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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年夜饭 借命人间, ...

  •   沈灯在拾遗衙门度过的第一个新年,简单、清贫,却又格外温热。

      除夕破晓,天光微亮,赵长命早早进城置办年货,气喘吁吁扛回半扇排骨、两斤白面、一坛浊酒,还捎带了一串不知何处赊来的爆竹。

      他将东西尽数堆进厨房,袖子一撸,拍着胸脯包揽下整年夜饭:“今年年夜饭,我全包了。”

      “卫主呢?”沈灯随口问道。

      “睡他的安稳觉。”赵长命头也不抬,只顾整理食材,“卫主的年,雷打不动——从大年初一,一觉睡到正月十五。去年我特意在他门口放爆竹,你猜怎么着?”

      “醒了?”

      “翻了个身,接着睡。”赵长命痛心疾首,连连摇头,“爆竹都炸不醒,咱们拾遗衙还有半点规矩可言吗?”

      整整一个下午,两人守着灶台包饺子。

      赵长命手拙却敢捏,包出的饺子个个饱满圆滚,挺着肚腹,像一排排圆润小元宝;沈灯手法生疏,捏出的饺子干瘪扁塌,软塌塌卧在案板上,像缩成一团的小耗子。

      赵长命毫不客气,当场将两类饺子分拣开来,特意单起一锅煮沈灯包的:

      “你包的这些,皮薄馅散,煮出来准成片汤。待会儿片汤归你,元宝归我。”

      “凭什么?”

      “排骨是我扛的,白面是我买的。”赵长命理直气壮,半点不让,“爱吃不吃。”

      暮色垂落,夜色渐浓,饺子尽数出锅。

      两人在漏风正厅支起一张缺腿旧桌,温上浊酒,配着一碟爽口酱瓜,围坐一桌,吃着岁末最后一顿饭,烟火气融融烈烈。

      院外街巷零星传来远近错落的爆竹声,闷闷沉沉,像千家万户酣眠之中,轻轻翻了个身。

      饭至中途,沈灯放下碗筷,低声道了句“我出去一趟”,便独自起身走出院门。他立在皑皑雪地之中,抬眸远望。青梧城长夜如昼,万家灯火连绵成片。每一扇亮窗之后,皆是围炉守岁、阖家团圆的暖意。满城灯火灼灼,比夜空繁星还要稠密温热。孤身立在漫天灯火里,唯有怀中沉寂的古灯贴着心口,沁着微凉的温度。

      去年此刻,他的家中亦是暖炉滚烫,满院人声喧沸。岁岁年年的温暖画面,如同此刻万家灯火,他明明历历记得,却像隔着一层朦胧薄雾,触之不及,恍如隔世。

      “喏。”

      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递至眼前。赵长命不知何时跟了出来,缩着脖子立在风雪里,脸上故作不耐烦,语气却藏着软意:“说好的,片汤归你。”

      沈灯垂眸一看,碗中静静卧着的,全是方才那些饱满圆润的元宝饺子,无一残破。

      “不是说片汤归我?”

      “煮烂了,没法装盘。”赵长命不由分说将碗塞进他手里,转身就往屋内走,语速飞快,“破汤汤水的凑合不了,你将就吃。吃完守岁,熬过今夜,明早初一,城东还有巡查差事。”

      沈灯捧着滚烫的瓷碗,在风雪夜色里静静伫立许久。晚风裹着雪粒拂面,暖意从掌心漫遍全身。他低头,就着腾腾热气,一口一口将饺子尽数吃完。这是他入司以来,吃过最暖、最香的一顿年夜饭。

      转眼至初五,新年的第一桩差事落至拾遗衙。

      城西乱石坡,连日夜里频频有人撞见白色幻影悬空飘荡,案子先报安民殿,几经推诿,终究落到了这最末等的拾遗衙门。

      公文送达时,陈年照旧卧榻酣眠,专属朱批依旧是潦草的几声“呼~呼~呼~”——默认准办。

      “走了。”赵长命将公文揣入怀中,干劲十足,“早去早回,赶得及晌午热饭。”

      城西乱石坡距城十里,是一片荒芜野坟岗。厚雪层层覆盖荒坟,极目望去,天地一白,死寂荒凉,无半分人烟生气。两人深一脚浅一脚行至坡心,赵长命骤然止步,鼻尖轻嗅,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味道不对。是祟气,活的。”

      话音未落,沈灯怀中沉寂多日的古灯骤然剧烈一颤。头顶坡面积雪轰然塌陷,一团灰白雾气自雪底翻涌而出。它无固定形骸,像一蓬被阴风卷活的浓雾,雾霭之中,隐约浮过半张模糊人脸,阴森刺骨。灰白雾团贴着雪面极速滑行,化作一道残影,直直朝两人扑杀而来。

      这是沈灯生平第一次,直面已然成型的活祟。险至眉睫,他已无暇细想,只凭着心底一股直觉,将怀中那盏古灯高高举过头顶。长久沉寂的灯芯似被血气惊动,一缕青白火光轰然舒展,灯焰腾起三尺高,化作半道火墙横在身前。那团沉沉灰雾猛撞上来,响起湿柴投进灶火的爆响,不由向后一敛。

      便趁这短短一瞬间,赵长命伸手攥住他后领,半拉半拖,带着他踉跄滚下山坡。两人一口气奔出二里有余,踏上官道时,方才撑着膝盖,大口喘着风雪里的寒气。

      “你跑什么?”沈灯喘着粗气追问,“它明明惧怕灯火——”

      “它怕的是你的灯,不是我!”赵长命理直气壮,脸不红心不跳,“而且我这不是逃,是战术转移!苟命十八式第二式,风声紧,立刻溜!”

      “还有这种招式?”

      “祖传绝学,式式保命。”赵长命拍着胸口洋洋自得,“回头慢慢教你。第一式最简单,想学不?”

      “什么?”

      “跪得快。”

      话音未落,赵长命双膝微弯,扑通一声矮了半截,动作娴熟至极。

      “记住,遇上打不过的,先低头服软。对方瞧你够怂,多半懒得动手——这就叫,怂可破万法。”

      沈灯望着他滑稽又通透的模样,忍不住低低笑出声。

      头一回直面凶祟,没有惊心动魄的恶战,反倒被一场慌乱奔逃、一番歪理说辞轻轻揭过。他笑赵长命的贪生怕死,也笑自己的手足无措,心头被祟气侵染的恐慌,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返程途中,沈灯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身旁的胖子。

      “赵师兄,你靠着这套法子躲了这么多年,就没想过,总有躲不过的一天?”

      “躲不过就跪。”

      “跪也没用呢?”

      “那便认栽认命。”赵长命答得干脆利落。

      沈灯沉默片刻,轻声发问:“你不怕死吗?”

      赵长命脚步骤然一顿。

      不过瞬息,转瞬如常。可就是这片刻停滞,沈灯清晰看见这个平日里嘻嘻哈哈的胖子,眼底嬉笑散漫尽数褪去,掠过一层极深的晦暗——如同沉在水底的顽石,平日隐于碧波,无人得见,却始终牢牢盘踞心底。

      “怕啊。”赵长命再度迈步,清了清嗓子,语气依旧懒散随意,“整个长明司,我最怕死。”

      “既然怕,为何还要守着这行当?”

      “正因为怕,才更要做。”赵长命竖起棉袄衣领,挡住凛冽寒风,“知晓恐惧,才懂规避凶险、辨明阴阳、学会自保。那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多头一回出案,就折在邪祟手里了。”

      沈灯微微一怔。

      这番话听似歪理,细细品来,却藏着最通透的活命本心。

      当夜,破败拾遗衙门暖炉温热,两人温酒对坐。酒杯轻碰,闲话半生。赵长命酒意渐浓,话也多了起来,从初入长明司的莽撞懵懂,讲到这些年蹉跎苟活的细碎过往,欢喜处捧腹大笑,失意处闷头痛饮。

      沈灯不善饮酒,虽面颊滚烫发烫,神智却始终保持清明。

      “沈师弟。”

      赵长命骤然放下酒碗,眯着眼定定看着他,神色难得认真。

      “哥跟你说句真心话。”

      “你讲。”

      “你知道我这条命,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吗?”

      沈灯轻轻摇头。

      “借来的。”

      赵长命抬手指了指自己心口,一字一顿,嗓音含糊却郑重。

      “我这条命,是借来的。得省着、惜着,慢慢熬。”

      语罢,他仰头饮尽碗中残酒,身子往后一仰,不过三息,绵长安稳的鼾声便缓缓响起。

      沈灯端着酒杯,独坐炉前,久久未动。

      借来的命?

      向谁借的?又要如何归还?

      他望着对面酣然熟睡的胖子,几次欲言,终究缄口。有些藏在心底的秘辛,当事人不愿细说,旁人便不该追问。

      次日清晨,沈灯被院中响亮的呼喝声吵醒。

      他披衣出门,只见赵长命立在雪地之中扎着马步,一手叉腰,一手挥拳,招式有模有样,练得虎虎生风,全然不见往日懒散模样。

      “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沈灯怀抱着古灯,斜倚门框浅笑。

      “给你喂招。”赵长命头也不回,意气风发,“你昨夜想学本事,哥今日掏压箱底的功夫,教你苟命十八式最实用的一招!”

      话音未落,他旋身欺近,胳膊肘带着劲风,直直朝沈灯腰间递来。招式看似教学,力道却实打实,毫无敷衍。

      沈灯经多日历练,反应早已远超从前。他侧身轻巧避开,顺势抬手一推。

      雪地湿滑,赵长命重心一失,“哎哟”一声,直直向后坐倒。伴随着一声闷响,一物从他怀中滑落,哐当落地,砸在白雪之上。

      是一面旧盾。

      老藤为胎,枣木为面,浸透经年桐油,色泽暗沉古朴。形制比寻常兵盾小巧一圈,盾面常年摩挲,温润发亮,边缘遍布深浅不一的磕碰凹痕,不知伴随主人历经多少岁月风霜。

      盾正中央,烙着一圈深邃繁复的火纹。纹路沉木入骨,此刻静静蛰伏,无半分火光暖意,沉寂无声。

      沈灯下意识弯腰,想要拾起细看。

      “别碰!”

      一声厉喝骤然炸响,凛冽肃杀,震得满院风雪似都骤然一静。

      沈灯的手停在半空,一动不动。

      赵长命翻身而起,速度快得惊人,全然没了平日笨拙拖沓的模样。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将旧盾抄入怀中,用棉袄死死裹紧,护得严严实实。

      庭院之中的氛围,瞬间凝滞僵硬。

      沈灯缓缓站直身子,静静看着他。

      赵长命怀盾而立,胸膛剧烈起伏,良久,才察觉自己反应过激。他稍稍收敛神色,强行扯出一抹嬉皮笑脸,偏过头掩饰心绪:“……咳,不是凶你。这老物件年头太久,灵性认主,怕生,旁人碰不得。”

      “我知晓了。”沈灯没有追问,淡淡颔首,“那我不碰便是。”

      “嗯。”赵长命应声,抱着盾牌转身走向厢房,走了两步,又回头挑眉笑闹,刻意缓和气氛:“想学本事是真的吧?明日教你第三式——摔得快,就跟你刚才摔我这招一样,学以致用。”

      “合着是教我摔你?”

      “孺子可教。”

      厢房帘幕落下,隔绝风雪。沈灯立在雪地之中,静静伫立片刻。方才赵长命护盾的瞬间,眼底那层沉埋多年的晦暗再度浮现。那绝非贪生怕死的怯懦,而是极致珍视、极致惶恐的守护。

      他垂眸望向怀中古灯。无芯无火,只剩一缕残息微光,常年沉寂贴身。

      刹那间豁然通透。

      他的灯藏着无人知晓的过往宿命,赵长命的盾压着不肯言说的陈年秘辛。

      长明司里的人,大抵皆是如此。人人心口都藏着一件贴身旧物,藏着一段不敢触碰、不愿揭开的过往,死死护着,从不示人。

      暮色渐沉,夜色悄临。赵长命早早睡下,厢房帘幕未曾挂严,漏开一道细细缝隙。

      沈灯路过之时,无意瞥见屋内景象。

      胖子安稳卧于稻草铺,那面老旧木盾并未收存柜中,静静立在床头,紧挨着他的枕边,像一堵低矮坚固的墙,岁岁年年,替他挡尽阴阳风雪。

      屋内未点灯,昏沉暗影之中,盾面那圈古老火纹沉寂蛰伏,不亮、不灭、不惊、不动。

      似在沉眠。又似,在静静等候某个尘封多年、足以唤醒它的时机。

      (第十四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年夜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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