往下拆,一块一块来,砖要编号,位置要画图。”
年轻姑娘把工具一样一样摆开,凿子、小锤、毛刷、白布、编号牌、记录夹,摆在墙边,排成一行。白布先在地上铺开,四角压上砖头。记录夹翻开,第一页画着墙面的方格图,每一格都编了号。她把这些做完,往后退了半步,让出位置,才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人。
拆第一块砖用了很久。砖缝里的灰浆硬得像石头,凿子进去,灰粉簌簌往下掉。中年人拆得很慢,每拆一块就放在旁边的软布上,写上编号。围观的村民往里挤了一步,警戒线外的声音多起来,有人在低声说真拆了,有人只是叹气。
闻朔站在侧边,手里拿着记录本,把每一块砖的编号、取出时间和在场人写下来。她的笔尖在纸上走得很稳,只有写到在场人员那一栏,笔顿了一下。她抬头看了看门外。
付清禾站在警戒线外,靠着一根廊柱,两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没有往里看,也没有说话。她的位置选得很好,站在门框外侧半步,既能看见里面,又不进现场。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侧,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很轻。
砖拆到第十一块,墙里露出一个黑洞。中年人把手电照进去,光在洞里晃了一圈,停住。
“有东西,铁器,方箱。”
洞里塞着一只铁皮箱,箱面锈成暗红,四角用油布包过,油布已经脆了,一碰就掉渣。中年人没有直接伸手,先用软毛刷把箱面的灰扫开,再拍照,然后戴上手套,双手托住箱底,慢慢往外抽。箱子不大,一尺来长,抽出来的时候箱底带的灰撒了一地。
箱子放在铺好的白布上。锁扣锈死,中年人用撬棍轻轻一别,扣断了。箱盖打开的一瞬,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一片低低的声音,像风穿过竹林。
箱里三样东西。
最上面是一本册子,蓝布封面,布面磨破了几处,露出里头黄色的草纸。册子不厚,三十来页,纸页发脆,边缘被虫蛀出小孔。中年人翻开第一页,念了一句:“汪氏长房、次房、旁支分产记,民国三十六年。”
第二样是一叠契纸,用麻绳捆着,绳结打了三个。契纸展开是几张山场地契,纸质粗糙,墨迹浓黑,上面盖着朱印,印色已经暗成褐红。中年人把契纸一张张摊开,用镇纸压住边角,念出上面的地名:歙县界牌山场,婺源清口后山,浮梁鹅湖岭。每一张的地界四至都写得很细,山脊、溪口、老松、石棚,全是山上能看见的东西。
第三样是一块玉佩。玉不大,半个手掌宽,青白色,雕的是一朵云托着一只兽,兽的嘴咬住自己的尾巴。玉上有沁,红褐色的一层,从边缘往里渗。中年人把玉佩托在掌心,对着光看了看,翻过来,玉背刻着两个字。
“守礼。” 他念。
站在门边的汪守义身子晃了一下,竹杖在地上磕出一声。
“汪守礼。”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干得像枯叶,“旁支那一房的老太爷。民国年间分家,山场大多归了旁支,长房只留下祠堂和几块祭田。这块玉是旁支认亲的信物,一代传一代,只传主事的人。”
中年人把册子翻到中间。那一页的字和别人写得不一样,笔画很用力,墨透到纸背,写的人像是在气头上。
“十七年前,秋。” 中年人念得很慢,“旁支三房,会同外姓古董商,谋夺长房祭田山场。以祠堂守夜人汪松年撞破私掘祖坟一事为由,将其杀害。事急,聚族中主事者七人于后堂定议:以长房雇工沈明山为凶,伪造现场,串供统一,买通知情者,压案不报。”
祠堂里静得能听见檐上滴水。
闻朔的笔停在纸上。她抬起头,看见汪守义闭着眼,两行眼泪从眼角往下走,走到皱纹里就停住了,像水流进沟渠。
东西登记造册用了两个多小时。每一件都拍三组照片,正面、背面、细节,编号写在标签上,标签贴在封装袋外。中年人和年轻姑娘一人念一人记,方民警在旁边核对,闻朔把整个过程记进记录本,字写得比平时大,一笔一画。
围着的人没有散。有几个年纪大的往里挤,被民警挡了回去。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忽然喊了一声,声音破了:
“汪守义,你把门开了,你守的什么门。”
老人没有回头。他坐在门槛上,竹杖横在膝上,两只手搭在杖上,像一尊放了很久的石像。
“我守不住了。” 他说,声音不高,但祠堂内外都听得见,“锁是我开的,账记在我头上。往后村里谁家孩子上学、谁家老人看病、谁家儿子说亲受了妨碍,都算我的。”
人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声音。有人哭,有人骂,有人转身就走。有人从警戒线外伸手,想去摸那只封好的箱子,被民警挡开。一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往前挤,孩子被吓哭了,哭声在祠堂里荡开。那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还站在最前头,两只手抓着警戒线,指节发白,嘴里反复念着一句话,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听不清了。石板场上的影子被午后的日头拉得很长,一条一条斜斜地铺开。
付清禾站在廊柱边,一直没有动。等登记做完,中年人把箱子重新封好,交到方民警手里,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一个抱孩子的女人从她身边过去,刻意绕开半步,眼睛没有抬。后面跟着一个老太太,走到她面前时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落在她的鞋边。付清禾没有躲,也没有说话,只是把脚往回收了收。
闻朔看见了。她的手在记录本上收紧,指节压出白痕。她的脚往前挪了半寸,又硬生生止住。程序上她此刻不能过去,一句安慰、一个动作,都会被人记下来,变成办案民警与核心证人关系亲密的旁证,让这一箱物证的分量打上折扣。
她低下头,在记录本上写:十六时二十分,物证清点完毕,共三件,封装完毕,移交当地派出所保管。写完这一行,笔尖在纸上停住,墨水渗开一个小点。
傍晚,人群散了。祠堂的门重新锁上,换了一把新锁,钥匙两把,一把在方民警手里,一把封进信封,信封上三个人签了字。
汪守义还坐在门槛上。方民警劝了两次,他不走,最后是他儿子来,半扶半架地把他弄回了家。走的时候老人的竹杖掉在地上,没有人捡,杖头朝天,斜插在石缝里。闻朔把记录本收进包里,走出祠堂。石板场上剩下一地脚印和几片踩碎的叶子。她走到廊柱边,付清禾还站在那里。
“走吧。” 她说。
“嗯。” 付清禾应了一声,跟着她往外走。
两个人沿着村道往村口走,路上没有遇到人。走到晒谷场边,付清禾忽然停下来,蹲在田埂上,两只手撑着膝盖。闻朔在她旁边站住,没有蹲,也没有伸手。
“我腿软。” 付清禾说,声音很轻,“刚才站着的时候不觉得,一走就软了。”
“缓一缓。”
“嗯。”
田里的稻茬已经枯了,风过的时候秸秆相互磨出细碎的响。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刚才那个老太太吐了我一口。” 付清禾看着田里,说得很平,“我没躲。我要是躲了,她会更气。”
“我看见了。”
“你看见的时候,是不是想过来。”
“想。” 闻朔说,“我没过来。”
付清禾抬起头看她,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有点红。
“你不过来是对的。” 她说,“你要是过来扶我一下,今天这一箱东西,明天就有人说来路不正。”
“我知道。”
“你知道还要忍。” 付清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这个人,忍的本事比谁都大。上回在清口,你蹲在井边抄碑,抄到腿麻,站起来扶着墙,脸都白了,我问你,你只说没事。”
“那是腿麻。”
“现在不是腿麻。” 付清禾看着她,“现在是你心里麻。”
闻朔没有接话。暮色从山那边压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又慢慢分开。
村口的小卖部还开着,门板卸了一半,柜台后头坐着那个老太太,正在数鸡蛋。闻朔买了两瓶水,又买了一包饼干。老太太找钱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站在门外的付清禾,什么也没有说。
天彻底黑下来之前,她们坐在樟树底下的石凳上。石凳凉,付清禾坐了一会儿,把外套垫在身下。闻朔把水拧开递过去,又把饼干拆了,掰成两半,一半放在她手里。
“你今天签字的时候我看见了。” 付清禾咬了一口饼干,“你那几个字写得像在给谁判刑。”
“我签的是勘查记录。”
“我知道你签的是记录。” 付清禾把饼干咽下去,“可你写字的时候笔压得那么重,纸都快破了。你每回心里过不去,字就写得重。”
闻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中指的指节上有一块老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你今天说,你保认字。” 她说,“我听着心里不好受。”
“那你要我说什么。” 付清禾把水瓶放在膝上,“说我不后悔。我后悔。汪伯待我什么样,你看见了。他儿子结婚请我去吃席,我上山迷路他打着手电找我两个钟头。今天我亲手把他守了十七年的门推开,他坐在门槛上哭的时候,我不敢看他。”
“你没看他,我看他了。”
“你看了,你记下来了。” 付清禾的声音低下去,“你记在本子上,族老汪守义在场,情绪激动,八个字。你把他一辈子的东西写成八个字。”
闻朔的手指在水瓶上收紧,瓶身被捏得发出一声轻响。
“我不写这八个字,别人来写,会写得更冷。” 她说,“我写,至少这八个字里没有人给他加别的东西。”
付清禾静了很久。樟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风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闻朔。” 她忽然开口。
“嗯。”
“我今天站在廊柱后头,站了两个多小时。我看着你记录,看着你签字,看着你把那个箱子交出去。中间有一回你抬头看了我一下,就一下。” 她顿了顿,“就那一下,我知道我撑得住了。”
闻朔的喉咙动了一下。
“我抬头是怕你站不住。”
“我知道。” 付清禾笑了,笑得很浅,“你这个人,做什么事都说是为了别人。其实你就是怕。”
“怕什么。”
“怕我一个人站在这儿被人围着,没有一个人看你一眼。” 付清禾转过头看她,“也怕你自己忍不住走过来。”
闻朔没有否认。她把瓶盖拧开又拧上,拧了两回。
“明天我回市局。” 她说,“物证要送省里做补充鉴定,开龛的录像、笔录、图纸全部要归档。”
“我知道。”
“复核组让我这段时间不要再来棠源。”
付清禾的手指在瓶身上停住。
“多久。”
“没说。” 闻朔看着樟树底下的影子,“可能半个月,可能一个月。这期间你在村里会很不好过。”
“我知道。”
“村里的事你不要一个人扛。该关门就关门,该不出门就不出门。有人上门闹,你打方民警的电话,不要自己开门。”
付清禾把这些话一条一条听下去,听到最后忽然笑了一声。
“你这是在交代后事。”
“我这是在交代你。” 闻朔说,“你这个人,出了事不肯躲,非要站在最前头。今天这样,往后还这样。”
“那你要我怎么样。”
“我要你活着。” 闻朔说得很慢,“案子翻过来,人还得在。人不在,翻过来也没有用。”
沉默了一阵,付清禾忽然说:“你猜我刚才在想什么。”
“猜不到。”
“我在想,你以后要是不干刑警了,可以去祠堂里做守夜人。” 她说,“站得直,不讲话,一晚上不喝水,正合适。”
闻朔愣了一下,忍不住笑出来。
“我要是去守夜,你做什么。”
“我给你送陈皮水,一晚一趟,收你工钱。”
“多少钱。”
“一碗面,加个蛋。”
两个人都笑了。笑完,付清禾低下头,把饼干袋的口折起来,折得很整齐。风把樟树的叶子翻过来,露出背面浅一些的颜色,一片一片,在路灯下亮一下,又暗下去。
过了一会儿,付清禾把外套往她那边推了推。
“凳子凉,你坐过来一点。”
闻朔往她那边挪了半尺,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一起。付清禾把头轻轻抵在她肩上,抵了几秒,又抬起来坐正。
“行了。” 她说,“就靠这一下,多了会被人看见。”
闻朔看着她的侧脸,看见她嘴角还有些饼干屑,抬手替她抹掉。付清禾没有动,由着她抹完,才伸手把她的手按下来。
“你的手凉。” 她说。
“坐久了。”
“回去泡一泡,别偷懒。”
第二天一早,闻朔的车要走。付清禾送到村口的樟树下,没有往前多走。她手里提着那只保温壶,壶里又装了热水。
“路上喝。”
闻朔接过,把壶塞进包里。她看了看付清禾的脸,眼下有青影,嘴唇有点干。
“你昨晚没睡。”
“睡了两个钟头。” 付清禾说,“躺下就听见外头有人走,走了一夜,不知道是谁。”
“今天我让方民警多派两个人,在你门口转一转。”
“不用。” 付清禾摇头,“门口多站两个警察,村里人更要说我。我自己有数。”
闻朔还要说什么,付清禾抬手把她的领口理了一下,手指在衣领上停了停,然后收回去。
“走吧。” 她说,“车在等。”
车开出村口,拐上盘山的碎石路。闻朔坐在后排,把记录本放在膝上,翻到昨天那一页。她盯着十六时二十分那一行,直到车拐过两道弯,才把本子合上。
车到市局是下午。她把物证交接单、开龛录像、笔录和图纸一样一样交到物证室,签了字。出来的时候小周在走廊等她,手里拿着一张纸。
“闻姐,看守所那边回了。” 小周把纸递过来,“沈明山的视频会见申请批了,后天上午,半个小时。”
闻朔接过那张纸,看见上面盖着看守所的公章,日期是今天。
“知道了。” 她说。
她拿着那张纸回办公室,把桌上的卷宗按顺序摞好,把记录本放进抽屉,锁上。抽屉里还有半包没拆的纱布和一支快用完的膏药。她把这些东西往边上挪了挪,腾出一小块地方,才把钥匙拔出来。
她站在走廊里,把那张纸折了一下,放进内兜。窗外天阴着,走廊的灯已经亮起来,一盏一盏往深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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