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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灯会之战 一城灯火, ...

  •   沈灯一路狂奔,冲回城隍庙后街。他猛地撞开院门,院内,赵长命正裹着厚棉袄,一遍又一遍,数着今夜挣来的三十文铜钱。

      “城东!祟潮漫过苇子巷了!”沈灯撑住门框,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哗啦一声,赵长命手中的铜钱尽数撒落在地。

      一旁躺椅上,绵长的呼噜声骤然停歇。陈年缓缓睁开双眼,只抛出简短一句:“河灯转头了?”

      “满城的河灯,全都转方向了!”

      老头一把掀开盖在身上的棉被,双脚落地。赵长命入拾遗卫已有三年,还是头一回见到卫主穿鞋这般急促。

      “长命,登上城楼,敲梆示警。”陈年一边麻利系紧棉袍系带,沉声吩咐,“自东城起,敲三长两短,要让整座城池都听见声响。”

      “三长两短?”赵长命脸色骤然发白,“那不是青梧戒严的梆子调吗?现在人们还在花市。”

      “今夜,便是城中大难。”陈年推开院门,凛冽夜风呼啸着灌进门廊,“祟,已经闯进城门了。”

      三年来,赵长命敲惯了平安报时的长调更梆,今夜,这梆子终于用上了它最残酷的功用。梆——梆——梆——梆梆。三长两短的声响一声声响起,自东城城楼向外翻滚,掠过灯市错落的屋瓦,拂过河面上尚未熄灭的万千河灯。

      城中百姓先是愕然怔立,紧接着便是奔逃、哭喊。可凄厉的呼号没能持续多久,便渐渐低了下去。满城灯火,一盏接着一盏,次第燃起。城东的王木匠把铺子里三十盏油灯尽数点亮,搬来板凳守在自家门口,高声呼喊:“所有人往灯楼撤离!跟着火光跑!”;李婶拆开家里悬挂的灯笼,把灯盏塞给腿脚不便的老者:“拿好提着!祟惧怕灯火,不会靠近光亮!”;河边的老妇人将手里没卖完的河灯尽数放入河水,一河灯火顺着水流向东城漂荡。但凡灯火所至之处,那灰蒙蒙的祟潮,便会向后退去几分。

      安民殿的差役敲响疏散民众的铜锣;本该在观星殿休假的巡察纷纷跃上屋顶,居高调度人群;回春殿连夜在灯楼下搭起医棚;就连钱有余也支起鏊子,一炉接一炉烙着热饼,源源不断送往城楼之上,“守夜的弟兄,拿好热饼!分匀,人人都有,不要争抢!”

      青梧城的百姓没有什么通天本事,可点灯驱祟,是三百年岁月里,一辈辈传承下来的本能。

      沈灯随同陈年闯入东大街之时,祟潮已经吞噬了半条街巷。那异象难以描摹,好似上涨的灰浊潮水,顺着墙根、门槛与每一处阴影无声漫溢;又仿佛烧尽的灰烬被狂风卷起,一团团贴着地面翻滚。祟畏惧明火,可偌大城池,总有光照不到的死角,它们便自幽暗缝隙中渗透而出,专往人群之中钻扑。灰潮深处盘踞着一团格外庞大的虚影,足足有半间屋舍那般高大,伏在街心,如同一头没有眼目的野兽。

      “沈灯!”陈年厉声喝唤。

      “属下在!”

      “这条街交由你来守住。”老头抬手向后一指,身后是拖家带口、哭嚎着朝灯楼奔逃的满城百姓,“挑灯开道,持焰断后。务必将百姓,一个不少护送入灯楼。”

      “那您打算去哪里?”

      “那头巨型祟物,归我来对付。”陈年向前踏出数步,走到整条街灯火都无法触及的黑暗深处站定。他抬手解开棉袍领口,露出贴身携带的那盏小小油灯。

      “卫主——”

      老头回过头,看向沈灯,“记住,拾遗卫的灯,火焰绝不可以矮过人头!”

      下一刹那,金焰轰然升腾。那盏原本不过巴掌大小的油灯,骤然爆发出横贯整条长街的烈火,金红光柱直刺夜空,半座城池霎时间亮若白昼。漫街涌动的祟潮齐齐僵住,街心那头庞然巨祟,在灼目的金焰中迸发出湿柴爆裂一般悠长嘶鸣,被火光逼迫得节节后退,身形不断蜷缩收缩,最后缩作一团,瑟缩在街角颤抖不止。

      街道两头的百姓全都看得失神,有人手中包袱滑落地面,都浑然不觉。

      “拾遗卫,陈年。”老人立身于煌煌金焰之内,佝偻半生的脊背此刻挺得笔直。他的声音不算洪亮,却清清楚楚传遍整座青梧城,“今夜,借这条街道一用。”

      沈灯不敢有半分失神,快步冲到街心,使出按灯三式起手式,挑灯!

      灯焰划出一道弧光,迎面扑来的一团灰祟被火光掀飞出去。只是他的火势太过微弱。和陈年那铺天盖地的金焰相比,渺小得近乎可笑。祟潮层层叠叠不断压上,他手中灯焰被逼迫得只剩豆粒大小,在灯口边明明灭灭,摇摇欲坠。

      “灯尚未觉醒,便先锤炼自身。”卫主往日的训诫在脑海浮现。沈灯咬紧牙关,奋力将灯高高举过头顶,“既然灯不醒,那便靠人来扛!”

      他且战且退,死死站在百姓与祟潮中间。百姓向前踏出一步,他便向后退让一步;祟潮朝人群探来一寸,他手中灯火便往前压进一寸。

      退到街道中段,他看见有一户人家落在撤离队伍的最后。老奶奶步履蹒跚,怀里还紧紧搂着一名四五岁的孩童。小孩手里攥着一盏兔子灯,正是白日里,把灯借予过沈灯的那个孩子。

      “大哥哥!”孩童一眼认出沈灯,奶声奶气地呼喊,“你的灯醒过来了吗?”

      “还差一点点。”沈灯挑飞扑来的一团灰祟,伸手一把将祖孙二人护到身侧,“抓紧我,别松手!”

      三团灰祟同时从三个方向猛扑过来。他挑飞其一,用肩膀撞开第二个,可第三团已经避无可避。沈灯旋过身子,用后背牢牢护住怀中祖孙,准备硬扛下祟的侵袭。

      “铛——!”

      一盏描金的莲灯自身侧飞砸而至,四品赤焰轰然炸开,瞬间将那团灰祟焚烧殆尽。

      “还愣着干什么!”绯衣少女收住灯,扬起下巴,神色带着几分傲气,“镇岳殿崔明兰!今夜司内人手吃紧,我带着同窗过来驰援。百姓还没有全部撤完,别发呆!”

      她身后站着三名青年,人人手持灯盏,赤焰、青焰交相辉映,整齐排成一列。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沈灯诧异问道。

      “上元佳节,下山观灯。”崔明兰抬手挑灯,又烧退一团逼近的祟,“少多问,本姑娘只是看你快要撑不住,才勉为其难出手相助——”

      “方才,多谢你。”

      “……谢什么!”火光映照之下,少女的耳根悄悄泛红,手中赤焰反倒烧得愈发炽盛,“少说废话!你来护佑民众,我在前开路!”

      一人灯火微弱,一人赤焰烈烈。二人一前一后配合,将半条街巷的百姓尽数护送入灯楼。当最后一名孩童被抱进楼门的瞬间,沈灯双腿脱力,重重坐落在台阶之上。怀里青铜灯的火苗歪歪扭扭,依旧不停跳动。

      那孩童将兔子灯举到他眼前,软糯的嗓音响起:“大哥哥,我的灯陪你守了一整晚。它一点都不怕,你也不要害怕。”

      沈灯微微一怔,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盏做工朴素的兔子灯。

      “嗯。”他低声应道,“这盏灯,比许多成年人手中的灯火还要明亮。”

      崔明兰收起灯盏,站在高处俯视着瘫坐地上的沈灯,打量半晌,从鼻腔里轻哼一声:“算你……还不算一无是处。”

      “彼此彼此。”沈灯喘着气露出笑意,“崔姑娘的性子刚烈,倒是手中灯火,比人要客气几分。”

      崔明兰被怼得语塞,“你——”

      城楼上传来梆子声调改换,三短一长的节律响起——祟潮退却了。这一夜鏖战,青梧城,无一人殒命。

      天光破晓,满地祟的残躯在晨光之下一点点消融,如同灰色积雪遇暖阳缓缓化开。百姓从灯楼之中蜂拥而出,有哭泣,有欢笑,不少人家直接把尚且滚烫的汤锅抬到城隍庙后街。

      赵长命从城楼下来,第一时间寻上城防兵:“我敲了整整一夜梆子,原先说好三十文,今夜凶险,该当加些酬劳。” 城防兵望着这个满身烟灰的胖子,默默递过来五十文铜钱。

      谢蘅的医棚准备收摊,接诊的大多是逃亡途中磕碰扭伤的百姓。幸得拾遗卫拼死守护,全城没有任何人被祟吞噬。说来好笑,伤势最重的反倒成了赵长命,彻夜不停敲击梆子,致使他短暂耳鸣,听什么声音都仿佛隔着一层水幕。

      崔明兰即将离开的时候,走到巷口,脚步一顿,又别扭地折返回来。她从怀中摸出一小瓶回春殿的伤药,一把塞进沈灯手里,“这是回春殿的伤药,药效比你们这边要好。今日夜里发生的事,不许向外人提起!”话音落下,她转身就走。可才踏出三步,她那盏四品莲灯毫无征兆猛地提亮一档,“镇岳殿崔明兰”六个大字,被灯火映照,几乎满城都能够看见。

      沈灯攥着药瓶,朝着她远去的背影高声喊道:“知道了!我绝不多说!”

      兔子灯孩童的奶奶拉住沈灯的手腕,执意要赠予他一件物件,那是一张孩童手绘的画。纸上画着一盏青铜古灯,灯口之内,认认真真画着一簇跳动的火苗。

      “孩子说,”老奶奶眉眼含笑,“要把大哥哥的灯,画得亮堂堂的。”

      沈灯小心将画卷叠好,揣进怀中,紧贴着自己那盏冰凉的青铜古灯。

      “借您吉言。”他轻声呢喃。

      沈灯立在街心,望着最后几团祟的残躯化为灰水。他忽然蹲下身,凝视着一具尚未完全消融的残骸。那团灰雾消融过半,竟隐隐显露出一张人脸。那不是祟的形貌,而是活生生人的眉眼,面容模糊,嘴角向下垂落,仿佛正在无声痛哭。

      “卫主。”沈灯的嗓音压得很低,“它们……脸上都像是在哭。”

      不远处,正缓缓收拢金焰的陈年,动作猛地一顿。老人没有回头,也没有应答他的问话。他把小油灯揣回衣襟,重新系紧棉袍领口,那佝偻的脊背再度弯了下去,拖着沉重的步子,默默走远。

      夜半时分,沈灯起夜,看见正厅灯火依旧明灭。老头背对着房门坐在桌案前,手里捧着那份名为“青梧”的卷宗,久久凝视。摇曳火光将老人的影子拓在墙壁上,静得如同一截燃到半途、迟迟不肯熄灭的残烛。许久之后,陈年卷起卷宗,锁进柜子的底层。

      做完这一切,他躺回那张躺椅,熟悉的呼噜声再度响起。只是这一回,沈灯在呼噜声的缝隙间,捕捉到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转瞬消散在夜色里。

      沈灯躺回黑暗之中,摸出怀里那幅孩童的画,借着窗纸漏进来的淡淡月光端详。纸上青铜古灯,画着一簇灼灼火苗。他又抬手抚上自己的青铜灯。灯芯深处,那颗微弱火星安安静静蛰伏,相比昨夜,又明亮了一丝。

      可沈灯的心底,却盘旋着方才见到的景象——祟消融之时显露的哭脸。祟不是无根的邪物,那一张张悲戚人面背后,究竟埋藏着青梧城怎样尘封的旧事?柜子深处锁起的卷宗,又藏着卫主陈年多少不愿言说的秘密。

      (第二十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灯会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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