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 19 章 你把她推下 ...
-
方雨是当天夜里十点被赶出来的。
沈清漪是第二天早上知道的。
周姨一边择菜一边说，说得很快，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基金会那个宣传的，昨天半夜被清出去了。门禁卡当场停，云盘当场清。听说是挪用物料，还私留资料。”
“人呢。”
“人没事。”周姨说，“东西没了。”
沈清漪把手里的抹布，放在盆边上。
她蹲在那儿，蹲了很久。
不是难过。
是她在算：沈清晚动手，比她想得还快。
她昨天下午五点放下钥匙。
晚上十点，人就清出去了。
五个小时。
五个小时里，那间办公室被翻了个底朝天，云盘被清空，三年的底被抹得干干净净。
——包括方雨那份“把自己的备份放在她的地方”的聪明。
——包括那枚她攥了三年的 U 盘。
她闭上眼，吸了一口气。
方雨昨天说过一句话：“我留底，是为了我儿子。”
那份底，没了。
她站起来，跟周姨说：“我出去一趟。”
“这个时候？”
“我欠人一样东西。”
城南那个老小区，四楼。
门开了一半，方雨站在门里，穿着睡衣，头发像一团草。
看见是她，方雨没喊，也没骂。
她只是把门又拉开了一点。
“进来吧。”
屋子里比上次更干净了。干净得让人心里发慌——茶几上空了，柜子上那只相框也被扣着。
方雨坐在沙发边上，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
“我被清出来了。”她说。
“我知道。”
“三年。”方雨的声音很平，“我在她手里做了三年的事。她一句话都没多说，就让人把我的东西全收了。连我抽屉里那盒感冒药都是她的人倒出来数的。”
“她还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方雨，你这个人啊，就是太聪明了。聪明人总以为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就安全了。”方雨抬起头，“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后路修在谁家的地上。”
沈清漪没有坐下。
她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方雨。
“然后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什么都没说。”方雨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她连孩子都没提。”
“她不需要提。”沈清漪说，“她只要让你想。”
方雨的手抖了一下。
“对。”她说，“我想了一整夜。”
“我儿子今年八岁。”方雨说，“他在学校里叫方小舟。学校在东湖路，班主任姓王。他放学自己走路回家，走十二分钟。他怕黑，但是他不敢说。”
“这些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可我昨天半夜坐在那间屋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这些事，她是不是都知道。”
沈清漪缓缓吸了一口气。
“你不用回答我。”方雨说，“我只是想问一句。”
“问。”
方雨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但没掉下来。
“昨天那个人，是你。
“钥匙是我给你的。”
“登记本上那个名字，是我写的”——方雨说到这儿，停了一下，“不对。她昨天签的是她自己的名字。”
她看着沈清漪。
“可我猜得到。”
沈清漪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你在她跟前，说了我的名字。”方雨说，“是不是。”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沈清漪没有坐，也没有走。
她把手从身侧抬起来，放在身前，两只手交叠着——在下人房里站了整整一年的姿势。
然后她开口了。
“是。”
“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钥匙是你给的。”
“你说过‘这三年我都在给她办事’。”
“你说过‘我留了底’。”
“我没有编一个字。”
方雨看着她，眼睛一点一点地抖起来。
“可你把它们，连成了一句她最听得懂的话。”
“……是。”
沈清漪说：“我故意的。”
方雨站起来。
她走得很慢——一步，两步，走到沈清漪面前。
她抬起手。
巴掌停在半空。
沈清漪没有躲。
她连眼睛都没闭。
那一下落在她左脸上，声音很轻，像一只手拍在湿衣服上。
“你把她推下去了。”方雨说。
声音很小，抖得厉害。
“你把我推下去了。”
沈清漪的脸侧过去一点，又慢慢转回来。
左脸一片热，热得有点发麻。
她抬手，把手掌按在自己脸上，按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
“我知道。”她说。
“我也知道，这不足以当你打我的理由。”她说，“打一巴掌不够，打十巴掌也不够。”
“那你为什么来。”方雨说，“你要是害我，你今天不该来。”
“因为你要骂我。”沈清漪说，“你不骂我，你这一辈子，就都得在心里骂你自己。”
方雨的手放了下来。
“坐下吧。”她过了一会儿说，声音哑了，“你不坐下，我没法跟你说话。”
沈清漪坐下了。
方雨在对面坐下，两只手捂住脸，肩膀开始抖。
抖了很久，抖到沈清漪听见她开始吸气，一声长一声短。
“我不在乎那份资料。”方雨忽然说，声音从手掌底下挤出来，“我从来没在乎过。我留着它，是因为我怕。我这一年多，每天晚上都要想一遍，要是有一天她不要我了，我拿什么活着。”
“现在她真的不要我了。”
“我居然觉得轻松。”
她把手从脸上拿下来。
她的眼睛红得很厉害，可里面有一点点东西在亮起来。
“我不用再替她数那些账了。”
沈清漪看着她。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一个人在怕的时候，脸上会是什么样子。
第六章，她摸过方雨的手。那时候方雨的脸白得像纸，眼睛一直看着门。
三年，一个人可以怕三年。
“她拿什么动你。”沈清漪说。
“什么？”
“她不动你这个人。她只会动你最怕的东西。”她说，“你想想她今天做了什么。”
方雨愣住了。
“……她停了门禁。”
“她收走了你的东西。”
“她让人翻了你的抽屉。”
“她做了这些。”沈清漪说，“然后呢。”
方雨张了张嘴。
“然后……然后她什么都没说。”
“她什么都没说。”沈清漪重复了一遍，“她让你坐在一间没有人的屋子里，想一整夜。让你想，她会不会动你的孩子。”
“因为她没有别的办法。”
方雨怔住了。
“她能动你的职位。她能动你的东西。”沈清漪说，“她动不了你这个人。除非你自己怕到不敢动。”
“我给了你一样东西。”沈清漪说，“她拿不走。”
“什么。”
“你说过的话。”
方雨看了她半天。
“我的资料没了。”
“我知道。”沈清漪把手伸进外套内袋。
把那两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张折了两折的物料清单。
一枚褪了色的校徽。
“这三年，每一件她让你做的东西，都在那间屋子里有一张单子。”她说，“我拿了两样出来。一样够了。”
方雨低头看。
她看着清单上那一行，然后手指停在“拍摄日餐饮 14 份”上。
她笑了。
不是苦笑。
是那种一个人忽然想起什么很荒唐的事的笑。
“十九个孩子。”她说，“十四份饭。”
“因为现场只有八个人。”她说，“我、摄影师、两个助理、两个工人、一个司机，还有导演。”
“……她站在那儿，说了一句什么。”
“说什么。”
方雨抬起眼睛。
“她说，这里看着太干净了，让两个助理去泥地上滚一下吧。”
沈清漪的手，在膝上攥紧了。
“然后那两个助理就滚了。”方雨说，“滚完了，她走过去，弯下腰，给一个助理拍掉膝盖上的土。”
“那张照片，后来上了卫视的公益短片。”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方雨抬起头，声音变得很稳。
“你想让我做什么。”
“不是让你做什么。”沈清漪说，“是问你一件事。”
“问。”
“你愿不愿意，把手伸给我。”
方雨抬起头。
沈清漪把手，慢慢地放在她面前。
不是抓，不是拉。
是摊开。
“我需要摸到你，才能看见你藏起来的东西。”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楼道里的回声。
“为什么是我藏起来的。”方雨问，“我刚才已经说了一整晚。”
“因为你还有一件没说。”沈清漪说。
“你以为我保不住我儿子。”她说，“你还在想，今晚是不是要把他们母子两个，连夜送到一个地方去。”
方雨的手停在她面前。
一秒。
两秒。
她把手放了下来。
手掌贴上去的那一瞬，沈清漪的左脸还热着。
冷。
不是水压那种冷。
是一种从指尖一直凉到心口，凉得全身发麻的冷。
她看见的是——
一家很小的店。玻璃门上贴着红纸，红纸上写着“复印·打印”。
柜台后面站着方雨。
她拉开柜子，把一只牛皮纸袋塞进去，塞到最里面，用几本旧杂志压住。
她蹲在那儿，没有立刻起来。
她低着头，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不是对谁说的。
“我要是出了事，你就拿着这个，去找我妈。”
然后她站起来，用袖子把脸上的水擦掉。
画面碎了。
沈清漪睁开眼。
她的左脸。
不是热。
是凉。
凉得像一捧水泼在脸上，凉得整片脸颊都在往下淌。
她抬不起手。
她的手指在膝上抖，抖得握不住。
对面那个女人还在说话——在说话，可声音是好一会儿才过来的，一句一句，像隔着一层水。
“……你怎么了。”
沈清漪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远。
“你还有一家店。”
方雨愣住了。
“什么？”
“复印店。”
方雨的脸，整个白了。
“……你怎么——”
“你把它放在那儿了。”沈清漪说，“塞在柜子最里面，用几本旧杂志压着。”
“你跟它说了一句话。”
“你让它去找你妈。”
方雨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很尖的一声。
“没有人知道那家店！”
“我摸到了。”沈清漪说。
方雨站在那里，胸口起伏，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红。
然后她慢慢坐了回去。
她把脸埋进手掌里。
闷了很久，抬起头，眼睛通红。
“你说对了。”她说。
“我昨晚想了一夜，想的是，我要不要走。”
“走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我这张脸在这座城里登过三次报，做过三次采访。我一走，反倒像是我心虚。”
“可要是不走——”
她停了一下。
“要是我不走，我儿子明天上学的时候，路上会多出一个人。”
她把手放在桌上。
“我还有什么能给你的。”
沈清漪看着她。
“那家店，还在不在。”
“在。”方雨说，“我昨天夜里没睡，早上五点，我去了一趟。”
“我把那袋东西，换了个地方。”
“换到哪儿了。”
方雨抬起头。
“换到——你能拿到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 19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