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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旧拓染尘·第 9 章 秘册传闻 天还没亮, ...

  •   天还没亮,付清禾就出了门。夜里她几乎没怎么睡实,心里一直惦记着祠堂后墙那块碑。她背上那只常带布包的背篓,往祠堂方向走去。村里还静着,只有一两声鸡鸣,从谁家院子里透出来。晨雾笼在巷子上空,把那些高高低低的屋脊,罩得影影绰绰的。
      她绕过祠堂正门,没有惊动守夜的人,径直往后墙那片荒坡走。荒草上挂着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她踩着草,摸到那块碑对应的位置,蹲下来,拨开墙根下的乱草。
      那块碑,果然还在那里。
      碑不高,约摸到膝盖,碑首的青苔积了厚厚一层,像一顶旧帽。她借着蒙蒙的天光,凑近了看。碑面上刻着几行字,因为年头久,又被潮气蚀过,笔画已经浅了许多。她伸手,轻轻拂去碑面上的一层浮土,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碑文很简短,大意是说,祖上某位先人,晚年将一件紧要物事,藏于某处,以待后人。落款是一个年份,付清禾看着那年份,心里,隐隐动了一下。
      那是明朝中叶的年号。
      付清禾是教历史的,一望那年号,心里便约略有了数。明朝中叶,徽州赣北一带,正是宗族修谱、立碑、封山最讲究的时节。族里若有一宗要紧的物事要藏,多半就在那时,连同这一句藏物的话,一并刻进了碑里,留给后人。
      她又仔细看那碑文,一字一字,记下那先人藏物的去处。碑文说得含糊,只言 "山场之约,契藏某所",并不指明究竟。可付清禾是跟金石拓片打惯交道的,知道越是这样含含糊糊的碑文,底下埋着的东西,越见分量。
      她蹲在那儿,把那几行字,来来回回读了好几遍,牢牢记在心里。她想,一块这样不起眼的碑,被族老那样小心地守着,又不许外人近前,多半就是为碑文里那句话,藏着的那个物事。
      她正想着,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狗叫。那狗叫得又急又响,紧接着,荒坡那头,像是有人拨动草丛的声音。付清禾心里一紧,没有回头,只装作是早起拾柴的,慢慢站起身,掸了掸裤腿上的草屑,不慌不忙地,往村里走去。
      她走出好远,才回头望了一眼。晨雾里,祠堂后墙那边,隐约立着一个人影,像是也正朝这边看。付清禾没有再逗留,快步进了村巷。
      她没有回住处,而是拐进了村口那棵老樟树底下。
      那棵樟树,少说有几百年了,枝干虬结,冠盖如云,把村口那一片地罩得严严实实。付清禾在树下石墩上坐下,像是晨起歇脚的样子。她坐了一会儿,果然等来了想见的人 —— 三娘挎着一只篮子,从村口那边过来,像是去谁家送东西。
      "三娘。" 付清禾站起身,招呼道,"这么早。"
      三娘见她,也停下来,笑着说:"付老师起得早啊。我给我家那口子送两个鸡蛋去,他这两天在镇上帮人看铺子。"
      两人在树下说了几句闲话。付清禾顺着话头,把话题往祖坟上带。她说:"三娘,我昨儿听人讲,说咱村祖坟那片,藏着一桩要紧的东西,多少年了,都没人敢动。真有这回事?"
      三娘手里的篮子顿了一下。她抬眼,看了看付清禾,又看了看四下里空空的村巷,才压低了声音说:"付老师,这话,你可别到处讲。"
      "我不到处讲。" 付清禾说,"我就是听说了,好奇问问。"
      三娘叹了口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祖上那点老话,传下来多少年了。说是早年间,咱家祖上有人,藏过一样紧要的东西。那东西,连族谱上都没记,只有几房当家的知道。可后来,那东西到底藏没藏、藏在哪儿,就再没人说得清了。"
      "没人说得清?" 付清禾问。
      "说不清。" 三娘摇头,"有人说是藏在那座老坟里了,有人说是埋在祠堂底下,还有人说是交给了外头的什么人。反正是越传越玄,到后来,也就成了一桩没头没尾的老话。这些年,也没见谁真去找过。"
      付清禾听着,心里那根线,绷得更紧了。她想起祠堂后墙那块碑上的话,又想起三娘这句 "有人说是藏在那座老坟里",两下里一对,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露出来。
      "那," 她斟酌着问,"十七年前,那个外来的石匠,会不会就是冲着那东西去的?"
      这话一出口,三娘脸上的神色,忽然变了。她像被什么蜇了一下,往后缩了缩,声音压得更低:"付老师,这话可不能乱说。当年那石匠,就是偷墓里东西,才出的事。你可别把他跟祖上那点老话扯到一处去,那会惹祸的。"
      她说完,像是怕再待下去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匆匆挎起篮子,往村口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极低地丢下一句:"有些话,烂在肚子里,比说出来,强。"
      付清禾望着三娘远去的背影,站在老樟树底下,很久没有动。
      晨光已经慢慢亮起来,把老樟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付清禾在心里,把那块碑上的话、三娘方才的话,还有她这些天在村里听到的那些 "众口如一",一点一点,拼到一处。
      她隐隐觉得,这桩十七年前的旧案,底下压着的,恐怕不只是一条人命,还有一样东西。那样东西,让这整个村子,十七年来,都宁愿把嘴捂得严严实实。
      她收回目光,往住处走去。心里,已经有了下一步的打算。她得想办法,弄到那本族谱,或者祠堂里那本不让人碰的旧账,看看祖上到底传下来过什么。只是这一步,怕是比拓碑,还要难走。
      而在市局那头,闻朔一早,就出了门。
      她先去档案室,把昨天那份附页证言原件,又看过一遍,才收好,往季崇德家去。
      季崇德退休后,住在城东一片老小区里。闻朔拎着两兜水果上楼,敲了敲门,里头应了一声,门开了。季崇德见是她,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说:"朔丫头,怎么今天想起看我了,还拎这些做什么,家里什么都有。"
      闻朔笑着应道:"师父,我路过,顺便看看您。" 她进门,把水果放下,见师父气色还好,心里,先安了一点。季崇德招呼她坐下,给她倒了杯水,问起她近来办案的情况。闻朔一一答了,末了,像是很自然地问起一句:"师父,我这些天在档案室翻旧卷宗,看到您当年办的汪氏祖墓那桩案子,办得真干净。我想跟您请教请教。"她这话问得轻,可说完,她分明看见,季崇德端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那案子啊。" 季崇德把茶杯放下,语气淡淡的,"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有什么好请教的。"
      "我就是好奇," 闻朔说,"当年那份证言,我翻卷宗的时候,看见边上还有一份附页,写的是证人远远看见过人影。那份证言,您怎么没采信?"
      季崇德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年头,村里头那些话,七零八落的,今天一个说法,明天一个说法,信不得。办案子,要看实的。远见人影,模模糊糊的,又不能当证据,采不采信,都不影响定罪。"
      "那," 闻朔又问,"那张指纹卡上的提取日期,怎么比卷宗里记的 ' 发现凿子 ' 的日子,早了好几天?"
      这一句,问得极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静水里。
      季崇德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很久,没有落下。他抬眼,看着闻朔,眼神里,慢慢聚起一点东西。闻朔认得出,那是警醒,也是防备。可她希望,那是她的错觉。
      就在这当口,闻朔没有收住,又补问了一句:"师父,还有一件事。当年那个石匠,您去见过他吗?他在您面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话,她是真心想问的。她想听师父说一句 "那人眼神里透着凶气",或是说一句 "那人看着就滑头",那样,她心里那点侥幸,还能有个落脚的地方。
      可季崇德没有那样说。他放下茶杯,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说:"见过一面。那人,话不多,看着老实。" 他说到这儿,顿住了,像是自己也觉得,这话和卷宗里那个 "半夜凿墓害人" 的凶徒,对不上号。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补了一句,"可人不可貌相。"
      "人不可貌相。" 闻朔轻轻重复了一遍。她想起师父从前教她的话。师父说,办案子,看人,得看他做的事,不能看他长什么样。老实人也会起恶念,恶人也未必时时恶相。可这一回,她听着师父这句 "人不可貌相",却怎么也听不出从前那份笃定了。她只觉得,师父这是在给自己那个 "见过他,看着老实" 的说法,找一个台阶下。
      她心里,凉了一截。可她没有再追问,只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过了很久,季崇德才开口,声音有些哑:"朔丫头,你翻这些,做什么?"
      "没做什么。" 闻朔说,"就是办案子,多翻了几眼。"
      "这案子,是铁案。" 季崇德放下茶杯,一字一句地说,"当年板上钉钉,判都判了,人也一直关着。你就算翻出花儿来,也翻不出个什么。听师父一句,别在这些陈年旧事上,浪费力气。"
      闻朔听出他话里那股不容置疑的意味。她看着师父,看着这个她敬了半辈子、把她领进这行当的老人,心里,忽然漫上来一股说不清的凉意。
      她没有再问下去。她只点了点头,说:"师父,我知道了。您放心,我就是随便翻翻。"
      季崇德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朔丫头,你是我带出来的,我最信你。办案子,守本分,别认死理。有些案子,翻过去就翻过去了。"
      闻朔应了一声,又陪师父坐了一会儿,说了些闲话,才起身告辞。走出季崇德家的大门,她站在楼道里,望着门缝里漏出来的那点光,很久,没有动。
      她心里那点侥幸,在方才那番对话里,已经凉了一大半。
      师父的反应,她太熟了。一个问心无愧的人,被问到案子上的细节,不是那个样子的。师父越是让她 "别在这些陈年旧事上浪费力气",她心里,越是清楚地知道,那桩案子底下,藏着东西。
      她下了楼,走到街口,在风里站了很久。她掏出手机,看着屏幕上付清禾的名字,想拨出去,又收回来,最后,只发了一条消息:"我去见师父了。他让我别查了。"
      消息发出去,她没有等回复,就那样站在街口,望着车流来来往往。过了好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付清禾回的是:"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闻朔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酸了一下。她打了几个字:"我在城东,师父家楼下。你别来了,我就是心里有点堵。"
      付清禾没有回文字。过了不到一个小时,闻朔正沿着街慢慢走,身后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她回头,看见付清禾站在那儿,额角带着薄汗,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你怎么来了?" 闻朔愣了一下。
      "我打车来的。" 付清禾说,看着她的眼睛,"你心里堵,我不过来,你一个人,堵到什么时候去?"
      闻朔喉头动了动,别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我就是,觉得心里发闷。我师父,他让我别查了。"
      "你师父说什么,是他的事。" 付清禾说,"你心里那口气,是这案子给的,不是他说两句,就能咽下去的。"
      闻朔听着,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低着头,没让付清禾看见。
      两个人沿着街,慢慢走了一段。付清禾也没多问,就那么陪着。走到一处僻静的街心公园,两人在长椅上坐下来。付清禾这才开口,把祠堂后墙那块碑的事,还有三娘说的那句老话,原原本本地,讲给闻朔听了。
      "祖上藏过一样紧要的东西。" 闻朔重复着这句话,皱起眉,"有人说是藏在那座老坟里。"
      "嗯。" 付清禾说,"我总觉得,那石匠当年出事,跟那样东西,脱不开干系。说不定,他根本不是去偷墓里那些陪葬的,是冲着那样东西去的。"
      闻朔沉默了很久。她想起卷宗里,那个石匠最早说过的话 —— 他说自己案发那晚,不在墓区。她又想起那些 "众口如一" 的证言,想起那张早了好几天、却始终说不清的指纹卡。
      "如果真是那样," 她低声说,"那这案子,就不只是一桩偷盗杀人的案子了。"
      "对。" 付清禾说,"它底下,还压着一样东西。那样东西,让这村子,把嘴捂了十七年。"
      两人在长椅上,又坐了很久。风从树梢间穿过,带着初冬的凉意。闻朔心里的那股闷气,在付清禾那句句话语里,一点一点,散开了些。
      她转回头,看着付清禾。付清禾也正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暮色里撞到一处,谁都没有躲开。
      "清禾," 闻朔轻声说,"谢谢你。谢谢你总是,在我心里堵着的时候,过来陪我。"
      "我不过来," 付清禾说,"你堵到什么时候去?"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我也有事瞒着你。祠堂那碑,我是偷着去看的。族老盯得紧,我没敢说。"
      闻朔看着她,忽然笑了:"你也学会偷着来了。"
      "跟你学的。" 付清禾也笑了。
      这一笑,像是把两个人之间,那点隔着的东西,也一并笑开了。闻朔望着付清禾,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付清禾的手,有些凉,闻朔便拢在掌心里,替她暖着。
      "你手怎么这么凉。" 闻朔说。
      "跑得急。" 付清禾说,"风大。"
      闻朔没再说话。她握着付清禾的手,望着她,目光里,慢慢沉下一点别的东西。暮色里,付清禾的脸,微微侧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闻朔看着她,喉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轻地唤了一声:"清禾。"
      "嗯?"
      闻朔没有回答。她倾过身,在付清禾的唇上,轻轻碰了一下。那个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来,又收回去。付清禾没有躲,也没有推开她,只在她收回时,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抬眼看着她。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暮色越来越深,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闻朔又低下头,这一次,吻得久了一些,也深了一些,像是要把这一整天积在心里的那些沉,都化在这个吻里。付清禾的手,轻轻搭上她的肩,没有用力,只那样拢着。
      分开时,两个人都有点喘。付清禾垂着眼,脸上泛起一点红,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这儿风大,我们…… 回去吧。"
      "嗯。" 闻朔应道,"回我那儿。"
      付清禾没有拒绝。两个人站起身,沿着亮起来的街,往闻朔住的方向走去。一路上,闻朔一直牵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回到宿舍,屋里还留着昨夜绿萝浇过水的潮气。闻朔开了灯,付清禾在桌边坐下,看着那盆支棱起来的绿萝,说:"长精神了。"
      "你昨天让我浇的水。" 闻朔说。
      付清禾轻轻笑了。她伸手,摸了摸那绿萝的叶子,又抬头,看着闻朔。闻朔站在灯下,看着她的目光里,那点沉了一整天的东西,已经散开了,露出底下一层软和的、平常的样子来。
      "今天," 付清禾说,"你师父那儿,到底说了些什么?"
      闻朔在她身边坐下,把去见师父的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到师父那句 "这案子是铁案,你别再碰了" 时,她的声音,低了下来。
      "他说我是他带出来的,最信我。" 闻朔说,"可他也说,让我守本分,别认死理,有些案子,翻过去就翻过去了。"
      付清禾没有接话。她只伸出手,覆在闻朔的手背上,轻轻握了握。
      "我从前,最信我师父。" 闻朔低声说,"他教我的每一句话,我都信。可现在…… 我今天看着他,第一次觉得,我信的那些东西,底下,可能是空的。"
      "那不怪你。" 付清禾说,"是他自己,把那些东西,坐空了。"
      闻朔听着,眼眶又有些发热。她别过脸,过了好一会儿,才转回来,看着付清禾:"清禾,你会不会觉得,我变了很多?"
      "变是变了。" 付清禾说,"可你变得,比以前更像我认识的那个你了。" 她顿了顿,"以前,你眼里只有案子,只有你师父教你的那套规矩。现在,你肯回头,看看案子底下,压着的人了。"
      闻朔没有接话。她看着付清禾,看着灯下这张她越来越放不下的脸,心里,那些积了一整天的东西,终于都沉到了底。
      她伸出手,握住付清禾的手,把她轻轻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付清禾没有抗拒,顺着她的力道,靠了过来。两个人就那样,在床边,安静地靠了一会儿。
      "清禾," 闻朔在她耳边,极轻地说,"今天,谢谢你。"
      "你今天,已经谢过一回了。" 付清禾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嗔意,却也没有挣开。
      闻朔低低地笑了一声。她偏过头,在付清禾的额角,落下一个吻,又顺着她的眉心,鼻尖,一点一点,往下。付清禾的呼吸,微微乱了一些,她却没有躲,只闭着眼,由着闻朔。
      闻朔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脸侧,指腹,顺着她的下颌,慢慢滑下来。她低下头,吻住付清禾的唇。这一次,吻得又深又慢,像是要把这许多天隔着电话、隔着山路的思念,都一并揉进这个吻里。付清禾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她的衣襟,又慢慢松开,环上她的颈。
      夜,一点点深了。台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交叠着投在墙上。闻朔托着她的背,慢慢带着她,往床上倒下去。付清禾陷进枕头里,抬眼望着她,眼里水光潋滟,却没有躲闪,只轻轻唤了一声:"闻朔。"
      闻朔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过了很久,才极轻地应道:"我在。"
      她偏过头,吻落在付清禾的鬓边,又顺着她的脸颊,一路往下。付清禾的睫毛,轻轻颤着,攥着她衣襟的手指,慢慢地松开来,又环上她的颈。闻朔的手,顺着她的发,抚过她的耳廓,又落回她脸侧,指腹,沿着她的下颌,一寸一寸地描下来。
      她的吻,落在付清禾的颈侧。那一下,很轻,却让付清禾的呼吸,整个儿地乱了一瞬。她没有躲,只偏了偏头,由着她。闻朔便又低下头,吻得更深了些,手,也顺着她的肩,缓缓滑下去,停在她外衣领口那颗扣子上。
      那颗扣子,她没有急着解开。她只是用指腹,隔着布料,轻轻描着那颗扣子,又抬头看着她。黑暗里,两个人离得那样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叠在一处,分不清是谁的。付清禾伸出手,握住闻朔那只停在她领口的手,没有挣开,只轻轻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这像是一句无声的话。闻朔望着她,目光在暗里,一点一点地软下来。她低下头,重新吻住付清禾,这一次,又深又绵长,像是要把这积了太久的、谁都没有说破的那点心思,都溶进这一个吻里。
      她帮着付清禾,解开了那颗扣子。随即,黑暗里,只传来衣料轻轻摩擦的声响,和两个人渐渐交错的、低低的呼吸。
      她把灯熄了。
      黑暗里,只余下交错的呼吸,和那一点点,谁都不舍得先松开的温度。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在夜风里微微地颤着,像是也在听着这满屋子的、压了太久的温柔。
      第二天清早,付清禾是被窗外的光晃醒的。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枕在闻朔的臂弯里。闻朔还睡着,呼吸平稳,眉头却还微微蹙着,像是连梦里,都还惦记着那些事。
      付清禾没有动,就那么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才伸出手,轻轻抚平她眉间那一点褶皱。
      闻朔像是被惊动了,睫毛颤了颤,睁开眼。她看见付清禾,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嘴角慢慢弯起来,整个人,像是被晨光重新点亮了一般。
      "早。" 闻朔哑着嗓子说。
      "早。" 付清禾应道。
      两人谁都没有再提昨夜的事,可那点东西,已经从眼神里、从呼吸里,满满地透了出来。付清禾起身,替闻朔倒了杯水,又走回床边坐下。
      "今天," 她说,"我回棠源。祠堂那碑,我还得再去一趟,想办法把那碑文,完整拓下来。"
      闻朔握着水杯,想了一会儿,说:"我跟你一起回去。你那边的碑,我这边卷宗,正好对一对。要是那石匠真是冲着祖上那东西去的,那案子,就有口子了。"
      付清禾看着她,没有立刻应。她心里清楚,闻朔这一趟回棠源,跟她自己去,是不一样的。闻朔是警察,又是季崇德的徒弟,她进棠源查这个案子,等于把自己,摆到了村子和师父的对立面。
      "你确定?" 她问。
      "确定。" 闻朔说,"这案子,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总不能,半道往回走。"
      付清禾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头:"好。那,我们一起去。"
      晨光,从窗格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并肩坐着的身影上。窗外,那一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在光里,像是也长出了新的劲头。
      付清禾站起身,把那片收好的拓片,放进背篓。她回头,看着闻朔,说:"走吧。"
      她挎起背篓,迈步之前,又停下来,看着闻朔:"那碑上,刻着一句 ' 山场之约,契藏某所 '。我这些年,收罗过不少徽州赣北的山场旧契,也听过一些跨省祖业的老话。我一直以为那是些零碎的野史,可昨儿夜里,我把那块碑上的话,跟我那些旧东西一对,忽然就想通了一件事。"
      "什么事?" 闻朔问。
      "如果那碑上说的,是真的," 付清禾说,"那祖上藏的那样紧要东西,多半就是一册横跨皖赣两地的祖业契册。谁攥着那册契,谁就攥着这村子的命脉。这么一想,祠堂这些年,为什么对谁都关着门,就说得通了。那扇门后头守着的,恐怕不是牌位,是那册东西。"
      闻朔听着,心里,也跟着沉下来。她想起卷宗里,那个石匠最早说的话 —— 他说自己案发那晚不在墓区。如果那石匠真是冲着祖业契册去的,那他当年挨的那一刀,背的那条人命,就全都不是卷宗上写的那样了。
      "清禾," 她说,"这些话,你还跟别人讲过吗?"
      付清禾摇头:"没有。我只跟你讲。"
      闻朔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头:"好。这些话,先收着,等我们回了棠源,一样一样,去对。"她伸手,替付清禾把背篓的带子,又捋了一遍。两个人的手,在晨光里,轻轻交握了一下,又松开。
      两人并肩下了楼,往车站走。晨光把整条街,都镀上一层浅浅的金。闻朔走在付清禾身侧,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她心里,还压着师父那番话,可那种压,已经不像先前那样,是她一个人扛着的了。
      等车的时候,付清禾忽然说:"你师父那句话,你打算怎么回?"
      闻朔想了想,说:"我打算,先不回。等我这边证据再齐一些,我再当面,跟他把话说开。"
      "那要是,他到最后也不认呢?"
      闻朔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站台上远远驶来的车,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他认不认,是他的事。案子的对错,得让证据说话。我总不能,因为我怕他难堪,就把一个关在牢里十七年的人,晾在那儿不管。"
      付清禾看着她,没有接话,只轻轻握住她的手。
      车来了。两个人上了车,并排坐着。棠源的方向,在窗外,远远地,显出一片青黛色的山影。付清禾靠进闻朔肩头,没有说话。闻朔也没有说话,只偏过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车窗外的山,越来越近。她们知道,这一趟回去,要翻开的,不只是祠堂那面墙下的碑,还有这整个村子,捂了十七年的那口井。
      她们都知道,这一趟回棠源,前头等着她们的,不会只是祠堂那面墙,和那块碑。可她们也更清楚,只要两个人一起走,再深的旧账,也总有一条,能翻到亮处来。
      远远地,棠源村那棵老樟树,已经在山影里,露出了半个树冠。付清禾望着那棵树,又看了一眼身边闭着眼的闻朔,心里,忽然觉得安稳了些。无论前头压着什么,只要她们并肩,这条路,就走得下去。
      车窗外,青黛色的山影越退越近。闻朔闭着眼,却也没有真睡着。她在心里,把师父那句 "别碰了",和付清禾说的那册祖业契,慢慢放到一处。她明白,这一趟回棠源,注定不会太平。可她也已经想好了,无论前头是旧账还是新祸,她都陪清禾,把这条路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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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