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二爷的实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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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楼最里面那间屋子，门锁着一把很旧的铜锁。
钥匙只有一把，在陆沉渊身上。
夜里十一点，他开门进去。
屋子里没有窗，也没有灰。地板擦得能反光，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消毒水味。这间屋子常年有人来擦——每十天一次，来的人是张叔，擦完就走，从不多看。
屋子正中放着一台机器。不大，两个机柜并在一起，上面接着三块屏幕，屏幕都是黑的。
这是他自己做的第一台。
十九岁那年做的。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用，他只是想弄明白一件事——一个东西被删掉了，它到底还算不算存在过。
他拉开椅子坐下来，打开主机。
风扇转起来，屋子里的空气动了一下。
桌角压着一张照片。
不是原件，是一张很旧的复印件，边缘发脆。照片上只有一个人：一个中年女人，坐在藤椅里，笑得很温和。
他母亲。
十年前，她在这一间屋子里最后一次跟他说了话。那时候她坐的就是这把椅子，手搭在扶手上，说话很慢，一句话要停两次。
“沉渊。”
“我在。”
“有一件事，我一直知道，可我这辈子没敢说。”
她看着他，眼睛很亮，像是把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在了这句话上。
“有人被从这个世上抹掉了。抹得很干净，干净到连她的父母都以为自己只生过一个孩子。”
“她是沈家的人。”
“你去找她。”
第二天早上，他母亲走了。
那一年他二十岁。
他找了她十年。
十年里他把这台机器改过十七次，追回过很多被人删掉的东西：能被删的账、能被删的录像、能被删的聊天记录。
可他始终没找到她。
因为他的能力有一条硬边界。
他能还原数据。他不能还原人。
那些被删掉的东西，如果曾经落在某个硬盘里、某段信号里、某张纸上，他就能把它捞回来。
可他母亲说的那个人——那个女人本身——什么都没留下。
没有照片，没有档案，没有一笔记录。她不在任何一张盘里。
她唯一的痕迹，是整个数据库里的一处空洞。
空洞是一处数据缺口。
不是被写成空白，是被抽走。像一整张织得很密的毯子，被人从中间抽走了一根线，留下一个洞。洞的旁边还挂着几根断线，断口很新鲜。
十年前的一个夜里，他在母亲留下的那份旧数据里，第一次看见了它。
它一动不动，就在那里。
他找了它十年。
十年里，它没有动过一次。
而一个多月前，它动了。
他把那一段数据调出来。
同一个位置，同样的断口。
屏幕上跳出他自己写的那套监测程序，最上面一行是他设的告警日志。
他把日志展开。
空洞位移记录：
九月十日。九月十一日。九月十一日。九月十二日……
一条接着一条，密密麻麻。
他往下翻。
四十一条。
过去一个月里，它动了四十一次。
他把记录按时间轴归位，然后在旁边打开另一张图——一张本宅的平面图，上面标着他自己布的几个信号点。
四十一次的扰动，全部发生在这栋宅子的半径两百米之内。
其中三十九次，集中在同一间屋子。
平面图上那一格，标着两个字：下房。
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然后打开了下房那一带的记录。
门禁、清扫排班、外卖送达、监控。
门禁有记录：九月里下大雨那天，张叔手写补登了一次——阿予。
清扫排班有记录：五十一行，每一行都是同一个编号：下房 07 号。
外卖有记录：她几乎不点。
监控——
他把监控调出来。
下房门口那只摄像头，一天二十四小时，拍了一个多月。
视频里每天都有一个人影进出。早上五点半出门，晚上九点多回来。走路的姿势、个头、步速，全都是同一个。
他把某一帧放大。
画面里，那个人站在门口，正低头拿着钥匙。
他把这一块拉到最大，想看清她的脸。
看不清。
不是糊，不是曝光——是那一块没有东西。像是有人把那一小片画面从录像里抠了出去，只留下屋子里原本的背景。人能看见她在那儿，看得见她的肩膀、她的手，可只要把焦点移到她的脸上，那一片就自动空掉。
他往后拖。
一天。三天。七天。
每一天，同一个位置，同样的情况。
她每天都在这栋宅子里，可这台机器不承认她有一张脸。
他把那段视频关掉了。
他做了一件事。
他打开一个新建的文档，在文件名那一栏，敲了两个字：
阿予。
回车。
文件名跳出来。
阿予。
他盯了三秒。
然后那两个字开始淡——先是“阿”的上半截，接着是“予”的最后一笔，几秒钟之后，那一栏干干净净。
他重新命名。
阿予。
又淡了。
第三次。
第五次。
第十次。
十次，十次都是空白。
他把键盘推开，往椅背上一靠。
那十次他敲得很快，快到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可他知道自己不是在跟一个东西较劲。
他是在跟一条规则较劲：这个名字，不被允许存在。
十二点十分，他去了楼下。
张叔住在下人房第一间，这个点还没睡。听见敲门声，他披着衣服出来，见是陆沉渊，愣了一下。
“二爷？”
“问你件事。”陆沉渊说，“九月里下大雨那天，来的那个女佣，是几号进的宅子。”
“九月十号。”张叔答得很快，“那天雨大，登记册都淋湿了，我记得清楚。”
“她原来是哪儿的人。”
“介绍所送来的。”张叔说，“简历我看过，写得挺齐。”
“现在还能找到那份简历吗。”
张叔想了想，转身回屋翻了一会儿，拿出一张纸。
纸是那种很便宜的复印纸，上面印着标准的表格。姓名、年龄、籍贯、担保人，一行一行。
陆沉渊接过来，就着廊下那盏灯看。
姓名那一栏，是空的。
不是没填。是填了、然后淡掉了。纸上还能看出一点很浅的印子，像是有人用橡皮反复擦过，又擦不干净。
他抬起头。
“她叫什么。”
张叔张开嘴。
“她……叫什么来着。”
张叔自己愣住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张空白的简历，眉头慢慢皱起来。他很努力地在想，脸上的褶子一层一层堆起来，像在翻一本放在很高的架子上的旧账。
“二爷，”他最后说，很不好意思，“我这记性，是越来越不成了。她天天给我递茶，前几天还替我值过一次夜……我怎么就想不起来她叫什么了。”
廊下的风把灯吹得晃了一下。
陆沉渊看着张叔的脸。
看了很久。
“你睡吧。”他说。
回到那间没有窗的屋子，他从抽屉最里面拿出三张纸。
那是三个月前，不，是一个多月前的东西——九月十一号的深夜，他让那个女佣写名字，她写了三遍。
三遍，三遍都淡了。
当时他把三张纸留下了。
他把它们摊在桌面上。
三张纸，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
他把第一张放进机器的扫描槽。
取坐标。
系统跑起来。屏幕上一行一行的数据往上翻。
他在旁边敲进去一句：以该样本为锚点，定位其来源。
机器转了很久。
二十分钟后，屏幕停了。
上面只有一行字。
定位完成。
坐标：本宅·主楼后·下房 07 号。
距离：12 米。
他坐在那儿，看着这行字，没有动。
屋子里的机器嗡嗡地响。
他找了十年的东西。
十年里，他把这座城里能翻的地方翻了个遍，把一个又一个被删掉的数据库捞回来，把一段又一段被人剪碎的音频拼起来。
他找的东西，不在城南，不在城北，不在任何一个他查过的地方。
在他自己家里。
主楼后面那间不到十平方的小屋。
隔着十二米。
他忽然想起很多不该想起的事。
想起那天夜里，她在楼梯底下站住，抬头看他，眼睛里一点情绪都没有。
想起她两只手交叠在身前，姿势规矩得像一个练了一万遍的人。
想起前天晚上，他半夜下楼倒水，看见她经过主楼底下，低着头快走。
他当时什么也没想，只是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阿予。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在确认那两个字还能不能叫出口。
现在他知道不是。
他是在确认——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让那两个字发出声音。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
他回到桌前，抽出一张新的白纸，拿笔，在最上面一笔一画写了两个字。
阿予。
写完，他把笔放下，看着它。
三秒之后，那两个字开始淡。
他没有移开眼睛。他就那么看着，看着那两点墨从纸的纤维里一点一点渗出去，散开，最后只剩下一点点像水痕的印子。
他把纸拿起来，翻到背面。
在背面，他写了一个数字。
1。
然后他把这张纸，和三张空白的登记纸放在一起，一起锁进了抽屉最里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名字每淡一次，他就要记一次。
——他在数一个他自己都还不知道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