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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三卷:湘西山灯・第 23 章【A】风沙余信 离开酒泉那 ...
离开酒泉那天,天还是阴的。
闻朔和付清禾在县城火车站候车。候车室里人不多,广播里一遍一遍地播着车次信息。付清禾把那张从榆林窟带出来的草图,摊在膝上,又看了一遍。图上那五个朱砂红点之外,还有一处旁支标记,画得极淡,像是刻意不想让人轻易发现。那标记不在敦煌,也不在酒泉,画在一道细细的山脉轮廓边,旁边用极小的字,写着一个地名。
“湘西。” 付清禾轻声念出那个地名,“武陵山区,湘西。”
“湘西?” 闻朔问,“你确定是这里?”
“确定。” 付清禾说,“这张图,是老顾那张地图的副本。五个红点是主线,这处旁支标记,画得最淡,也最不起眼。如果不是凑到灯下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老顾在那幅石门画里缝的地图上,没有画这个旁支,可这份副本上,却多了这一笔。”
“你是说,这处旁支标记,是老顾后来自己添上去的?” 闻朔问。
“像是。” 付清禾说,“笔迹比其他的地方新,墨色也浅,像是后来补画的。老顾画了半辈子画,他要是想藏一处线索,不会用这么明显的方式。可他又偏偏,把它画在了这张副本上,像是…… 特意留给能拿到副本的人看的。”
“留给谁?” 闻朔问。
“不知道。” 付清禾摇了摇头,把草图折好,收进贴身的口袋,“可老顾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他说过,有些门,锁着比开着好。可这扇门,他却主动画了出来,像是在提醒后来的人:别忘了我这里,还有一扇门,没来得及打开。”
火车缓缓开动,窗外的戈壁一点点向后退去。两人靠在座位上,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荒凉景色,沉默了很久。
“闻朔,” 付清禾忽然开口,“你说,老顾画下湘西这处标记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大概,” 闻朔想了想,说,“是想起了什么放不下的事。一个人,把自己守了一辈子的秘密,画在图上,又特意留了一份副本给后人,那他留下的,一定不是随手的涂鸦。”
“嗯。” 付清禾应了一声,没有再多说。
火车一路向南,穿过戈壁,穿过河西走廊,穿过连绵的秦岭,又穿过巴山蜀水,整整坐了两天两夜,才在湖南的吉首站下了车。
一出站,迎面扑来的,不是戈壁的风沙,而是潮湿温润的、带着草木气息的山风。湘西的空气里,浸着水汽,绿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群山叠翠,溪流潺潺,和西北的荒凉截然不同。
“好绿。” 付清禾深吸了一口气,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跟敦煌那边,完全是两个世界。”
“嗯。” 闻朔背好背包,环视了一圈车站外的街道,“这里就是湘西了。吉首,武陵山脉腹地。往下走,就是凤凰、花垣,再往山里走,就是那些老寨子。”
“老顾画的标记,具体在哪儿?” 付清禾问。
“图上画得很粗,只标了武陵山区的大致范围。” 闻朔说,“具体位置,得等到了地方,再对着山形找。我们得先找个人,问问这一带的地形。”
两人在吉首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包了一辆当地的小面包车,往山里走。司机是个本地汉子,姓麻,皮肤黝黑,说话带着浓重的湘西口音,一路上话匣子打开,就关不上了。
“你们俩姑娘,这个季节进山,是来旅游的?” 麻师傅问。
“算是。” 付清禾笑着说,“也来看看这边的老寨子、老建筑。听说湘西这边,山里有不少古时候留下的老地方?”
“老地方多得很。” 麻师傅说,“湘西这地方,山高林密,古时候好多蛮子部落都住在这里头,留下不少老寨子、老坟、老洞。有些地方,到现在都没人进去过。”
“那这边,有没有什么…… 土匪的传说?” 付清禾顺着话头问。
麻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姑娘,你还真问着了。湘西这地方,民国那会儿,最出名的就是土匪。山里的土匪,占山为王,打家劫舍,最猖獗那几十年,武陵山里的土匪寨子,数都数不过来。有些寨子,藏在深山老林里,到现在都没被人找到过。”
“那后来呢?” 付清禾问,“土匪都去哪儿了?”
“剿匪的时候,大部分都缴了枪,下山了。” 麻师傅说,“也有一小部分,躲进深山,再也没出来过。还有一些土匪寨子,留下了一些传说,说他们藏了不少金银细软在深山里,等着后人去挖。这些年,不时有外地人进山,说要找什么土匪藏宝,可大多空着手回去了。”
闻朔和付清禾对视了一眼。
“麻师傅,” 闻朔问,“这一带山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老寨子,或者老洞,传说跟土匪有关的?”
麻师傅想了想,说:“有。往花垣那边走,有一座叫‘断崖寨’的地方,老辈子人讲,民国那会儿,那里住着一股悍匪,领头的是个女匪首,姓龙,外号叫‘龙娘子’。那婆娘狠得很,一个人占了整座断崖,官府剿了好几次,都没剿下来。”
“龙娘子?” 付清禾轻声重复了一遍。
“对。” 麻师傅说,“后来,龙娘子那寨子,一夜之间,就没了。有人说,是被官府的人端了;有人说,是她带着寨子的人,自己放了一把火,烧了个干净,谁也没留下。打那以后,断崖寨就成了一片废墟,再没人敢上去。老辈子人说,那山上有邪性,上去的人,十个有九个都出不来。”
“那山在哪儿?” 闻朔问。
麻师傅没有立刻回答,又打量了她们一眼,才说:“就在花垣县境,往北走,翻过两座山,有一条断崖,顶上就是。不过,姑娘,我劝你们一句,那地方,本地人都不太愿意去。你们要是想看看老寨子,我给你们介绍几处安全的地方,断崖寨那种地方,还是别去了。”
“我们就是随便问问。” 付清禾笑着说,“放心,不会乱跑的。”
车继续往山里开。窗外的景色越来越深,山越来越高,云雾缠绕在半山腰,偶尔露出几栋黑瓦木楼的寨子,静静卧在山坡上。远处,一条断崖的轮廓,在云雾里隐隐约约,像一道沉默的裂痕,横亘在天地之间。
“闻朔,” 付清禾望着那条断崖,轻声说,“你看那边。”
“看到了。” 闻朔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断崖寨。老顾画的那处标记,对应的,会不会就是那里?”
“有可能。” 付清禾说,“武陵山区这么大,老顾却偏偏在图上,标了这么一处不显眼的地方。而这一带,又偏偏有这么一座,一夜之间消失的土匪寨子。这两件事,凑在一起,总让人觉得,不是巧合。”
车在云雾里穿行,那条断崖的轮廓,在视线里时隐时现。两人望着那片沉默的山影,心里都浮起同一个念头:老顾留下的这扇门,大概,就藏在那座断崖之上。
当晚,两人在花垣县城住下。
第二天一早,付清禾给锁情寨的姑婆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嗓音:“喂?谁呀?”
“姑婆,是我,清禾。” 付清禾说,“您身体还好吗?”
“好好好。” 姑婆笑着应道,“清禾丫头,你怎么想起打电话来了?前阵子你不是说去西北看壁画去了吗?”
“嗯,刚回来。” 付清禾说,“姑婆,我想跟您打听个事。”
“什么事,你说。”
“您家堂屋正中的墙上,挂的那幅绣品,绣的是一株藤蔓,枝叶间点缀着几朵花。那幅绣品,是谁绣的?上面的纹样,是从哪儿来的?” 付清禾问。
电话那头,姑婆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幅绣品啊,是你曾祖奶奶留下来的。说是早年间,寨子里一个老绣娘绣的。绣的是一种很老的纹样,叫‘藤缠灯’,说是咱们这一支人,祖上从更远的地方迁过来的时候,一路带着的记号。”
“藤缠灯?” 付清禾心头一动,“姑婆,您知道,那‘藤缠灯’是什么意思吗?”
“我听老辈人说过,说咱们这一支人,祖上迁到寨子里之前,在更北边的大山里,守过一样东西。” 姑婆的声音低下来,“守的是一盏灯,叫‘山里的灯’。老辈人说,那灯,最早不是咱们这一支人守的,是北边一支更老的部族传下来的。后来那支人散了,有人带着灯,往南迁,才到了咱们这边。”
“往南迁?” 付清禾的心,一点点提了起来,“姑婆,您知道,他们是从哪儿迁过来的吗?”
“这我就说不清了。” 姑婆说,“太老的事了。我只听太奶奶讲过一句,说那支人,是从‘老鸦坡’那边过来的,翻过了好多座山,才到了咱们寨子。”
“老鸦坡?” 付清禾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地名。
“对,好像是叫这个名字。” 姑婆说,“太奶奶说,那老鸦坡,在咱们寨子北边,翻过好几座大山。那边的山,比咱们这边还要深,还要险,老辈子人讲,那边早年间,住过一股悍匪,占山为王,厉害得很。”
悍匪!
付清禾握着电话的手,微微一紧。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到了昨天在车上听麻师傅讲的那座断崖寨,想到了那个女匪首龙娘子。老鸦坡,断崖寨,龙娘子,还有那盏从北边一路南迁的 “山里的灯”…… 这些名字,像是几根散落的线头,隐隐约约地,指向同一个方向。
“姑婆,” 她稳住声音问,“那盏‘山里的灯’,后来怎么样了?还找得着吗?”
“找不着了。” 姑婆说,“那都是上上辈人的事了。太奶奶说,有一年,寨子里遭了大水,好多东西都被冲走了,那盏灯,连同装灯的匣子,都失了下落。打那以后,那‘藤缠灯’的纹样,就只是当个念想,绣在布上,挂在墙上了。”
“那,有没有人再去找过那盏灯?” 付清禾问。
“谁去找啊。” 姑婆说,“那灯,就是咱们这一支人的念想,找回来又能怎样?再说了,那老鸦坡的山,老辈人说是‘有瘴气’,也说是‘山神住的地方’,平日里没人敢去。清禾丫头,你可别动那个心思,那种地方,不是咱们这些凡人该去的。”
“我知道,姑婆,我就是随便问问。” 付清禾笑着说,“那幅绣品,您帮我留着,别让人动,我过阵子回寨子,想再看看。”
“好好好,给你留着。” 姑婆应着,“你啥时候回来,提前跟姑婆说一声,我给你做你爱吃的酸汤鱼。”
挂了电话,付清禾在屋里站了很久。
闻朔从门外进来,见她站在窗边发愣,走过去,轻声问:“姑婆怎么说?”
付清禾把电话里的事,一五一十地跟闻朔说了。说那纹样叫 “藤缠灯”,说那一支人祖上从北边迁来,守过一盏 “山里的灯”,说那盏灯后来遭了大水失了踪,又说起了那个地名 ——“老鸦坡”,和 “老鸦坡那边住过悍匪” 的旧话。
闻朔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老鸦坡,悍匪。你说的这个地名,和昨天麻师傅讲的断崖寨,像不像是一回事?”
“我也觉得像。” 付清禾说,“姑婆说,那支人是从‘老鸦坡’那边翻山过来的,那边早年间住过一股悍匪。麻师傅说,断崖寨的女匪首龙娘子,占了整座断崖,一夜之间连人带寨子都消失了。如果老鸦坡就是断崖寨所在的那片山,那老顾画在图上、又特意留了副本的那处标记,指向的,很可能就是同一个地方。”
“山里的灯,土匪寨,老顾的标记。” 闻朔低声把这些线索串了一遍,“这中间,到底藏着什么关系?”
“不知道。” 付清禾摇了摇头,“可我有一种感觉,那盏灯,和那座一夜之间消失的断崖寨,之间一定有什么牵连。龙娘子为什么要在断崖上建寨?她一个女匪首,为什么能在官府反复围剿下,占山为王那么多年?她寨子一夜之间消失,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些问题,也许都能在老鸦坡找到答案。”
“那我们现在,就去老鸦坡?” 闻朔问。
付清禾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南国山色,过了很久,才轻声说:“闻朔,你怕不怕?”
“怕什么?” 闻朔问。
“怕这一去,又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局。” 付清禾说,“怕查到一半,又牵扯出更多的事,放不下,走不了。”
“那就一起去。” 闻朔说,“你怕,我陪着你去。查到哪儿,走到哪儿,我都跟你一起。”
付清禾转过头,看着闻朔。午后的阳光落在闻朔侧脸上,把她眼底那一点笃定,照得清清楚楚。她望着她,心里那点摇摆,忽然就被稳稳地按了下去。
“好。” 付清禾轻声说,“那,我们去老鸦坡。”
“嗯。” 闻朔应道,“一起去。”
两人没有耽搁。当天下午,她们又包了麻师傅的车,往花垣县境更深处走。麻师傅听说她们要去老鸦坡,脸上明显露出难色:“姑娘,我不是吓唬你们。那老鸦坡,就在断崖寨那片山的后头,本地人管那一片叫‘老龙岭’,轻易没人敢去。你们俩非要去那儿,到底图啥?”
“我们是做民俗研究的。” 付清禾说,“听说老龙岭那边,早年有老寨子的遗迹,想去看看。”
麻师傅看了她们一眼,半信半疑,到底还是接了这趟活。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将近两个小时,越走越深,路也越来越窄,最后连柏油路都断了,只剩一条被荒草半掩的土路,蜿蜒着伸进云雾缭绕的山谷。
“再往里,车就进不去了。” 麻师傅停下车,指着前方一条隐没在荒草里的小路,“顺着这条小路,再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就是老龙岭的地界。断崖寨的旧址,就在那片断崖顶上。”
两人下车,付清禾付了车钱,又跟麻师傅约好,两天后还在这个地方接她们。麻师傅摇着头,又叮嘱了几句,才调转车头,开走了。
山谷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流水声。
两人背上行装,沿着那条荒草掩没的小路,往山里走。越走,山越深,林木越密。正午的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冠遮住,只漏下星星点点的光斑,落在布满青苔的石阶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草木腐朽的气息,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山路忽然豁然开朗。前方,一道巨大的断崖,从云雾中拔地而起,直插天际。崖壁近乎垂直,通体灰黑,像一道被天地劈开的裂痕,横亘在群山之间。断崖顶上,隐约能看到一些残破的墙基和木梁,在云雾里若隐若现。
“断崖寨。” 付清禾轻声说,“那就是断崖寨。”
闻朔没有说话。她仰头,望着那道高耸入云的断崖,目光在崖壁上游走,像是在寻找上崖的路。看了一会儿,她指着崖壁一侧,说:“那边,有一条凿出来的石阶,一直通到崖顶。”
付清禾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崖壁一侧,有一条几乎被荒草和藤蔓完全覆盖的石阶,蜿蜒向上,一直延伸到云雾里。
“有人凿了这条路。” 付清禾说,“当年龙娘子占山为王,走的,大概就是这条路。”
“走。” 闻朔说,“上去看看。”
两人拨开荒草和藤蔓,踏上那条石阶。石阶凿得极陡,有些地方几乎垂直,只能手脚并用地往上爬。爬到一半,付清禾停下来,喘了口气,回头望了一眼脚下。山谷里的村落已经变成了小小的黑点,云雾在身边翻涌,像是置身云端。
“这寨子,建在这种地方,” 付清禾喘着气说,“难怪官府剿了好几次,都剿不下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嗯。” 闻朔说,“所以当年,要不是寨子自己一夜之间消失,外人想攻上来,几乎不可能。”
两人继续往上爬。又爬了大约半个时辰,石阶终于到了尽头。崖顶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四面是垂直的断崖,只在石阶入口这一侧,有一条窄窄的通道。平地上,残垣断壁,遍布青苔。
寨子的遗迹,还隐约可辨。靠崖边,是一排坍塌的木楼,只剩下焦黑的梁柱,像是被大火烧过。寨子中央,有一口石井,井口被石板盖住。寨子最深处,靠近崖壁的地方,立着一座石砌的祠堂,祠堂的屋顶已经塌了大半,但石墙还立着,像一尊沉默的守望者。
“被火烧过。” 付清禾蹲下身,看着那些焦黑的梁柱,轻声说,“麻师傅说,有人讲,是龙娘子自己放了一把火,烧了个干净。看这些痕迹,确实像是一场大火。”
闻朔没有接话。她走到那座祠堂前,推了推门。石门沉重,纹丝不动。她用力推了几下,石门终于 “嘎” 地一声,向内退开一条缝。
一股陈旧的、混着尘土和香火气息的味道,从门里涌出来。
付清禾打着手电,跟着闻朔,走进祠堂。祠堂不大,四面墙壁上,残留着一些模糊的彩绘,被烟熏火燎过,已经看不清原本的模样。正中的神龛空着,供案上落满灰尘,像是很久没有人来拜祭过。
付清禾打着手电,在祠堂里慢慢走了一圈。忽然,手电的光,停在了神龛后方的一面墙上。那面墙上,用锐利的工具,刻着一行字。字迹潦草而凌乱,像是刻字的人,在极度匆忙中留下的。
“把灯藏好了,别让人找到。若是守不住,就一把火烧了,谁也别想得着。—— 龙”
付清禾站在那行字前,一字一句地念完,心头,猛地一跳。
“把灯藏好了。”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龙。龙娘子。她说的那盏灯,会不会…… 就是‘山里的灯’?”
闻朔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沉默了很久,才说:“看来,龙娘子当年,手里确实有一盏灯。而且,她把这盏灯,看得比她的命还重。”
两人站在那面墙前,望着那行凌乱的刻字,心里都浮起同一个念头:那盏被龙娘子拼死藏起来的 “山里的灯”,到底,被她藏在了哪儿?
“闻朔,” 付清禾轻声说,“你说,龙娘子会把灯,藏在这座寨子里的什么地方?”
闻朔没有立刻回答。她打着手电,在祠堂里又走了一圈,目光忽然停在了神龛前的地面上。那里,有一块石板,颜色和周围的地面,微微有些不一样。
闻朔蹲下身,就着手电的光,仔细看那块石板。石板比周围的地面干净一些,边缘有细微的磨损痕迹,像是经常被人踩踏、掀动过。她伸手,沿着石板的边缘,试了试,石板微微松动。
“下面有东西。” 她说。
付清禾也蹲下来,两人一起,小心地撬动那块石板。石板很厚,边缘被多年的尘土封住,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被撬开一条缝。缝里,一股更沉的、陈旧的土腥气,涌了出来。
两人合力,把石板完全掀开。石板下面,是一个浅浅的暗格。暗格里,放着一只巴掌大的、已经发黑的木匣子。木匣子没有锁,只是用一道细细的麻绳,十字交叉地绑着。
“龙娘子藏的东西。” 付清禾轻声说。
她小心地解开麻绳,打开木匣。匣子里的东西,用一层已经脆化的油纸裹着。她一层一层地剥开油纸,露出里面的东西。
不是灯。是一卷泛黄的、边缘已经卷曲的布帛。布帛用极细的线绣着字,字迹工整而秀气,像是女子的手笔。付清禾展开那卷布帛,就着手电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
“吾,龙氏女,名焕,人称龙娘子。生于老鸦坡,长于断崖寨。先祖自北地迁来,携一灯,世代相传。灯名‘山灯’,可照人心,可辨真伪,为我族根脉所系。先祖有训:灯在,根在;灯失,族散。吾守此灯四十余年,未有敢忘。然世道乱,匪患起,吾占断崖为寨,非为劫掠,实为护灯。官府不明,以吾为匪,数度围剿。吾不愿伤及无辜,亦不愿灯落入歹人之手。今外患□□,吾恐寨破灯失,遂将灯藏于寨中,以待后人。若有人读至此,望念吾祖之训,守此灯者,必心正而无私。龙焕,绝笔。”
付清禾念完这卷布帛,良久没有说话。
“原来龙娘子占山为王,不是为了劫掠,是为了护灯。” 闻朔轻声说,“她守着那盏‘山灯’,守了四十多年,宁肯背着土匪的名声,也不肯让灯落入歹人之手。”
“灯在,根在;灯失,族散。” 付清禾轻声重复着布帛上的话,“难怪她宁肯一把火烧了寨子,也要把灯藏好。那盏灯,是她一族人的根。”
“那布帛上,说灯藏在寨中。” 闻朔说,“可她最后,把灯藏在了哪儿?”
付清禾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布帛翻过来,又看了一遍。布帛的背面,没有字,只有一幅极简的、用线绣成的图。图上画的,是断崖寨的轮廓,寨子中央,标着一处位置。那位置,画在石井旁边。
“石井。” 付清禾说,“她把灯,藏在了那口石井里。”
两人对视一眼,快步走出祠堂,走到寨子中央那口石井前。石井的井口,被一块厚石板盖着。闻朔和付清禾合力,把那块石板挪开。
井口黑沉沉的,一股潮冷的、地下水的气息,从井底涌上来。闻朔打着手电,往井里照。井不深,大约三四米,井底干涸,铺着一层厚厚的沙土。井壁上,离井底约一人高的地方,有一个向内凹进去的、被土封住的洞口。
“井壁上有暗洞。” 闻朔说,“龙娘子把灯,藏在了井壁的暗洞里。”
她说着,从背包里取出绳索,一端系在井口的石栏上,一端系在自己腰间,翻身,顺着井壁,缓缓下到井底。付清禾在井口替她照着手电,看着她蹲在井底,用钢钎一点一点地,凿开那个被封死的洞口。
泥土很酥,凿了没几下,就塌落下来,露出里面一个浅浅的龛。龛里,放着一只乌黑的、约一尺高的灯盏。灯盏的形制很古,像是青铜的,通体发黑,边缘已经锈蚀,静静地立在龛里,像一尊沉默的守望者。
“找到了。” 闻朔在井底,轻声说,“山里的灯。”
她小心地取出那盏灯,捧在手里,仰头,望向井口的付清禾。付清禾趴在井沿边,望着她手里的灯,心头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震动。那盏被龙娘子守了四十多年、又藏了不知多少年的 “山里的灯”,终于,重见天日。
闻朔把灯递上来,自己也翻身上了井。两人并肩蹲在井边,看着那盏灯。灯不大,约一尺高,青铜的灯身已经锈得看不出原本的花纹,但还能隐约辨出,灯沿上刻着一圈极细的、藤蔓般的纹样。
“藤缠灯。” 付清禾轻声说,“和姑婆家那幅绣品上的纹样,一模一样。”
“这盏灯,就是那一支人,从北地一路带到南方的‘根’。” 闻朔说,“龙娘子守着它,守到寨破人亡,也没舍得让它落入歹人之手。”
两人蹲在井边,望着那盏沉默的灯,谁都没有再说话。山风从崖顶吹过,把寨子里的荒草吹得沙沙作响。远处,云雾在山谷里翻涌,像是也在静静地,望着这一盏沉睡了很多年的灯。
“闻朔,” 付清禾忽然开口,“龙娘子在布帛里写,‘守此灯者,必心正而无私。’你说,我们,守得住它吗?”
闻朔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那盏灯,沉默了很久,才说:“守不守得住,不在嘴上说,在往后的路。可至少,我们没有让它在井底,继续埋下去。”
“嗯。” 付清禾应了一声,把灯小心地收好,放进行囊里。两人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沉默的寨子废墟。那些焦黑的梁柱、坍塌的木楼、立着的祠堂,像是都在无声地送别。
“龙娘子,” 付清禾在心里轻声说,“你的灯,我们带出去了。往后的路,我们替你,守着它走。”
山风掠过断崖,吹动两人的衣角。她们背着那盏 “山里的灯”,沿着来时的石阶,一步一步,走下断崖,走进云雾缭绕的山谷。身后,断崖寨的废墟在云雾里渐渐模糊,像一场旧梦,慢慢散去。
而她们并不知道,就在她们下山的同一刻,断崖对面的密林深处,有一双眼睛,正隔着重重树影,静静地,望着她们离去的背影。
那双眼睛里,没有善意。
下山的路,比上山要快一些。
两人顺着那条几乎被荒草吞没的石阶,一路往下,穿过云雾,穿过密林,回到那条土路的尽头。麻师傅的车,已经提前停在那里。看见她们平安下来,麻师傅松了一口气:“可算下来了。你们要是再不出来,我都打算进山去找人了。”
“让您担心了。” 付清禾笑着说,“山上挺有意思的,看到了不少老寨子的遗迹。”
麻师傅打量了她们一眼,没有再多问,发动车子,往回开。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付清禾靠在窗边,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群山,沉默了很久。
“闻朔,” 她忽然开口,“你说,那双眼睛,会是谁的?”
闻朔微微一顿:“你也感觉到了?”
“嗯。” 付清禾说,“下山的时候,总觉得有人在看我们。不是麻师傅说的那种‘本地人不愿意去’的忌讳,是…… 真正的、盯梢的目光。”
“我也感觉到了。” 闻朔说,“从我们上崖,到我们下来,那道目光,一直没离开过。我在井边取灯的时候,特意留心过对面的密林,但山太大,树太密,找不到人。”
“那会是谁?” 付清禾问,“是冲着灯来的?”
“不好说。” 闻朔说,“但既然有人盯着,我们这一路,就得更加小心。灯的事,暂时不能声张。我们得尽快离开花垣,找个安全的地方,再好好研究这盏灯。”
“嗯。” 付清禾应道。
车驶出山区,回到花垣县城。两人没有多做停留,当天下午,就换了班车,往吉首方向去。一路上,付清禾把那只装着 “山里的灯” 的行囊,始终抱在怀里,一刻也没有松手。
“闻朔,” 车窗外,暮色渐渐落下来,付清禾望着窗外沉沉的群山,轻声说,“我们找到了龙娘子藏了半辈子的灯,可关于这盏灯,我们知道的,还太少了。它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能让一个女匪首,宁可背着一世骂名,也要守着它?这些问题,我们还没有答案。”
“那就慢慢找。” 闻朔说,“灯在我们手里,答案,总会一步步浮上来。”
“嗯。” 付清禾应了一声,把行囊抱得更紧了些。窗外,暮色一点点漫过群山,把那片藏着断崖寨的老龙岭,重新隐入黑暗。而那盏从井底重见天日的 “山里的灯”,正静静躺在行囊里,随着车身的颠簸,一路向南,驶向她们还看不清的远方。
那双密林深处的眼睛,也像是顺着风,一路远远地,跟在她们身后。
风沙余信,尽付南行。而南方的故事,才刚刚翻开第一页。
夜里,两人在吉首的一家小旅馆住下。
付清禾把装着灯的行李放在床头,又从行囊里取出那卷龙娘子的布帛,展开,在灯下又看了一遍。她看得极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像是在跟那个百年前的女子,隔着时光,静静地对话。
“闻朔,” 她忽然开口,“你说,龙娘子在布帛里写,‘先祖自北地迁来,携一灯,世代相传。’她说先祖‘自北地迁来’,那这个北地,会不会,就是老顾画在图上那处标记,指向的更北的地方?”
闻朔想了想,说:“你是说,那盏灯,不是湘西本地的东西,而是从更北的地方,一路带到湘西来的?”
“对。” 付清禾说,“龙娘子先祖,从北地迁来。老顾的草图,又偏偏标了湘西这处旁支。如果这两条线索,指向的是同一条脉络,那这盏灯真正发源的地方,可能还在更北边,和榆林窟地下那卷羊皮卷,说不定,本出同源。”
“你是说,那盏灯,和羊皮卷,可能来自同一个部族?” 闻朔问。
“有这个可能。” 付清禾说,“羊皮卷记载蛊术源流,被封存在榆林窟;这盏‘山里的灯’,被龙娘子一族,从北地一路带到湘西。如果它们是同一个部族留下的两样东西,那这个部族的秘密,就比我们之前想的,还要深得多。”
窗外,夜风轻轻吹着。两人并肩坐在灯下,望着那卷泛黄的布帛,心里都知道,她们找到的,可能不只是龙娘子藏了半辈子的灯,更是那个古老部族,散落在南国大地上的一段、从未被人记起的历史。
“睡吧。” 闻朔轻声说,“明天,我们带着灯,继续往南走。去看看,这一路,还有多少记号,等着我们认。”
“嗯。” 付清禾应道,把布帛和灯都小心收好,才熄了灯,躺下。黑暗里,她听着闻朔平稳的呼吸声,心里那点飘摇,慢慢沉静下来。
窗外,吉首的夜色安安静静。而那双从老龙岭一路跟下来的眼睛,正停在旅馆对面的巷口阴影里,一动不动,望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山里的灯,已经现世。而想抢它的人,也正顺着风,一路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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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第三卷:湘西山灯・第 23 章【A】风沙余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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