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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旧拓染尘·第11章 正梁之上 闻朔走到祠 ...

  •   闻朔走到祠堂正门的时候,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尽。
      祠堂坐北朝南,一色青灰的砖墙,门楼高过两旁屋脊一截,檐角挑起两只兽吻,在雾里只露出个模糊的轮廓。门是朱漆的,漆色早已斑驳,露出底下深褐的木纹,门楣上悬着一块旧匾,匾字被岁月蚀得浅了,仔细看,还能辨出 "汪氏宗祠" 四个字。两扇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点昏沉的光,像是里头点着灯。
      闻朔在门前站定,没有急着推门。她先在门外,把这座祠堂,上上下下看了一遍。青砖的墙根,有几处新近修补的痕迹,补泥的颜色,比老墙要深。门前的石阶,中间那几级磨得发亮,两旁的却还是糙的,一看就是人走门中间,走了几百年。她心里默记着这些,才抬手,敲了敲门环。
      门里静了一瞬,过了一会儿,才有人应。门轴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探出一个老人的头。那老人瘦,皮肤黝黑,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看年纪,比汪守义还要老些。他打量了闻朔一眼,问:"找谁?"
      "大爷," 闻朔说,"我是市局复查组的。这桩汪氏祖墓的案子,在复核,我想进祠堂正殿看看。"
      老人没有立刻答。他那只眼睛,在闻朔脸上,停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祠堂是汪家的祠堂,外人进来,不大合适。"
      "我知道。" 闻朔说,声音不卑不亢,"可那案子跟这祠堂,兴许有关系。我进来是想核实核实,不惊扰祖宗。"
      老人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认了这桩事,慢慢把门缝开大了些,侧身,让闻朔进来。
      祠堂里头,比外头更暗。正殿很高,一根根粗大的木柱,撑起那片幽暗的穹顶。正中供着一排祖宗牌位,牌位前摆着香炉,炉里还有未灭的香,青烟一缕,在光柱里缓缓地盘着。光线从高处的窗棂漏下来,被灰尘和年岁筛过,落到地上,只剩下一片昏黄。
      闻朔进了正殿,没有去看那些牌位,目光径直落在殿顶那根正梁上。
      那根梁,横在殿顶正中,极粗,两人合抱都未必抱得过来。漆早已剥落,露出底下深褐的木色,木纹虬结,像一条蛰伏的脊骨,横贯整个殿顶。闻朔仰着头,看了很久。在这样高的一根梁上,要藏一样东西,靠手够,是够不着的。
      她正仰着头看,身后,那老人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你在看那根梁?"
      闻朔回头。老人站在几步外,没走近,就那样望着她,目光里,看不出喜怒。
      "是。" 闻朔说,"我听人说,咱村祠堂这根正梁,是当年祖上亲手选的料,请了最好的木匠来上的梁。我想看看,这梁上,有没有什么记号。"
      老人没有接话。他背着手,在殿里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说:"那根梁,是祖上传下来的。上梁那年的事,村里老辈人都记着。梁上有镇梁之物,护着这一族,动不得,也不能看。你要查案子,查别处去,别动那根梁。"
      "大爷," 闻朔说,"那案子,要是真跟这根梁有关系呢?"
      老人沉默了很久。殿里静得厉害,只有香炉里青烟盘旋的声响,和远处天井里,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过了好一会儿,老人才说:"那案子,十七年了,村里人都看着,是那个石匠干的。你别来祠堂跟前,翻那些老账。"
      闻朔听出他话里那层意思,跟汪守义上午说的一模一样。她没有再争辩,只点了点头:"大爷,我不动那梁。我就是看看。"
      老人没有赶她,也没有再拦她。他退到殿门边,靠着门柱,像是守着,又像是看着她。
      闻朔在殿里,慢慢地走了一圈。她没有去够那根梁,只在那梁下方的地砖上,站了许久。她仰着头,把梁上每一处能看见的纹路,都记在心里。她看得很仔细,忽然在梁身贴近西墙那头,看见一处不寻常的地方 —— 那里的木色,比别处要新一些,像是这一截,被人重新打磨过,又或者是,被什么东西擦过、蹭过。
      她心里,微微一动。压着没声张,只把那个位置牢牢记下。她又沿着殿墙慢慢走;在墙根看到一处新近的泥痕,像是有人近来,在这墙根站过、靠过。她蹲下来,用指腹轻轻蹭了蹭那泥痕,又直起身。
      "大爷," 她问,"近来,有人动过这殿里的东西吗?"
      老人依旧靠着门柱,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祠堂这些年,有专人照看。除了年节上香,平日里,没什么人进来。"
      "那," 闻朔又问,"这根梁,这些年,有没人上去过?"
      老人没有接话,只背着手,站着,没有走。
      她没有立刻应。她只在那片昏黄的光里,站了许久,又抬头,把那根梁,从这头,看到那头,才慢慢开口:"大爷,我听老辈人讲,这祠堂的正梁上,有个镇梁之物,护着这一族。真有这回事?"
      老人没有答话。他背着手,站在那儿,看着闻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是族里几房共守的秘密。年头久了,知道的人,也不多了。你一个外人,打听这个做什么?"
      "我是查案子的。" 闻朔说,"倘若一件东西牵扯着十七年前的旧案,我总得查清它到底在不在、是什么。大爷,十七年前案发的时候,这座祠堂是不是闭过一段时间?"
      老人沉默着。他像是被问到了什么不愿提的事,过了很久,才说:"那年,案子发了以后,祠堂闭了三个月,不许外人进。村里老辈人说,是怕惊扰祖宗。至于到底为什么闭,没人说得清。"
      闻朔听着,心里,又记下一笔。祠堂在案子发后闭了三个月,不许外人进。这三句说辞,跟村里那些 "众口如一" 的话,一个腔调 —— 都是往 "怕惊扰祖宗" 上推,可到底为什么闭,又都说不出个实的。
      她没有再问,只点了点头,慢慢地,在殿里,又走了一圈。她在那根梁正下方的地砖上,停住脚步,仰着头,把那根梁,又看了一遍,才收回目光,朝老人点了点头,说:"大爷,我看够了,就先出去了。"
      老人没有答话。他像是没有听见 "我看够了" 这几个字,只转过身,慢慢往殿外走了,丢下一句:"天不早了,看够就出来吧。"
      闻朔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问。她又回头,望了一眼那根梁,心里,那点沉,又往下压了几分。
      她出了祠堂,天已经大亮。晨雾散尽,村巷里,人声渐渐多了起来。她站在祠堂门前,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门,才沿着来时的巷子,往回走。
      付清禾在院门口等着她。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把村巷照得白晃晃的。她靠在门框上,望着祠堂方向那条巷子,心里,一直悬着。
      从闻朔进祠堂,到这会儿,已经过了快两个时辰。她知道祠堂里头的规矩,也知道闻朔一个外人,要进正殿、要抬头看那根梁,会有多难。她几次想进屋去坐,又坐不住,只站在门口,一遍一遍,往那条巷子口望。
      忽然,巷角转过一个人影。付清禾心里一松,正要迎上去,看清了,那人却是个扛着扁担的村民,不是闻朔。她站住,又等了一会儿,才见闻朔的身影,终于从巷角转了出来,一步一步,走得稳稳的。
      她迎上去,问:"怎么样?进去了吗?"
      "进去了。" 闻朔说,"正殿我也看了。那根梁,太高,我没够着,可梁身贴近西墙那截,木色比别处新,像是被人动过。殿里墙根,还有一道新泥痕,像是近来有人在那儿站过。"
      付清禾听着,神色也沉下来。两人进了屋,关上门,付清禾把笔记摊开,闻朔把她看到的,一点一点,讲给她听。付清禾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只望着那行 "契藏祠堂正梁之下",过了很久,才说:"那根梁,太高了。光凭你我,够不着。"
      "够不着,也得够。" 闻朔说,"梁上那截木色,不是陈年的。有人动过那根梁,就在近来。"
      "你是说," 付清禾看着她,"已经有人,先一步动过那根梁了?"
      闻朔没有回答。两个人心里,都压着同一个念头:要是有人先动过那根梁,那动梁的人,是冲着什么去的?是祠堂里的人,还是外头的什么人?他动那根梁,是为了取走那册契,还是为了把它,藏得更深?
      "要是真有人先动过," 付清禾低声说,"那我们这一趟,怕是要赶在什么人前头了。"
      闻朔点了点头。她坐在桌边,望着窗外的天光,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清禾,我想办法,上那根梁。"
      "怎么上?" 付清禾问。
      "祠堂正殿高," 闻朔说,"可总有能借力的地方。那根梁底下,有柱有台,我要是搭个梯,或者从殿侧的隔层翻上去,兴许够得着。只是,动静会大,祠堂的人,怕是会拦。"
      付清禾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也得先想清楚,到底值不值得冒这个险。"
      "值得。" 闻朔说,"要是那册契真在那梁上,那十七年前的案子,就全都有答案了。那个石匠,关在牢里十七年,等不了太久。我们不能让这扇门,白开。"
      付清禾看着她,没有再劝。她知道,闻朔决定的事,劝是劝不住的。她只站起身,去灶间,给闻朔倒了一杯热茶,端过来,递到她手里。
      "那就商量商量," 她说,"怎么个上法。"
      两个人便在桌边,对着那行字,商量到了日头偏西。
      闻朔把祠堂正殿的构造,在纸上画了出来。正殿高,四壁,殿侧有一道窄梯,是平日里上香、擦梁用的。那梯是活动的,寻常收在殿侧杂物间里。要上梁,得先从杂物间,把那梯子取出来。
      "可那梯子," 闻朔说,"是祠堂的东西。我要是去取,祠堂的人,不可能看不见。"
      "那就换一种法子。" 付清禾说,"我认识镇上开五金店的老板,能借到一截长梯,夜里送进村,先用布包着,不让人看见。"
      闻朔想了想,点了点头:"行。只是夜里进祠堂,动静不小。要是撞上人,你我都有麻烦。"
      "那就挑没人守夜的时候去。" 付清禾说,"我昨儿夜里听三娘讲,祠堂这几日,是轮着汪守义和那个看门的老人值夜。汪守义夜里要回自家吃饭,那老人年岁大了,上半夜,常坐在门房里打盹。真要挑时候,下半夜,是最稳的。"
      闻朔听着,心里,一点一点,定了下来。她看着付清禾,看着灯下她认真盘算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一路查下来,自己身边,总算有了个能一起算计、一起担事的人。
      "清禾," 她说,"你为我,连祠堂的值夜时辰,都打听好了。"
      付清禾笑了,说:"我不为你,为的是那册契,为的是牢里那个人。你一个人去够那根梁,我不放心。"
      夜里,两人又对着那张画出来的图,把每一步,都细细地过了一遍。什么时辰动身,走哪条巷子,梯子怎么抬,进殿之后,谁望风,谁上梁,都商量得停停当当。窗外的渠水,还在哗哗地响。两个人伏在灯下,头挨着头,像两个合谋的贼,把这一夜要干的事,算了一遍又一遍。
      算完了,付清禾起身,去灶间烧了一壶水,倒了两杯,端过来。闻朔接过,抿了一口,才发现自己嗓子已经有些哑,从祠堂回来这一下午,话说了太多,人也绷得太紧。她握着那杯热水,靠在桌边,看着付清禾把那张画着祠堂构造的纸,又叠了一遍,收进贴身的衣袋里。
      "你要是心里没底," 付清禾坐回来,说,"就现在告诉我。真到明儿夜里,爬到一半,心里慌了,可就来不及了。"
      闻朔看着她,说:"我不慌。我就是,有点怕把你搭进去。"
      付清禾握着茶杯,没有接话。她垂下眼,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不怕。这案子,是你我心里都认的事。真要出事,我们一起担着,也比我一个人,在村里干等着强。"
      闻朔看着她,没有再说什么。她伸出手,越过桌面,握住付清禾那只握杯的手,两个人的手,在夜灯下,交叠着,谁都没有动。窗外,渠水哗哗地响,山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吹得灯焰微微地晃。两个人在灯下,就那样静静地坐了很久,直到夜,彻底深了下去。
      "你怕不怕?" 付清禾忽然问。
      闻朔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怕什么?"
      "怕黑,怕高,怕祠堂那根梁上,真压着什么吓人的东西。" 付清禾说。
      闻朔想了想,说:"以前办案,翻山越岭,半夜进坟地,都干过。那根梁再高,也就一间屋那么高。我怕的,不是这些。"
      "那你怕什么?" 付清禾问。
      闻朔没有立刻答。她望着窗外越来越沉的夜色,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怕的,是我够着那根梁的时候,发现梁上,什么都没有。"
      付清禾听着,没有接话。她知道闻朔这话,是什么意思。她们赌了这么大一步,要是那根梁上,什么都没有,那这一路的线索,就都成了空。那个石匠的冤案,就再也找不到那扇门了。
      她伸手,覆在闻朔的手背上,轻轻握了握:"那就让它有。"
      "嗯。" 闻朔应道,"那就让它有。"
      两个人又商量了一会儿,才熄了灯,并排躺下。可这一夜,谁都没有睡实。窗外的渠水,哗哗地响了一夜。两个人在黑暗里,睁着眼,各自想着各自的事,又都知道,对方也没睡着。
      "闻朔。" 付清禾在黑暗里,轻声唤了一句。
      "嗯。"
      "明天夜里," 付清禾说,"我跟你一起去祠堂。"
      闻朔没有应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祠堂太险。我一个人去,万一出了事,你好歹在村里,还有个照应。"
      "我不在村里等你。" 付清禾说,"我跟你一起,到了祠堂,我望风,你上梁。要真出了事,我们两个人,好歹能互相搭把手。"
      闻朔没有再劝。她知道付清禾的性子,一旦认了的事,劝也劝不住。她只伸过手,在黑暗里,轻轻握住付清禾的手:"那说好了,明儿夜里,一起。"
      "一起。" 付清禾应道。
      两只手,在黑暗里,交握着,谁都没有先松开。
      第二天,两人照常,各自办事。
      付清禾先没去镇上借梯子。她惦记着昨夜从闻朔那儿听来的话 —— 祠堂在案子发后闭过三个月。她想,要是祠堂账房里那本不让人碰的旧账,记着修葺、上梁、闭门这些事,兴许能从那上头,问出点什么。
      她先去村里,找三娘。三娘正在自家院里晾衣裳,见付清禾来,先四下看了看,才低声问:"付老师,昨儿夜里,是不是有人进了祠堂?"
      付清禾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说:"没有啊,怎么了?"
      "我今早听人说,昨儿夜里祠堂有动静,汪守义夜里还提着灯,进正殿查了一回。" 三娘说,目光有些躲闪,"付老师,你查那案子,查别处去,别往祠堂跟前凑。祠堂那扇门,后头压着的东西,比你想的重。"
      付清禾顺着她的话问:"三娘,祠堂那本旧账,你见过吗?"
      三娘一怔,说:"什么旧账?"
      "就是祠堂账房那本,记着修葺、上梁、开销的旧账。" 付清禾说,"我听说那本账,是不让人碰的。我想知道,那上头,记没记着祠堂换梁、闭门那些事。"
      三娘望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本账,锁在祠堂账房的柜子里,钥匙,在汪守义手里头。谁要碰,都得先过他那一关。付老师,你要真想看那本账,光凭嘴,是拿不到钥匙的。"
      付清禾没有再接话。她谢过三娘,心里,却把那本旧账,记下了。
      她去了镇上,跟五金店老板,借了一截长梯。那老板是个爽快人,听付清禾说家里房顶漏雨,要借梯子修一修,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只叮嘱她用完送回来。付清禾付了押金,把梯子用麻布裹严实了,又雇了一辆小货车,趁天色擦黑,把梯子送回了村口。她没让车进村,只停在村外岔道,趁着没人,和闻朔一道,把梯子抬进了院里,靠在后墙,用稻草盖住。
      抬梯子的时候,付清禾忽然想起什么,问闻朔:"你说,昨儿夜里汪守义那盏灯,是凑巧巡夜,还是,有人给他递了话?"
      闻朔想了想,说:"不好说。要是递了话,那递话的人,得先知道我们夜里会去祠堂。这一路,知道我们要动那根梁的,也就你我。"
      付清禾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可心里那点疑影,却没有散去。
      天,彻底黑了。
      两人吃了饭,又把门关严,等到村子里头,灯光一盏一盏,都熄了下去,才摸黑起了身。闻朔背上那截长梯,付清禾提着一只装了手电和撬棍的布包,两个人贴着墙根,避着月光,往祠堂方向,摸了过去。
      夜里安静得厉害。山风从祠堂檐角穿过去,呜呜地响。祠堂那两扇朱门,已经闩死了,从外面打不开。付清禾领着闻朔,绕过正门,到了祠堂后墙。后墙不高,墙根堆着几块石头。她指着墙上一处,低声说:"这儿,有个角门,平日是给守祠人进出的。我知道门闩在哪儿,能撬开。"
      闻朔点了点头。她把梯子放下,借着月光,给付清禾打着手电。付清禾蹲下去,从布包里摸出那根撬棍,探进门缝,一点一点,把那道旧门闩,拨开了。门轴吱呀一声,裂开一条缝。两人停住,屏着气,听了听里头的动静,没有声响,才轻轻推开门,闪了进去。
      祠堂里,比外头还要黑。几缕月光,从天井里漏下来,照出供案和牌位模糊的轮廓。闻朔贴着墙,摸到正殿,付清禾跟在她身后。两人到了那根正梁下方,闻朔把那截长梯,靠着殿柱,慢慢竖起来。
      "我上去。" 她低声说,"你在下头,听着动静。"
      付清禾点了点头,退到殿门边,靠着门,听着外头的响动。
      闻朔踩上长梯的时候,付清禾的心里,也跟着那一步一步,提到了嗓子眼。她看不见那根梁有多高,可她知道,那梯子靠得再稳,殿顶那根梁,也是悬在半空里的。她攥着手电,指节发白,却不敢出声,只仰着头,望着黑暗里闻朔那团模糊的影子,一点一点,往上攀。
      她忽然想起,这一路查下来,闻朔替她挡了多少事。祠堂前头亮明身份、对着族老半步不退的,是闻朔;夜里摸黑进祠堂、伸手去够那根梁的,也是闻朔。而她能做的,只是在这黑暗里,替她守着这一扇门。
      她心里,忽然泛起一点说不清的酸。她想,要是这一回,真能让那根梁上的东西,把十七年前的案子翻过来,那闻朔这些年,一个人扛着的那些东西,也总算,能有个着落了。
      闻朔踩上长梯,一步一步,往上爬。梯子靠得稳,可殿顶高,她爬到一半,已经觉出那梁的粗壮,横在头顶,像一条压下来的脊背。她摸到梁身,顺着木纹,一寸一寸,往西墙那头摸过去。越靠近西墙,她的手指,越能觉出那截木色的不同,那里的木纹,比别处顺滑,像是被反复擦拭过。
      她心里,绷得越来越紧。她忽然想起,这一路查下来,那些对不上的卷宗、众口如一的证言、早了好几天却说不清的指纹卡,还有季崇德那句 "这案子是铁案,别再碰了",都在这一刻,像是压在了她的指尖底下。只要她够着那包东西,那些压了十七年的东西,就都要现出形来。
      她稳住气息,一手抓着梁,一手,慢慢去够那包东西。
      忽然,她的手指,在梁身贴近西墙那一处,碰到了一样东西。那东西,被卡在梁与柱之间的缝隙里,用油纸裹着,绑得严严实实。她心头一跳,稳住气息,一手抓着梁,一手,慢慢去够那包东西。
      就在她手指将要够到那油纸包的时候,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响动。
      闻朔的手,猛地顿住。她侧过头,屏住呼吸。殿门边,付清禾的声音,极轻地传了上来:"有人来了。"
      闻朔没有动。她死死盯着那包油纸,又看了一眼殿门方向。夜里,从祠堂正门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像是有人,正提着灯,往正殿这边来。
      付清禾的身影,已经从门边,退了进来,低声说:"是汪守义。他提着灯,往正殿来了。"
      闻朔咬了一下牙。那包东西,就在指尖,可她够不着了。她稳住气息,轻轻松了手,顺着长梯,一点一点,退了回来,把梯子放倒,贴着殿柱,藏进阴影里。
      汪守义提着一盏马灯,进了正殿。他像是来查夜的,灯先扫过供案,又扫过牌位,最后,停在了殿中央。他站了一会儿,像是闻到了什么,又像是觉出什么不对,提着灯,慢慢往梁下那片阴影,照了过来。
      闻朔和付清禾,屏着气,贴着殿柱,一动不动。
      那盏灯,在阴影边缘,晃了晃。汪守义像是没看见什么,又像是看见了,只当没看见。他提着灯,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出了正殿。
      脚步声,渐渐远了。
      闻朔在阴影里,等了好一会儿,直到外头彻底没了动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付清禾也靠过来,压低声音问:"够着了?"
      "差一点。" 闻朔说,"那东西在梁上,我摸到了,还没取下,他就来了。明儿夜里,我们再试。"
      付清禾点了点头。两人把梯子,重新背好,原路退出角门,摸黑回了住处。
      回到屋里,关上门,两人才敢松一口气。付清禾掌了灯,看见闻朔的手,在梁上蹭得都是灰,腕上还擦破了一点皮,渗出血珠。她拉过闻朔的手,拧了毛巾,替她轻轻擦净,又翻出一张创可贴,小心地贴上。
      "疼不疼?" 她问。
      "不疼。" 闻朔说,看着付清禾低头替她贴创可贴的样子,声音放轻了些,"就是差点够着,又让它跑了,心里头,有点不甘。"
      "那东西,跑不了。" 付清禾说,"它就在那根梁上,躲不掉的。明儿夜里,我们再去,总能把它取下来。"
      闻朔看着付清禾,看着她灯下替自己收拾伤口的侧脸,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她那只替她贴创可贴的手。
      "清禾," 她说,"谢谢你,陪我到这一步。"
      付清禾没有抽回手。她抬起头,看着闻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不是陪你。我是跟你一起,查这个案子。你够梁,我望风,我们两个人,一个都少不了。"
      闻朔看着她,没有接话。她低下头,在付清禾那只手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夜,又深了。两人并排躺下,这一夜,谁都没有再说话。窗外,渠水哗哗地响,山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带着初冬的凉意。闻朔睁着眼,望着黑暗里那根看不见的梁,心里,翻来覆去,只念着那包油纸裹着的东西。
      她知道,那东西,就在那根梁上,离她的手,只差那么一点。明儿夜里,她一定要够着它。
      黑暗里,付清禾也没有睡。她听着闻朔的呼吸,知道她没有睡着,便也翻过身,面朝她,在黑暗里,轻声问了一句:"明儿夜里,还去吗?"
      "还去。" 闻朔说。
      "我陪你。" 付清禾说,"那东西,迟早是你的。"
      闻朔没有说话。她在黑暗里,伸出手,摸索着,寻到付清禾的手,轻轻握住。两个人的手指,在黑暗里,交扣到一起。
      "清禾," 闻朔过了很久,才说,"等这案子查清楚了,等牢里那个人,放出来了,我们是不是,也能有一阵子,不再为这些旧账,东奔西跑了?"
      付清禾没有立刻答。她想了想,说:"要是到那时候,你还愿意,我们就回棠源来。你住我这儿,我教你认碑,你教我办案。渠水照样哗哗地响,我们两个,就把这日子,这么过下去。"
      闻朔听着,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握紧付清禾的手,没有说话。
      窗外,渠水还在哗哗地响。黑暗里,两个人就那样,握着彼此的手,一直等到了天光,从窗格里,一点一点,漏进来。
      天光渐亮,村巷里,人声又渐渐响起来。付清禾起身,去灶间熬了粥。闻朔坐在桌边,把那张画着祠堂构造的纸,又摊开来,看了一遍,才收进衣袋。
      "今儿夜里," 付清禾端着粥碗,放到她面前,"还照昨儿那个时辰去?"
      "照旧。" 闻朔说,"那东西,我已经摸到位置了。这一回,定要把它取下来。"
      付清禾没有再接话。她看着闻朔喝粥的样子,心里,忽然安定下来。她想,无论那根梁上压着什么,只要她们两个人,一起够着它,就总能,把底下那些见不得光的旧账,一并翻到亮处来。
      窗外,渠水哗哗地响着,山间的晨风,裹着草木的气息,从窗缝里漏进来。今儿夜里,这棠源村,怕是真要有一场不小的动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4章 旧拓染尘·第11章 正梁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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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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