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4、湘西山灯・第 25 章【A】夜半灯明 我们是在第 ...

  •   我们是在第三天下午,被人堵上的。
      那几天,我们一直顺着记号往南走。出了麻栗坡,翻过两道山梁,记号却越来越稀,像是被人为地抹掉过。付清禾蹲在岩壁前,拨开新长的青苔,指着那处几乎看不清的刻痕,说:“这一处记号,被人凿过,不是自然风化。”
      我心里一沉。能认得这些记号、又会去凿它的人,多半不是寻常过路的。他们不是想抹掉记号,是想抹掉我们回去的路。
      “走快些。” 闻朔说,“天黑前,翻过前面那道梁,找个能落脚的地方。”
      我们没有耽搁。可那道山梁,比看着要难走。快到垭口时,前头一片矮松林里,忽然横出两道人影。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把付清禾往身后一拦。
      那两个人,一个瘦高个,脸上横着一条旧疤,从眼角一直拉到下巴;另一个矮壮些,腰里别着把弯刀。他们站在路当中,堵得严严实实。瘦高个咧嘴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几位,走得够快的。我们打前头等了两天,总算等着了。”
      “你们要干什么?” 闻朔上前一步,把付清禾和那盏灯都护在身后,语气却稳得很。
      “干什么?” 矮壮的那个嘿嘿笑了一声,“听村里人说,你们几个进山,是找什么老记号、老灯盏。我们这行人,对老物件,最是上心。东西你们要是带着,不妨拿出来,咱们商量个价钱。”
      “没有什么老灯盏。” 闻朔说,“你们认错人了。”
      “认没认错,搜一搜不就知道了。” 瘦高个说着,目光就往付清禾怀里那只有些鼓的帆布包上瞟。
      我心头一紧。那只包里,就裹着奶奶的灯。
      “搜?” 闻朔冷笑一声,“你们身上带着家伙,拦路索要,这是明抢。这片山里,还没轮到你们横行。”
      “小姑娘,话别说得太满。” 瘦高个慢悠悠地,把手按到了腰后,那里鼓着一块,像是别着把匕首,“灯在,你们还能好好走出这片山;灯没了,我们也不为难你们,放你们走。这买卖,不亏。”
      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我挡在付清禾前面,后背能感觉到她贴过来。她轻声说:“闻朔,别硬拼。东西不能给。”
      “我知道。” 闻朔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三人听清,“等下我缠住他们,你和龙鸦带着东西,往右边那条沟里跑。别回头。”
      “那你呢?” 付清禾问。
      “我脱身就来找你们。”
      话没说完,那矮壮的汉子已经逼了上来。闻朔一个侧身,避开他抓向帆布包的手,反手一肘,撞在他小臂上,逼得他退了一步。瘦高个见状,拔了匕首,猛地朝闻朔扑过来。
      那一瞬间,我什么都顾不上想,只记得要护住付清禾和灯。我一把拉起付清禾,往右边那片矮松林里跑。跑出几步,我回头,看见闻朔侧身躲开瘦高个的刀,却没能完全避开 —— 那把匕首,在她左臂上划开一道口子,血一下子就渗了出来,洇湿了半截衣袖。
      “走!” 闻朔头也不回地喊。
      付清禾却猛地顿住了脚。她回头,看着闻朔袖口那一片迅速扩大的殷红,脸上血色一下子褪了干净。我从来没见过这个一向文静笃定的女人,露出那样慌乱的神色。
      “不能丢下她。” 她挣开我的手,转身就要往回冲。
      我一把拽住她:“你回去,那灯怎么办?她拼着受伤,就是要我们带着灯先走。你现在回去,她这一刀,就白挨了。”
      “可是她……” 付清禾的声音都在抖。
      “她会脱身。” 我说,“先走,别让她白受伤。”
      我几乎是半拖着她,钻进了右边的矮松林。身后传来几声闷响和低呼,我不敢回头,只能拉着付清禾,跌跌撞撞地,往山沟深处跑。跑出很远,跑进一片老林子,再也听不见动静,我们才停下来,靠着棵老松树,大口喘气。
      付清禾脸色发白,抓着我,急声问:“龙鸦,她会没事的,对不对?”
      我没有回答。我心里也没底。那两个人,是带着刀来的。
      我们蹲在老松树后面,等了很久。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林子里起了雾。我正想着,要不要原路回去找,前方那片雾里,忽然走出一个人影。
      是闻朔。她扶着树干,一步一步走过来,左臂的衣袖被血浸透,又被人用布条草草地扎了一道,血止住了一些,脸色却白得厉害。
      付清禾一下子站起身,冲过去扶住她:“闻朔!你的伤……”
      “皮肉伤,没伤到骨头。” 闻朔说着,把那只一直护在怀里的东西,小心地递过来,“东西没事。那两个人,被我撂倒了。不过他们还有同伙,天亮前,不能往回走。”
      我这才看清,她手里护着的,是那只帆布包 —— 不知什么时候,她竟在缠斗的间隙,把包从付清禾落下的地方抢了回来。付清禾看着那只包,又看着闻朔臂上那道带血的伤口,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疯了吗?” 她哑着嗓子说,“受了伤,还回头去抢它?”
      “那是龙娘子守了一辈子的东西。” 闻朔轻声说,“不能丢。再说,包里还有你描的那些记号图,丢不得。”
      付清禾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扶着闻朔,一点一点,往林子深处挪。天很快黑透了,雾也更浓了。我们没法连夜下山,只能找个能遮风避雨的地方,先熬过这一夜。
      走了没多远,我们在一个背风的山坳里,找到一间废弃的猎人小屋。屋子不大,木板墙透风,屋顶也漏着几处,但好歹,能挡住露水。
      我把门闩好,又搬了几块石头堵住门口,才在墙角点了一小堆火。火光照亮屋子的一角。付清禾扶着闻朔在火边坐下,解下她臂上那条草草扎着的布条,要替她重新上药包扎。
      她动作很轻,却还是忍不住吸了口气:“伤得这么重,你也不吭一声。”
      “能走能跳,不算重。” 闻朔说。
      付清禾没接话。她从随身的小包里,翻出一卷干净的纱布和一小瓶药粉,一点一点,给闻朔清理伤口。伤口在左臂外侧,划得不算浅,血已经止住,周围一片红肿。她上药的动作又轻又慢,像是生怕弄疼了她,又像是,借着这点动作,把心里那些压着的惊怕,一点一点,压下去。
      屋里很静,只有火堆偶尔 “噼啪” 一声,和屋外雾里传来的虫鸣。
      “清禾。” 闻朔忽然开口。
      “嗯?”
      “今天,吓着你了?”
      付清禾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你说呢。你受了伤,我还差点,把你一个人丢在那些人手里。”
      “你没有丢下我。” 闻朔说,“你回头了。我看见你回头了。”
      付清禾的手,停在纱布边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闻朔,我怕的不是那些人,是怕你…… 真的回不来。”
      火光跳动,映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我坐在屋子另一头,假装在拨弄火堆,却把她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这两个女人之间的情分,比我想的,还要深。那个叫闻朔的女人,为了一盏素不相识的旧灯,也为了护住那个文静的女人,能豁出命去;而那个文静的女人,也把她的命,看得比什么都重。
      “龙鸦。” 闻朔忽然叫了我一声。
      “嗯?”
      “这一路往南,记号越来越少,那伙人又堵在前头。” 她靠着墙,火光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你确定,我们走的方向,是对的?”
      “方向不会错。” 我说,“奶奶说过,根在南方,一路往南,记号会越走越密。这一带记号被人凿了,说明他们也在怕,怕真有人,顺着记号,找到那片灯笼花之地。”
      “他们怕的,不是我们找到根。” 付清禾轻声接口,“是怕灯真的回到根上去。灯一旦回到那片灯笼花之地,他们再想抢,就难了。”
      “所以,他们才会急着截我们。” 闻朔说,“越是这样,越说明,我们走对了。”
      我望着火光,心里那份不确定,一点点稳了下来。这两个女人,一个肯为护东西豁命,一个能顺着线索把道理捋得清清楚楚。有她们在,这一路,许是真能走到头。
      那盏灯,就搁在火堆边。
      夜里,雾气越来越重,冷意从漏风的板墙缝里渗进来。我把火拨旺了些,又用两块旧木板,在屋子另一头隔出一点角落,铺了些干草,好让她们挨着烤火。我守着门口,隔着一堆火,坐在屋子这头。
      “你们歇着。” 我说,“天亮前,我守着。”
      “你也走了几天了。” 付清禾说,“换着来吧。”
      “我守惯了夜。” 我说,“断崖寨那些年,我都是一个人,在山里蹲到天亮。你们睡,我盯着就行。”
      付清禾没有再坚持。她把那盏灯,小心地挪到火边近处,又把自己那件外衣,轻轻盖在闻朔肩上。闻朔靠着墙,伤臂搭在膝上,闭着眼,像是在养神。付清禾也在她身边坐下,两人挨得极近,肩膀轻轻碰着。
      火堆的光,一跳一跳,把她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木板墙上。
      我拨了拨火,假装没在看她们。可火光里,我眼角的余光,还是落在她们身上。那个叫闻朔的女人,平日里看着又冷又硬,可此刻半靠着墙,眉宇间那点紧绷,在付清禾身边,竟一点点松了下来。而那个文静的女人,则守在她身边,时不时,伸手替她把那件滑落的外衣,又往上掖一掖。
      我忽然想起奶奶。想起那些年里,奶奶也常常这样,在祠堂里守着那盏灯,一个人,坐到天亮。奶奶守的是灯,这两个女人,守的是彼此。
      屋外,雾更浓了。远远地,隐约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又像是兽鸣。
      我握紧了手边的柴棍,正要起身去看,付清禾却轻声开口:“龙鸦,别出去。是山里的声音,不是人。那些人,今晚不会摸黑进林子。”
      我顿了一下,又坐回去。这个看着文静的女人,倒比我以为的,更稳得住。
      “清禾,” 闻朔低低叫了她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倦意,“那盏灯,今晚,你靠着我放吧。”
      “嗯。” 付清禾应道,把那盏裹着布的灯,轻轻挪到两人中间,贴着闻朔没受伤的那一侧臂膀,放好。
      屋里静下来。火堆 “噼啪” 地响着,我守着门,望着那片沉沉夜色,心里却比前两天,安稳了许多。这两个女人,护得住那盏灯,也护得住彼此。我这一路,没信错人。
      后半夜,雾散了些。屋里冷,我又往火里添了几根柴。火光跳动间,我听见付清禾低低地、像是自言自语地问了一句:“闻朔,你说,那片灯笼花之地,真的会有什么等着我们吗?”
      “有没有,走到就知道了。” 闻朔的声音,也压得很低,“反正,有你在前头引路,我跟着走就是了。”
      “我不是在引路。” 付清禾说,“我是怕,真到了那个地方,发现又是一场空。这一路,我们从西夏查到榆林窟,又查到湘西,查了这么多,要是最后,什么也没有……”
      “那也值了。” 闻朔说,“我们查过的这些路,走过的这些山,记住的这些人,不是空。”
      火光里,付清禾轻轻 “嗯” 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又听见她低低地开口:“闻朔,你的胳膊,还疼吗?”
      “上过药,好多了。”
      “那…… 你睡会儿吧。我守着灯,也守着你。”
      我听见闻朔低低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难得的柔和:“清禾,你把我当那盏灯一样守着呢?”
      “嗯。” 付清禾说,“你和灯,我都守着。”
      我望着火光,望着那两个并肩而坐、守着一盏旧灯的女人,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暖意。我守了三十多年的灯,到这一刻,才真正明白,奶奶说的那句 “灯在,根在”,也许,不只是说灯本身。灯在,是根在;人在,才是灯在的根。
      夜色漫长,火光明明灭灭。那两个女人,就这样挨着,守着一盏灯,守着一夜,一直守到天边,泛起第一线鱼肚白。
      天亮了,雾气散尽,林子里的鸟叫,重新热闹起来。
      闻朔的伤,止住了血,没有恶化。她试着活动了一下左臂,虽然还有些僵,但好在没伤到筋骨。付清禾替她重新换了药,又把那块裹灯的布,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磕碰,才放下心。
      “记号被人凿了,那伙人又在前头堵着。” 付清禾收起记号图,望着南方,“这条路,怕是不能再直直往下走了。”
      “绕。” 闻朔说,“他们堵在垭口,我们就从山沟里绕过去。多走半天,总比撞上强。”
      “可绕路,记号就对不上了。” 我说,“记号是沿着一条路刻的,我们一绕,就断了。”
      “记号断,路不断。” 付清禾想了想,说,“奶奶那卷布帛上写,‘藤缠灯,灯缠藤’。记号刻在路上,路连着根。就算记号被人凿了,那条路的走向,大致还是往南的。我们绕过那伙人,再重新找记号,接上去就行。”
      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看着她那双在晨光里清亮笃定的眼睛,心里忽然踏实了许多。奶奶的眼光,当真是没错的。这个人,不仅能顺着线索把道理捋清,还能在记号被人抹掉的时候,另辟一条路,继续往前走。
      “那就绕。” 我说,“我知道这山里有条猎户走的小道,能绕过那道垭口,只是要多翻一座山。路难走,但能避开那伙人。”
      “多远?” 闻朔问。
      “天黑前,能翻过那座山。” 我说,“山那边,有一片老杉林,我年轻时,跟着赶骡子的老叔走过一回。过了那片杉林,就接回南边那条老路了。”
      “走。” 闻朔背起那只装着灯的帆布包,望着南方,“多翻一座山,也认了。”
      我们收拾好行装,没有再耽搁,顺着林子里一条几乎被荒草吞没的猎道,往东,再折向南,绕开那道垭口。闻朔伤了左臂,负重不便,付清禾便把那只装灯的包,接过来,背在自己肩上。闻朔看她一眼,没有争,只低声说:“沉。”
      “沉也得带着。” 付清禾说,“它比谁的命,都金贵。”
      山路果然难走。那道猎道,多年没人走,有些地方已经塌了,只能手脚并用地爬。闻朔左臂有伤,好几次,我只能先攀上去,再伸手拉她们。翻到半山腰,付清禾停下来喘气,脸色有些发白,却没有一句抱怨,只是把那盏灯,又往怀里拢了拢。
      “歇会儿吧。” 闻朔说,“不急这一时半刻。”
      “不歇。” 付清禾说,“天黑前要翻过去。晚了,雾起来,更难走。”
      我看着这两个女人,一个伤了胳膊不肯停,一个背着灯不肯歇,心里那份敬佩,又多了一层。她们护着的那盏灯,不只是龙娘子一族的根,也像是她们这一路,咬着牙走下去的一个念想。
      天擦黑的时候,我们终于翻过了那道山,钻进那片老杉林。林子很密,树冠遮天,光线一下子就暗了下来。我们在林子里又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在林边一处背风的岩壁下,找到一块能落脚的空地。
      “今晚,就这儿吧。” 闻朔说,“过了这片杉林,明天就能接回南边那条老路。”
      我们在一片干草上坐下。付清禾把灯放好,又掏出记号图,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细细地看。我看着她的侧脸,火光还没生起来,天光也暗,她却看得极认真,像是要把那条断了的记号,在脑子里,一寸一寸地,重新接上。
      “清禾,” 闻朔在她身边坐下,轻声问,“找到接续的地方了吗?”
      “嗯。” 付清禾合上图,抬起头,望着南方,“这条记号,断在麻栗坡南边那道垭口。可奶奶布帛上那句‘根在南方’,和那些被凿掉的记号,方向是一致的。只要我们绕过垭口,明天接回老路,继续往南,就一定能找到那片灯笼花之地。”
      “那,到了那片地方,找到那个根,之后呢?” 我忍不住问,“你们打算,拿那盏灯怎么办?”
      付清禾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龙鸦,这盏灯,是你奶奶守了一辈子、你也守了三十多年的东西。我们带它出来,是要替你们一族,把它带回它真正的根上去。到了那片灯笼花之地,灯该归谁,该怎么安置,都由你们一族,和我们一起,好好商量。我们不会,替你们一族,做这个主。”
      我望着她,望着那双在渐暗的天光里清亮坦然的眼睛,心里那份压了几天的、关于灯的去处的忐忑,忽然,就散了。
      “好。” 我哑着嗓子说,“那就一起,先把根找到。”
      夜里,我们在岩壁下生了一堆火。
      林子深,夜风冷,火堆的光,只照亮一小片地方。我把柴拢了拢,让火烧得旺些,又搬了几块石头,挡在风口上。那盏灯,依旧搁在火边,裹着的布,被火烤得微微泛暖。
      吃过一点干粮,付清禾又替闻朔换了药。这一路翻山,闻朔左臂的伤,被颠得有些裂开,纱布上渗出一片暗红。付清禾拆开旧纱布,借着火光,看清那道伤口,眉头紧紧皱起来。
      “裂开了。” 她说着,声音里带着一点心疼,“今晚别再动它,好好养一夜。”
      “明天接回老路,还得赶路。” 闻朔说,“裂开一点,不碍事。”
      “不碍事?” 付清禾抬眼看着她,火光里,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点嗔怪,“你为了一盏灯,把自己伤成这样,还说碍事。你要再这么硬撑,我就把这盏灯,交还给龙鸦守着,你养好伤再说。”
      闻朔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你这是,拿灯来要挟我?”
      “是。” 付清禾说,“你听不听?”
      火光跳动,映在闻朔低垂的眉眼上。她沉默了一会儿,才低低应道:“听。”
      付清禾这才满意,低下头,重新替她上药,一圈一圈,缠上干净的纱布。她缠得极慢,动作又轻又细,像是生怕弄疼了她。末了,她把纱布的尾端,小心地打了个结,才轻声说:“好了。这一夜,你什么都别想,好好歇着。”
      “那灯呢?” 闻朔问。
      “我守着。” 付清禾说,“我和龙鸦,一起守着。”
      我隔着火堆,看着这一幕,心里不知怎的,竟有些发酸。我这一辈子,一个人守着断崖寨,守着那盏灯,从没想过,会有人这样,心疼另一个人,心疼到连一盏灯,都要替她挡在前头。
      夜渐深,火堆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付清禾起身,又往火里添了几根柴,才在闻朔身边坐下。两人挨得很近,肩膀靠着肩膀,一起望着那堆跳动的火。
      “闻朔,” 过了很久,付清禾忽然轻声开口,“从西夏王陵,到榆林窟,再到这湘西的山里,这一路,其实我一直想问 —— 你为什么,愿意跟着我,走这么远?”
      闻朔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火光,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不也一直在问,那些记号、那些灯、那些看不见的根,为什么非要一查到底吗?”
      “那不一样。” 付清禾说,“我查,是因为那些东西,牵着我心里放不下的谜。可你…… 你本来可以不用蹚这趟浑水的。”
      “谁说的?” 闻朔说,“你走的这些路,哪一条,不是我陪着一道走的?”
      付清禾微微一怔,没有接话。
      “清禾,” 闻朔的声音,在火光里放得很轻,“你心里那些谜,我未必全懂。可你想往哪儿走,我就陪你往哪儿走。你怕查到一半是空,我就跟你一道查到底;你怕前面有人堵着,我就替你挡在前头。这不需要什么理由。”
      付清禾的眼眶,在火光里,微微有些泛红。她偏过头,像是要掩饰,却被闻朔伸出的手,轻轻捏住了指尖。
      “你别哭。” 闻朔低低说,“你一哭,我倒不知道怎么办了。”
      “我没哭。” 付清禾哑着嗓子说,“就是…… 风迷了眼。”
      闻朔没有拆穿她。她只是,顺着她冰凉的指尖,缓缓握住了她的手,十指交缠,扣在一起。火光里,两人的手,就这样紧紧握着,谁也没有松开。
      我坐在火堆另一头,望着这一幕,心里那份几十年独守的孤寂,像是也被这火光,烤得暖了几分。奶奶守了一辈子的灯,是根;这两个女人守着的彼此,也是根。灯有根,人也有根。人的根,就是那个愿意陪你一直走下去的人。

      那一夜,我没有再去看着她们。我守着门口,守着那堆火,也守着那盏灯,背对着她们,给她们留了那么一小片,独处的天地。可我背对着她们,也听见了身后那点极轻的动静 —— 像是付清禾轻轻靠进了闻朔怀里,像是闻朔抬手,替她拢了拢被夜风吹乱的发丝,像是有一声极轻极浅的叹息,落在火堆边。
      夜风从岩壁外渗进来,火苗晃了晃。我听见闻朔低低地、带着一点哑的声音:“清禾,等这一趟走完,灯有了去处,你也把那些谜都解开了 —— 往后,你还想往哪儿走?”
      “不知道。” 付清禾的声音,也放得很轻,“可只要是你,去哪儿,都行。”
      屋里安静下来。火堆 “噼啪” 响了一声,又静下去。我背对着她们,望着那片沉沉的夜色,心里忽然觉得,这一趟往南,值了。不只是为了那盏灯,也是为了,能看到这两个人,这样相互扶持着,一路走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夜风里,我听见付清禾又轻轻问了一声:“闻朔,你睡了吗?”
      “没有。” 闻朔应道,“守着你呢。”
      “嗯。” 付清禾低低应了一声,像是终于安了心。过了片刻,她又说:“那盏灯,你伤的那条胳膊,还疼吗?”
      “不疼了。” 闻朔说,“你替我上了药,就不疼了。”
      火光里,那声轻轻的应答,落进我心里,竟也跟着,安稳下来。我这一辈子,一个人守着断崖,从没想过,一盏灯,能引出这样一段情分来。奶奶说得对,灯在,根在;可只有人在,那根,才真正立得住。
      后半夜,雾又起了。我添了几回柴,守着那堆火,也守着那一角安宁。天亮时,晨光从杉林缝里漏下来,落在她们身上。付清禾靠着闻朔,睡着了,眉头却还微微蹙着,像是梦里也在替那盏灯、替那些记号操心。闻朔没睡,她望着火堆边上那盏灯,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目光里,带着一点我从前在她身上,从没见过的柔软。
      我没有出声,只是悄悄把火,又拨旺了些。
      天,亮了。我们该继续往南了。
      过了那片老杉林,记号果然又出现了。
      付清禾第一个发现它。那记号刻在一棵老杉树根部的石头上,被落叶盖住大半,拨开一看,“藤缠灯” 的纹样,清清楚楚。她蹲在那记号前,指尖沿着那圈藤蔓,轻轻描过,说:“接上了。这条记号,和麻栗坡南边断掉的那处,是同一条路。”
      “那伙人凿记号,凿得掉路上的刻痕,凿不掉路的走向。” 闻朔说,“只要记号还认得我们,我们就能顺着它,一路走到头。”
      我们顺着记号,继续往南。这一路,记号渐渐密了起来,几乎每走一段,就能在石头或树皮上,找到一个。像是越接近那个 “根”,那一族留下的记号,就越密集,像是沿路点着的一排灯,越走,越亮。
      走到第五天,记号在一道山涧边,忽然断了。
      那山涧不宽,水却急,两岸是陡峭的岩壁。付清禾在涧边来回走了几遍,眉头紧紧锁起来:“记号到这儿,就没有了。要么,是被水冲了;要么,是记号所指的地方,就在这道山涧附近。”
      “会不会,就在水底下?” 我蹲在涧边,望着那清澈见底的水,“老辈子人讲,有些记号,是刻在水底的,水涨起来就看不见,水落了才露出来。奶奶说过,那盏灯的根,是一片长满灯笼花的地方。灯笼花喜水,喜湿,长在水边。”
      付清禾眼睛一亮,重新在涧边仔细搜寻起来。她沿着水岸,一段一段地走,忽然,在一块半埋在沙里的石头上,停了下来。那石头大半没在水中,只露出一小角,上面,隐隐刻着一圈缠着灯的藤蔓。
      “在这儿。” 她轻声说,“记号,在水底下。”
      我心头一震,凑过去看。那记号刻得极深,半隐在水里,水流拂过,纹样清晰可辨。它指向的方向,不是往下游,也不是往上游,而是,直直指向涧对岸那片长着茂密野花的山坡。
      “那片山坡。” 付清禾直起身,望着对岸,“灯笼花,开在那片山坡上。”
      我们涉水过了那道山涧,爬上那片山坡。暮春时节,山坡上开满了一种我没见过的野花,花朵不大,红的,一串一串,从枝头垂下来,像挂着一排排小小的红灯笼。风一吹,满坡的 “红灯笼” 轻轻晃着,映着斜阳,像一整片燃烧的灯火。
      “灯笼花。” 付清禾站在花丛里,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动,“龙鸦,你奶奶说的,就是这里。”
      我望着那片漫山遍野的红花,望着那些像灯笼一样垂在枝头的花朵,心里那份守了三十多年的东西,忽然,涌上来,堵在喉咙里。
      奶奶,你守了一辈子的灯,它的根,真的,就在这片长满灯笼花的地方。
      我们拨开半人高的花丛,往山坡深处走。花丛深处,地势渐渐拔高,露出一道被藤蔓和野花完全覆盖的老墙基。墙基围成一个圆形的空地,空地中央,有一块平躺的、被青苔覆满的巨石。巨石上,隐约刻着一个极大的 “藤缠灯” 纹样。
      付清禾蹲下身,一点一点,拨开巨石上的青苔。青苔下面,那 “藤缠灯” 的纹样,刻得又大又深,像是这一族最早的先祖,在这里,立下的一块根碑。
      “龙鸦,” 她抬起头,看着我,“这应该,就是你们一族最早的根。”
      我跪在那块巨石前,望着那纹样,望着那漫山遍野的灯笼花,喉咙里,一阵阵发紧。我守了三十多年,终于,替奶奶,找到了这片根。
      “灯,该回来了。” 闻朔轻声说。
      我把那只装着灯的帆布包,从背上解下来,解开缠裹的布,把那盏青铜灯,捧在手里,一步一步,走到那块巨石前,轻轻,把它放在那 “藤缠灯” 的纹样上。
      山风拂过满坡的灯笼花,那盏灯,静静地,立在它一族最早的根碑上。
      可就在我直起身的那一瞬,坡下那片花丛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人的响动。
      闻朔几乎是同时,一步跨到我和付清禾身前,把我们挡在身后。她望着坡下那片被暮色笼罩的花丛,声音沉了下来:
      “有人。”
      坡下那片花丛,静静立着,没有人影,也没有声息。只有满坡的灯笼花,在风里轻轻晃着,像一整片不会熄灭的灯火。
      “没有人。” 过了好一会儿,付清禾才轻声说,“是我听岔了?”
      “不。” 闻朔没有放松,目光仍旧锁着坡下那片花丛,“刚才那一声,是人的脚步,不是山里的响动。只是那片花太密,藏得下一个人。”
      我心里一紧。难道那伙人,当真一路跟到了这片根地?
      “龙鸦,” 闻朔沉声说,“你先把灯收好。不管有没有人,今晚,我们不能在这片敞地上过夜。往山坡背风处退,找个能守能退的地方。”
      我应了一声,把那盏灯重新裹好,背回身上。付清禾也不再说话,只把记号图收进怀里,跟在闻朔身后,往山坡背风的一面退。
      这一夜,我们没敢生火,摸黑退进坡后一处石缝里,轮流守着,一夜未眠。直到天边泛白,坡下那片花丛,始终没有再传来任何动静。可我们谁都知道,那道从老龙岭一路跟下来的目光,恐怕,已经先我们一步,落到了这片灯笼花之地。
      天亮了,晨光漫过满坡的红花。我们站在那块根碑前,望着那片一路牵着我们走到这里的记号,望着那盏终于回到根上的灯,心里都知道:根的尽头,不是终点。那些追着灯来的人,也正顺着这条根,一路追到这里。
      山里的灯,已经回到了它该回的地方。可守灯的人,真正的路,才刚刚开始。
      我们又在那片灯笼花之地,停留了半日。
      付清禾在那块根碑前,蹲了许久,把碑上的 “藤缠灯” 纹样,一笔一画,描了下来。末了,她站起身,望着满坡的红花,轻声说:“龙鸦,这片地方,是你一族最早的根。奶奶把灯守到湘西,又让我们把它带回来。往后,这盏灯,就留在这片根上,好不好?”
      我望着那块根碑,望着那盏静静立在碑上的灯,沉默了很久。
      守了三十多年,我原以为,自己这辈子,就会一直守到断崖寨那片废墟里去。可如今,灯真的回到了它该回的地方,我心里那份担子,竟也跟着,轻轻落了下来。
      “好。” 我哑着嗓子说,“灯回来,根就立住了。我这一辈子,总算,没白守。”
      我们把那盏灯,小心地嵌进根碑上那 “藤缠灯” 纹样的凹槽里,又搬来几块青石,在碑前砌了一个浅浅的龛,替它挡风遮雨。完工时,暮色已经漫上了山坡。满坡的灯笼花,在夕光里红成一片,像一整排点亮的灯火,照着那盏回到根上的旧灯。
      “走吧。” 付清禾最后看了一眼那盏灯,转过身,“根找到了,记号也接上了。这一路,我们把它带回了家,也就够了。”
      我们顺着来路,往山涧那边走。走到山涧边,我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片长满灯笼花的山坡。暮色里,那盏灯已经隐进了花丛,看不大清了。可我心里知道,它就在那儿,立在它一族最早的根碑上,静静亮着。
      奶奶,灯回家了。
      过了山涧,我们又回到那条南行的老路上。记号在身后,一点点远了。付清禾走在最前头,闻朔跟在她身边,我缀在后面。暮色一点点沉下来,山风裹着灯笼花的香气,从坡上追下来,送了我们一程。
      “闻朔,” 走出很远,付清禾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望着那片已经隐进暮色的山坡,轻声说,“你说,这一趟,我们到底是为了那盏灯,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闻朔也停下脚步,顺着她的目光,望着那片山坡,过了一会儿,才说:“灯是根。可灯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们找到根,是为了让守着根的人,往后能安心地活着。这盏灯,回到它该回的地方,守灯的人,也就有归处了。”
      付清禾望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 “嗯” 了一声。
      “走吧。” 闻朔说,“南边,还有别的记号,在等着我们认。”
      “嗯。” 付清禾应道,转过身,往南走去。
      我望着她们并肩走在前头的背影,望着那片在身后隐进暮色的灯笼花之地,心里那份沉了三十多年的担子,终于,真正地,落了下来。
      这一趟南行,灯回家了,根立住了。而那两个一路护着灯、也护着彼此的女人,她们的路,还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山海偕渡》全文原创,著作权归本人所有,首发晋江文学城。 未经书面许可,禁止全文或片段转载、截图搬运、洗稿改写;禁止剽窃文字、套用本文人设、剧情框架与核心设定;禁止同人图文、广播剧、AI 续写等各类二创衍生,不开放商用及非商用授权。 仅可供个人阅读。一旦发现侵权,我将留存证据,通过晋江检举渠道并依法追责。感谢喜爱与尊重。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