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三年前的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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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让我找另一只耳钉，可以。"
陆沉渊把那口小木匣合上，手指按在匣盖上，"但你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书房里的空气很凉。天刚亮，窗上还蒙着一层薄雾。
"你为什么要那另一只。"
沈清漪站在桌边，两只手交叠在身前。
她早就准备好了答案。一个可怜的、合情合理的、让人听了会叹气的故事——她小时候家里也有这样一对耳钉，被人拿走了一只，她母亲到死都惦记着。
她想了一整夜。
可当这句话要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她停住了。
因为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人不吃故事。
他找那条数据找了十年。他每天都在跟被人编好的东西打交道。她要是编一个故事递过去，他三秒钟就能听出破绽。
于是她换了一个说法。
"因为另一只不该在海里。"
陆沉渊的手停在匣盖上。
"一对东西，一只在耳朵上，一只在海底。"她说，"这不是丢了。这是有人故意把它放在那里的。"
屋子里静了下来。
陆沉渊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她后背发凉的话。
"你要找的不是耳钉。"
沈清漪的眼皮动了一下。
"你要找的，是戴这只耳钉的人。"
她把头低下去，很轻地说："二爷说笑了。"
"我没说笑。"他往后靠在椅背上，"一个在海边的人，会把一只耳钉弄丢到那种地方去。你比我清楚那是谁。"
——他以为她要找的是沈清晚。
沈清漪站在那儿，心里那根绷了整整一夜的弦，慢慢松了下来。
她没有纠正他。
她只是低着头，声音很轻："二爷肯帮我吗。"
"可以。"陆沉渊说，"但我先要一样东西。"
"什么。"
"钱。"
沈清漪抬起头。
"沈家要做'深海回声'，要做保护区，要把一片海圈起来。"陆沉渊的语速很平，像在陈述一份报告，"圈一片海不需要良心，需要手续。手续要钱。钱要人经手。人经手，就会留痕。"
他顿了一下。
"把这世上一切被删除的数据都追回来，是我能做的事。可追数据之前，我得知道该去哪儿追。没有坐标，我什么都调不出来。"
"我查沈家，查得太深，他们就会知道有人在查。"他说，"所以这次，我不能先动手。"
"我要三年前那份内部账。"
沈清漪沉默了两秒。
"三年前。"
"三年前'深海回声'立项。"陆沉渊说，"从立项那天起，所有不该见光的钱，都开始有一个地方去。"
沈清漪站在原地，慢慢地，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她提供入口。
他提供终局。
原来这就是合作的样子——不是他伸手把她从水里捞起来，是两个人各自站在岸边，把一根绳子握在中间。
"好。"她说。
她伸手去拿那口小木匣。
"匣子留在我这儿。"陆沉渊说。
"那是沈小姐的东西。"
"那是证物。"
沈清漪的手停在半空，收了回来。
她退了一步，弯腰行了个礼："是。"
转身往门口走的时候，身后那个人又开口了。
"阿予。"
她停住。
"下次进这间屋子，"陆沉渊说，"不用在楼下站十分钟。"
沈清漪背着身，没有回头。
她推开那扇很重的木门，走了出去。
回下房的路上，天已经大亮了。园子里的保洁在洒水，水汽混着草的味道浮起来。
她一边走，一边在算。
三年前的账。纸的东西不好拿，电子的东西查不到——那就只剩一个办法。
从人身上拿。
而她手上，正好有一个人。
早饭是两碗粥、一碟酱菜。周姨端着碗，看她把酱菜往自己碗里拨，叹了口气。
"你最近瘦了。"
"没瘦。"沈清漪笑了笑，把一个鸡蛋放进周姨碗里，"周姨，您上次说……您男人的债，还得怎么样了。"
周姨的脸一下沉下来。
"别提了。"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放，"那帮人不讲理。我上个月还了八千，他们说利息重算，还差三万二。我一个月月钱才多少。"
"欠的是哪家？"
"城东一家财务公司。"周姨皱起眉，"叫诚通。老板姓秦，听说挺有来头。"
沈清漪舀粥的手停了一停。
"姓秦。"
"怎么了？"
"没什么。"她低下头，很平静地喝了一口粥，"沈家那位大小姐的基金会，好像也有个姓秦的。"
周姨愣住了。
"……真的假的？"
"我上回掀帘子的时候，听里头的人提过一个'秦总'。"沈清漪说得又慢又轻，像是随口闲聊，"也不知道是不是一个人。要是一个人的话——"
她抬起眼睛，看着周姨。
"周姨，那您这债，可就不是债了。"
周姨的脸色变了。
她盯着沈清漪看了好半天，忽然明白了什么，手一下抓住桌沿。
"你的意思是……"
"我什么意思都没有。"沈清漪把粥碗捧起来，"我就是觉得，您上个月还的那八千块，要是本来就不该还呢。"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周姨的呼吸越来越重。
然后她猛地站起来，抓起墙上的外套。
"我去找他们。"
"周姨。"沈清漪放下碗，站起身，"您一个人去，说不清的。"
"那怎么办。"
"我陪您去。"她说，"我就站在您后头，一句话不说。"
周姨看着她，眼圈突然红了。
"阿予……"
"您上次说，您记我这个人。"沈清漪笑了笑，"我也记您。"
诚通财务在城东一栋旧写字楼的四层。
电梯坏了，她们爬楼梯上去。楼道里有一股烟味和陈年塑料的味道。前台是个涂红指甲的小姑娘，眼皮都没抬，让她们在门外等。
四十分钟后，她们进了那间办公室。
办公室很大，比这栋楼该有的样子气派得多。真皮沙发、红木办公桌、墙上挂着一幅很贵的字。桌后坐着一个五十上下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转着一串核桃。
秦文山。
"周嫂子。"他把核桃往桌上一放，笑得很和气，"这个月的钱，我算过了。"
"秦老板。"周姨的手在抖，但声音撑住了，"我想问一句……上个月那八千，是按什么算的。"
"按合同。"
"合同上写的月息是三分。"
"合同上还有一条。"秦文山笑了笑，"逾期罚息。"
"我没逾期！"
"你男人逾了。"他慢条斯理地说，"你家那口子在'江湾休闲城'又签了三张单，是不是逾期，你自己回去问。"
周姨的脸白了。
沈清漪站在她身后半步远，一直垂着眼，像个不敢抬头的小工。
她端着桌上那只纸杯——刚才从外面接的水。
她往前挪了半步，把纸杯放在桌角。
"秦老板，喝口水。"
她说话的时候，手很自然地搭在了秦文山的手腕上。
停了不到一息。
海水灌进掌心。
眼前的办公室不见了。
换成另一间屋子。更小、更暗，没有窗，一排灰色的铁皮柜顶着天花板。地上一只木箱敞着口，箱盖上印着四个字——
深海回声。
箱子里面是码得很整齐的文件袋。秦文山蹲在箱子前，正把最上面一个文件袋往里按。他穿的不是今天这身西装，是一件旧夹克，背上有一层汗。
他一边按，一边冲门口喊了一句：
"这批是三年前的，单放。别跟今年的混。"
画面碎了。
沈清漪的手从那只手腕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她的掌心凉得发疼，耳朵里有水压闷住的钝响——咚、咚。
喉咙里返上来一点咸。
她站在周姨身后，站得笔直，慢慢把那一口咸咽了下去。
"秦老板。"周姨还在争，"那三张单不是我男人签的，我认得他的字——"
"周嫂子。"秦文山笑着打断她，"字是不是他的，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三张单，是在哪个场子里签的。"
他把核桃拿起来，又转了一圈。
"那场子，是谁开的。"
周姨的嘴唇抖了抖，没说出话。
秦文山端起茶喝了一口，像是懒得再说。
他抬眼，扫过站在后面的那个瘦瘦的女佣。
看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
他记不住她。
出了写字楼，太阳已经很晒了。
周姨在楼下的台阶上坐了很久，两只手捂着膝盖，一句话都不说。
沈清漪陪她坐着。
"阿予。"过了很久，周姨开口，声音很哑，"你说得对。他们不是要债。"
"嗯。"
"他们是……"
"周姨。"沈清漪打断她，"这三万二，我替您还。"
周姨猛地转过头。
"你一个做工的姑娘——"
"不是现在。"她说，"但您信我，会还上。"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她心里有一件事没有说。
——刚才那间屋子，那口箱子，那四个字，她已经记住了。
她用一个下午和一次"回头"，换回来了一句话：那批三年前的账，单独放在一个地方。
位置她还不知道。但她知道，那个地方不在沈家，也不在基金会。
它在一间又小又暗、没有窗的屋子里。
而这样的屋子，在这座城里，不会有太多。
那天晚上十一点，陆沉渊在书房里。
桌上摊着那枚珍珠耳钉，旁边是一台薄薄的仪器。他把耳钉放进凹槽，屏幕亮起来。
开始回溯。
数据一层一层往上翻。纸质的、影音的、电子的——这只耳钉跟过人十年，它沾过的东西太多。大部分是空的，被清洗过，干干净净。
可有一层没有。
那一层的碎片很碎，像被人用剪刀剪成了渣。系统跑了整整十七分钟，才把它们拼回来三成。
拼出来的不是画面。
是一段音频。
很短，不到两秒。背景音是水，大量的水，还有风声。
然后，一个女孩的声音，很轻地响了一下。
"……姐姐？"
陆沉渊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屏幕下方，系统自动把那两秒的声纹做了比对，弹出一行候选文字。那是它根据发音模型推测出的名字，前面标着一个红色的问号：
? 沈清漪
他盯着那三个字。
他调出沈家的公开资料。
沈氏家族：父，沈崇山。母，顾婉。女，沈清晚。慈善基金会主席，本市"年度公益人物"。
就一个。
只有沈清晚。
没有沈清漪。
陆沉渊在桌上抽出一张白纸，拿起笔，把那三个字一笔一画写了下来。
沈清漪。
写完，他把笔放下。
他看着那张纸。
三秒钟之后，那三个字开始淡。
像墨从纸的纤维里渗出去，一笔一笔地散开。先是"沈"的竖钩，然后是"清"，最后连"漪"字最后一捺也软了下去。
几秒之后，纸上干干净净。
和那天那个女佣写下"阿予"的时候，一模一样。
陆沉渊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园子那边，下房的灯还亮着。一盏很旧的灯，黄黄的，隔着半个院子看，小得像一颗落在地上的星。
他看了很久。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内线电话。
手指碰到话筒，又停住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拨。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张空白的纸。
——他找了十年的人，和那个写不出名字的女佣，是同一种"不存在"。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