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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夜·守门 巨兽临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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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祟自雪原深处缓缓站起的刹那,东门那扇千斤闸,先自发出一声沉浑嗡鸣。并非锁枢松脱,而是脚下大地,正在隆隆震颤。
沈灯伸手扶住冰寒刺骨的灯座,抬眸遥遥望向旷野尽头。一道漆黑如山岳的庞然巨影,正缓缓挺直脊背。先露出宽厚巍峨的肩膊,再昂起硕大无朋的头颅,胸口纵横盘结的白骨纹路,迤逦隐入沉沉如墨的夜色。昨夜攀附城墙而来的无数蚀兽,密密麻麻堆积在它足下,纵然层层叠叠,竟还填不满它一截小腿。
它缓步逼向东门,每一脚踏下都震得大地嗡嗡闷响。城头沉积数载的尘土被震荡掀起,簌簌不绝,顺着砖瓦缝隙滚滚飘落。
赵长命指节绷得发白,牢牢攥住更梆,抬眼望那逼近的庞然黑影,咬牙低声骂道:“果然不出我所料,那疯子整夜藏着火力不肯动用,哪里是在省,分明是在等这头凶神现世。这孽祟当真是纠缠不休,战事遥遥没有尽头!”
无归踞坐在屋脊脊兽之上,并未接言。他掌心底那道炽烈火线再度腾起,火光翻卷跃动,将他半张侧脸,浸上一层薄而冷的笑意。
韩敬之已然披挂一身旧甲,布帻束起额边散乱青丝。他快步登上门楼,只遥遥一瞥城下巨兽,便转头对着韩霜沉声下令:“令弓手上箭楼,不必攻它胸腹,专射双目。”
韩霜紧握长弓,眉尖紧蹙:“爹,那你呢?”
“我守城门。”韩敬之将东门城防图妥帖递与杜师爷,“你的人驻守箭楼,切记,万万不可回头看我。”
韩霜咬了咬下唇,旋即转身疾步奔上箭楼。第一支箭甫一搭上弓弦,那头巨蚀已然行至百步之内。
“放火箭!”
数十支火箭破空呼啸,尽数落向巨蚀前胸。可烈焰才触到那些白骨纹路,便转瞬湮灭,半点不曾燎到皮肉。巨蚀脚步未有半分滞涩,它躬身俯首,如山般的躯体轰然撞向城门。
轰隆巨响震彻四野。
两根抵死城门的横木剧烈震颤,门后值守的乡勇被狂暴冲击力掀倒一片。守拙将锄头重重杵入青砖,双脚深陷砖缝,才稳住身形。周遭形成一道结界,抵御着一方安土。
沈灯未曾去看那摇摇欲坠的城门,目光死死钉在巨蚀颈间。巨蚀向后退开两步,再度弓起脊背。它胸前骨纹依旧闭合,唯有颈下三道最为纤细的骨缝,正缓缓向两侧绽开,一团灰蒙蒙的瘴雾,自缝隙之中汹涌翻涌而出。
“它每次撞门之前,必会张开颈骨。”沈灯扬声高喊,声音穿透纷乱的喧嚣,“那是它周身最薄弱之处。”
王木匠正领着人手抢修崩坏的门轴,闻言抬首,额间冷汗涔涔:“纵然那处是软肋,我们的箭矢也难抵达。除非,它自己将脖颈送上门来。”
沈灯抬眼,望向瓮城上空高悬的千斤闸:“那便设法,叫它自己送过来。”
王木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手掌还按在断裂的木料之上:“千斤闸尚可落下,吊索也还撑得住力道。城门不开,它进不来;若是尽数敞开城门,我们这边先便溃了。”
“只开一道狭缝,便容得下它一颗头颅。”沈灯语调沉静稳当,“它低头撞门,脖颈便会探入瓮城。届时落闸,锁死它的颈子。”
陈年侧首看向他:“拿东门做饵设局,若是困它不住呢?”
“闸槽必会崩裂,城门也定然损毁。”王木匠直言不讳,“但城中人尚有后撤余地,第二道横木,还能顶上片刻。”
韩敬之向前踏出一步:“需要多少人手?”
“四十人牵拉吊索,二十人守御门闩,还需一人,亲手开启那道城门。”
韩敬之细细折好城防图,塞进杜师爷怀中:“开城门的人,是我。余下众人,尽数依沈灯之计行事。”
杜师爷脸色骤变,连忙上前拦阻:“大人!万万不可立于城门之后!”
“我若不站在此地,又有谁敢担此重责,启这道门?”韩敬之迈步走向瓮城下,语气决绝,再无转圜余地,“不必多劝,谨遵军令便是。”
王木匠立刻带人改动门闩机关。原有两根横木并不撤去,只卸下固定木销,改用绞索牵引;千斤闸的配重重新悬挂妥当,四十名乡勇分作两队,掌心缠上厚布,死死攥住粗长吊索。
赵长命踏上瓮城内侧石台,高举更梆高声传令:“一响松闩,两响落闸,三响发动火攻!都记牢了,今夜若是我梆子敲错,你们先顾自家性命,回头再来寻我算账。”
底下有人低声应和:“放心,错不了,你的嗓门比梆子声响还要洪亮。”
“如此,便更不会出错。”赵长命深吸一口气,第一记梆子重重敲落。
城外,巨蚀第三次悍然撞向城门。
绞索骤然滑动,横木依旧卡在门后,城门借着巨蚀冲撞的巨力,向内挪开三尺狭缝。巨蚀冲势难收,硕大头颅撞进门缝,颈下三道骨纹恰在此刻全然绽开。
韩霜的箭矢破空而来。
一箭,精准贯入巨蚀左眼。巨蚀吃痛,发出震天咆哮,头颅重重向下沉落,整截修长脖颈顺势探入瓮城之中。
第二记梆声轰然炸响。
“落闸!”王木匠嘶声嘶吼。
千斤闸轰然坠下,厚重冰冷的闸板擦过巨兽后颈狠狠砸落,将它死死桎梏在城门与瓮城的夹缝之间。四十名乡勇齐齐发力拽紧吊索,数人被狂暴的拖拽之力当场扑倒,身侧同伴即刻死死扣住他的腰腹,一队接一队,奋力向后抵住。
巨蚀的攻势,终于被硬生生遏止。
它头颅卡在城门缝隙,灰雾自张开的颈骨滚滚翻涌,却被周遭层层灯火逼得无法落地。城头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闸板之下,那三道毫无遮蔽的颈骨纹路。
巨蚀疯狂甩动头颅,千斤闸连着整座门楼都剧烈摇晃。瓮城四角灯火飘摇不定,两盏灯座直接脱离地面。照夜提着灯走上角台,一盏盏将震歪的灯罩归位。她并未分出火焰去灼烧巨祟,只将紫焰稳稳禁锢在灯罩之内。任凭巨兽嘶吼震得人耳膜作痛,她身后一盏盏灯火,依旧重新稳稳立住。
“先护住灯火。”她对着捂耳的乡勇,声线平静无波,“任它嘶吼,我们守好我们的灯。”
原本尚有百姓想要往城门边递送灯盏,杜师爷快步上前,依韩敬之先前吩咐,将所有人拦在第二道灯线之外:“灯可以递来,人不许靠近瓮城!牵拉吊索自有专人,救治伤者交由医工,谁都不许乱挤乱闯!”
谢蘅与此同时,带着药童转移担架,吩咐轻伤之人先行后撤,尚能行动的便协助掌灯。送灯的、拉索的、救治伤员的,各司其职,井然有序。纵然巨蚀被锁死城门夹缝,门后的城池,不见半分慌乱溃散。
韩敬之高声喝令:“敲第三梆!”
赵长命抬手,梆子尚未落下,高处的无归已然低笑出声。。
“隐忍至今,总算等到此刻。”
他自脊兽之上站直身躯,掌心凝聚的火线脱手飞出。那团烈焰并不四散纷飞,凝作一道笔直刺目的光刃,横穿整座瓮城,顺着巨蚀颈下绽开的骨纹钻进去,又径直穿透后颈而出。
一往无前,绝不回头。
这便是他隐忍半宿的第三式,名唤送行。
巨蚀的嘶吼震得瓮城砖缝簌簌抖落碎砖尘土。那道火线于它脖颈之内一穿到底,三道骨纹接连崩碎,细碎骨片飞溅,撞在闸门之上。守拙挥动锄头,将四散飞射的骨片一一扫开。
无归面上笑意愈盛,手腕却猛地一颤。掌心延伸出去的火线骤然黯淡、细弱,终究在巨蚀颈后寸寸断裂消散。
他垂眸看向微微震颤的掌心,低声骂道:“半疯子,只劈出半式火。算你侥幸捡回一条命。”
巨蚀并未就此殒命。受创的颈骨涌出更为浓稠的灰雾,两条粗壮长臂猛然抬起,死死扣住千斤闸下沿。吊索瞬间绷得如满月弓弦,四十名乡勇被那股蛮横蛮力拖拽,齐齐踉跄向前一步。
(第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