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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弯刀 草原遇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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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首语:草原上的规矩——信不信你,不看你说了什么,看你给了什么。
两匹快马,一匹灰马,一匹黑马,踏着茂盛的牧草,一前一后,向着兀良哈的深处疾驰而去。灰马是我的。黑马上坐着宁王。
他说那地方他熟,他带我去。
草原的风从侧面灌过来。草越来越矮,天越来越低。
宁王始终不说话。缰绳在手里耷着,人随马走,马随路走。我夹了夹马腹跟上去,他却始终快我半个马头。
一路无语。
到了午后,我们走进一片水草丰茂的洼地。远处地平线上,有一片马群,散在草原上像被风吹散的碎布。宁王放慢了速度。
我收回远眺的目光,谨慎地跟在一旁。这片洼地的草长得极深,能没过马腹。
然而马失前蹄。
“嘶——”灰马前蹄猛地往下一陷。我来不及反应,连人带马砸进了泥水里。
几乎同时,马的半个身子陷了进去。那不是普通的泥水。它表面覆盖茂密绿草,底下是无底的淤泥。它越挣扎,陷得越快。
我死死抓着缰绳,身体不断下沉。腥臭的泥水很快漫到胸口,那股吸力像一只手攥着我的五脏六腑。
“别动。”头顶传来宁王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抬眼看他。宁王骑在黑马上,停在安全地带,连马都没下。
“燕王看中的人,连这点草原的脾气都摸不透?”
他语气里的嘲讽,冷得干脆。我强迫自己冷静,回忆《武经总要》里看过的自救之法——后倾身体,尽量张开双臂,增大受力面积。
黑马打了个响鼻。宁王还是没动,直到泥水漫上我的脸侧,他才翻身下马。
可他没有过来,而是转身,消失在了我的视野里。
我盯着黑马空荡荡的马鞍。满才街的雨,乐平山庄的雪,都在这时候冒出来。他的眼里,我的命算什么?
我闭上眼,把背往后靠,让泥托住我。冰冷的泥贴着下巴,那股腥臭味充斥鼻腔。
我想笑——父仇未报,我竟然要在这里,死得不明不白。
泥漫到嘴角的时候,我尝到了咸味。
“抓住。别像个废物一样等死。”
一根粗糙的藤蔓狠狠砸在泥面上,溅了我满脸。我睁开眼,下意识一把死死攥住。手里湿滑,把它在腕上缠了几道。
他不知从哪扯来的野藤,另一端死死拴在了他那匹黑马的马鞍上。
随即一刀扎在黑马的马臀上。
马匹吃痛,长嘶一声,猛地往前发力。拉力撕扯着我的手腕,胸口也一阵滞闷,我眼前一黑,几乎没抓住。
他趴在草地上探着手,趁我被拉近的瞬间拽住我的胳膊,将藤蔓在我手上又缠了两道。
巨力最终将我从泥沼里硬生生拔了出来。
我摔在草地上,满头满脸都是腥臭的黑泥。肺像被人从里面撕开,我张着嘴喘,每一口气都带着泥腥味。
不等我起身,他甩出一刀,刀尖刺入发狂的黑马后颈。马倒下去,他抽刀,在草叶上蹭了两下。
“记住这种感觉。在这世上,人得先有用。”他把刀插回刀鞘,站在我面前。
我吐出一口带泥的唾沫,用牙咬开藤蔓,擦了一下脸,站起身。
“多谢王爷出手。玲君记下了。”
他轻哼一声,转身去收拾马鞍上的东西。我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等肺里的腥泥味淡下去,才跟上。
后面的路,没了马,我们靠两条腿走。他没提沼泽里的事,我也没提。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走了大半个时辰才被风吹得半干。太阳偏西时,我们在一条干涸的河边休息。
河床干裂成龟甲状,踩上去碎得硌脚。
宁王从怀里掏出干粮,掰了一半递给我。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干得噎嗓子。他站在河岸边,嚼得很慢。
“王爷管这片草原多久了?”我咽下干粮,问。
他停了一下,转头看我。“六年。”
“六年,能磨平一个人。王爷倒好,越磨越利。”
“在这片草原上,命硬,才能活到最后。”
“王爷命不硬吗?”我盯着他,“手握重兵,坐镇大宁,却眼睁睁看着我爹死在张昺手里。这不是命硬,是城府深。”
宁王嚼干粮的动作停了。那双清凌凌的眼睛在暮色中像淬过火的刀。“你在激本王?”
“不敢。”我低下头,“我只是在想,王爷连一条命都护不住,凭什么让我相信,你能护住效忠您的其他人?”
他扯了一下嘴角。那笑短促,像风吹过石缝。“本王不护任何人。本王只给活路。”
“活路?王爷给的活路,是让我爹把命填进去,换我走上他的路?”
风卷着干裂的泥沙打在身上。
我抬起头。“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我说,“我不怕做那万骨之一。但我爹不该连个响声都没有。”
暮色压下来。他沉着脸回应:“你爹的死,本王有责。但本王没有拿他填命。他递密报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把手里最后一块干粮塞进嘴里,嚼完了才接着说:“本王查了半年。没查到。这不是推脱。是本王欠你一个交代。但这交代,本王现在给不了。”
那天傍晚,我们终于走到了苍狼三卫的一个部落。
几十顶毡帐散落在草原上,牲畜在远处吃草,有人在帐前生火。与燕王军营里那种整齐划一的旗鼓不同,这里没有旗帜,没有哨兵。空气里有马粪和羊奶混在一起的味道,谈不上好闻,却也不让人生厌——是另一种活法。
大首领不在。
接待我们的是他的妹妹阿日善。部落的人对我们这些汉人并不热情,但宁王的身份摆在那里,他们还是点起了篝火,端上了马奶酒和烤肉。
篝火燃得很旺,火苗窜起来的时候把周围十几步的地面都照亮了。
我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坐在外围,看着火光。有人往火里扔了一把草,烟味散出来,呛得我咳了一声。坐在火对面的几个草原汉子指着我笑。
宁王从最大的一顶帐篷里出来。也换了一身蒙古装,深色的宽大长袍,腰间换了条镶玉的宽牛皮带。他那张本就冷锐的脸,在这身野性的装扮下,透出一种让人无法直视的压迫感。
他走向我时,那几个笑话我的人都闭上了嘴。
然后他在我旁边坐下。坐姿和别人不一样,脊背挺直。
旁边几个女人说话时,偶尔会侧过身看他。他并不看她们,目光放在眼前的火堆上。
我拾起一旁的酒壶,给他倒了一碗马奶酒。他接过去。但没有喝。
我没劝酒,给自己也倒了一碗。马奶酒喝进嘴里,先是酸,后是辣,到喉咙底才泛上一股暖意。我压住一阵呛咳。
忽然旁边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手里攥着一把干草,脸涨得通红。她开口说了句蒙古语。
我听不懂。
但身后传来老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她问你从哪来。她没见过脸这么白的人。”
我回头。一个披着旧羊皮袄的老人站在阴影里,手里捻着菩提子。他眯着眼看我,像是已等了一阵。
“北原。”我说。
少女又叽叽喳喳说了一句。
这次老人没有翻译,指向不远处的毡帐:“进来坐。”
我顿了顿,余光扫向宁王。他端起了酒碗。
碗沿凑近唇边。他没出声阻止。
火光把他的脸映得发红。
我放下酒碗,跟着老人进了毡帐。进去的时候,我感觉身后那道目光还在——少女在毡帐外面,没有离开。
毡帐里,老人倒了一碗热奶茶给我。我喝了口,又咸又腥,咽下后嗓子底留下一层糊味儿。马奶酒在胃里本就翻酸,这口热茶灌下去,竟像在肚子里烧了一把火。
老人坐在我对面,浑浊的眼里精光一闪:“燕王的人,却跟着宁王来办事?”
他没看我的令牌,单从那句“北原”就认出了我的底细。
“老丈,我来找个人。”我直视他,“周怀安。我的堂叔。”
老人没应声。
我摸出一块碎银,搁在茶碗旁边。“茶钱。”
他的目光落在银子上,又抬起来看我。“来草原的人,没有叫周怀安的。”
我又把碎银往他面前挪了挪。“他半年前离家,老丈再想想。”
老人沉吟片刻,站起来,走到毡帐门口,往远处指了一下——一个人正蹲在牲口圈边添夜草。
我没想到这么快找到人,连忙道谢。毡帐外却传来一声少女的喝声。老人忙一把拉住我:“小兄弟,婚配没有?”
“尚在守孝。”
四个字,打散了他热忱做媒的心思。
我冲老人拱了拱手,转向牲口圈。
一个男人蹲在那里,正把草递到马嘴边。那匹马低头吃草,他伸手摸了摸马的脖子,很轻。我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
他转身后一怔。“你是……玲君?”他声音喑哑。看我时,目光从我的眼睛移到眉毛,又移回眼睛。“你的眼睛——跟二哥一样。”
我也在打量他。那张脸,和我十岁那年见到的不是同一张了——老了,也瘦脱了形。当年那个矮壮、嗓门大的堂叔,笑起来会露一口白牙。眼前这个人干瘦,眼窝凹进去,肩膀往里收着——透着股常年低头的谨慎。
“叔。”我说。
“玲君……”他开了口,又停住了。犹豫半晌,他问:“你怎么在这里?”
那目光像是在确认一件事——我到底是来认亲的,还是为其他。
“我跟着宁王来的。”我单刀直入,“来找您。”
他眼皮一颤,伸手摸了摸右手腕上的刀疤。“玲君,有些事——”
“为什么不回去?”我打断他,“偏岭那八百石粮,都送到了?”
他死死盯着我,眼里的慌乱几乎要溢出来。“……你连这个都知道?”
“十三个人出去,只有叔一个活着。十三座仓库全空了。”我往前迈了半步,“我只能问您——究竟为何在此?”
他深吸一口气,许久才艰难开口:“银子和石粮都送到了。可回程路上遇袭。好容易躲过一劫,待我回到永平府,却听闻二哥没了。”
他没有再说别的。刀疤在手,人活着,货到了,我爹没了。这四件事排在一起,就是他要说的全部。
“其他人呢?”我问。
他眼神闪了一下,转开脸看向马匹。马的耳朵朝前竖着,风是静的。直到夜风两次卷过裤管,他才张口:“二哥经手的那些——是宁王的不法资产,被朝廷查到了。”
他没明说,但意思很清楚——其他人被朝廷杀了。
我听着,没全信。
“朝廷查我爹之前,就盯上了十三座仓库。是不是叔透露出去的?”
他嘴角抽了一下:“不是。”可目光依旧偏着。
夜深火矮。“那您为何不去见宁王,反而在草原喂马?”我盯着他。
他把手里的草理齐,又散开。这样反复了好几回,他反问:“玲君,你爹替宁王办事,你觉得他怕不怕死?”。
“不怕。”
“他怕——怕再没人护着你。”他反驳,“我也怕——怕有人问我,怎么还活着。”
“我走上这条路,二哥说过,会保我。可二哥没了。”
他说着就往毡帐走。
那双肩膀,依旧往里收着。
我没拦他。
回去时,宁王碗里的酒还在。但他身旁多了个人,坐在了原本我的位置上。是阿日善。
十五六岁的年纪,火光照在她的脸上,看不出多少稚气。看见我,她只点一下头。可她一点头,旁边说话的人就停了。
宁王没抬头:“回来了。”
我低头看他,他左手按着右臂。我应了一声,俯身接过他手里的酒碗,一饮而尽。
四周说话的人停了一瞬,又继续——我知道他们在看。一个外来者,主动给宁王挡酒,有趣。
有人把一碗酒递到我面前。我接过来喝了一口,那个递酒的人冲我咧了一下嘴,露出一颗掉了半截的门牙。火光照在他脸上,也照在我脸上。
阿日善偏过头看我。
我喝完那碗酒,绕到她另一边坐下。
“大首领去哪了?”我直接开口。
她笑了,转头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蒙古语。那人也笑了一下,给我翻译:“阿日善说她知道。但不能告诉你。”
“那就让你哥来见我。”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不笑了。她打量我的目光变了——先前那种看关内人肤色、眉眼、语言的新鲜劲过去了,现在她看的是我这个人。有人从火堆对面站起来,用蒙古语喊了一句什么。她没回头,但用蒙古语回了一句。
然后她对我说:“天亮前。他会来。”
这晚我睡在一顶空毡帐里。没有被子,只有一条旧毡毯。草原的夜比白天冷得多,风从毡缝里钻进来,像有人拿针在扎皮肤。
半梦半醒间,外面传来走动声。
我睁眼,裹着毡毯靠在帐壁上,听外面的动静——马偶尔打个响鼻,狗叫两声,此外还有几个人急促的说话声。
我起身。
刚掀开毡帐,与几个女人迎面碰上。她们看见我时急急地比划着什么。
一个会说汉语的女人告诉我:宁王出事了。
我赶去时,傍晚那个十三四岁的少女也在。她手里捧着一只碗,碗沿冒着热气。碗里是部落的草药汤。还满着。
宁王睡在毡毯上,呼吸很重。
我伸手摸他的额头,烫得惊人。我找来冷水。冷帕子敷上他额头时,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气极大,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周玲君……”他哑着嗓子,喊出了我的名字。
“这一次……本王要你!”他声音里带着痛心与愤怒,“亲手杀了他……”
我心口狂跳。“这一次?”我抓住他话里的字眼,那句“亲手杀了他”又是什么意思?
我凝视这张褪去了矜贵和冷漠的脸,轻声反问:“王爷要我杀谁?”
他呼吸更重,眉头拧成死结。
“……凭什么……”他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凭什么是本王……死……”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含混的呓语。
我僵在那里。缓了两口气,抽回手。
“我留下照顾他。”我对一旁的翻译说,“你们下去休息。”
那端药碗的少女在我和宁王之间来回打量,我没看她。宁王一张脸烧得发白。我拿过她手里的药碗,喂他喝下。
她最后在同伴的催促下走了。
我卷起宁王右臂的衣袖——晚间他捂住的地方——有一道红肿的划痕。草原上的草有些是带毒刺的,比如荨麻。所以,他发烧,是在沼泽地拉我,手臂被毒草划伤所致。
我把另一块浸了冷水的帕子,敷在红肿处。毒刺入肉会起一层细密的红疹,冷敷能让他好受些。可他肌肉紧绷。我放轻了动作。
帐外的风一阵一阵地刮。做完这些,我替他被角掖紧,盘腿坐在他脚边的地上。
之后就做两件事:换帕子,擦脸。
闲下来,我想起他在河床边说“欠我一个交代”,也会想起阿爹的死……
可最多想的是,他今晚发烧,是因为我;他把那根藤蔓缠我手上时,是果断的。以及,他真真切切救了我。
“‘死’吗?”
我轻声自语,“再说吧。”
说完,我把帕子翻了个面,重新敷上。
青灰色的天光透进帐帘时,宁王的烧退了。我起身走到帐外。
沿着马栏信步走去,草叶上的晨露沁凉,很快打湿了靴面。
远处,一匹黑马踏着晨光而来,马鞍镶银。马上之人身披深色长袍,腰悬弯刀。到了毡帐前,他偏腿下马,径直走到我面前,目光极深。
“宁王让你来的?”他问。汉话流利。
“不是。”
“那是燕王?”
“我是自己来的。”我打断他,“大首领,宁王被新帝削了护卫,自身难保。苍狼三卫的弯刀,不该烂在马棚里。”
“你——燕王的人,都这么胆大包天吗?”
他是苍狼三卫的大首领。
他比我高半个头,身板像一堵墙。
但我没有退。
在他面前,你退一步,他就会进一丈。“这几个月,宁王给你们发了多少粮饷?宁王给不了的,燕王能给。粮饷按月给,银子、粮食、铁器,一样不少。长久给。”
他眼神沉了下来。我们在马栏边站着,并排。他摸着马脖颈,我说了燕王的招揽。
他听完,问:“你拿什么担保?燕王南下又要多久?一年?三年?我们的粮饷怎么算?”
我把燕王给的那枚铜令牌解下来,递到他面前。
“那就当面谈。”我盯着他,“燕王是打天下的人。你们出力,不会亏。”
他掂了掂铜令牌,又递回来。
然后他解下腰间那把弯刀,扔给我。“这个你拿着。等粮饷有着落,再还我。”
“大局”二字说服不了他。他们在草原上活了半辈子,见过太多空头承诺。
他们也不关心谁当皇帝。他们关心的是冬天有没有粮,马群能不能过冬。燕王南下,要的是兵。苍狼三卫要的是粮饷。这事能谈妥,他们就给燕王卖命。
我单手接住这件信物。反手别在腰间。挺沉。
“这把刀,我会带回北原。”
他哼笑一声。
“阿日善让我告诉你——”
他翻身上马,“你坐在她旁边,她没赶你走。是她认了你这个朋友。”说完,调转马头。
我握着那把刀,站在马栏边。风从草原上吹过来,裹着草籽和尘土的气味,打在脸上有细碎的沙粒。
我把刀翻过来看了一眼刀柄。柄上缠着一圈皮绳,绳结打得很紧,结头藏在柄底——和大首领手上那根马鞭的绳结是同一个打法。
我忽然想起那把钝得削不动萝卜的短刃。那刀柄上缠着一圈旧布,布条的颜色和阿爹常穿的那件短褐一样。当时它在我手里,吓退了周阿民一家。
手里这把弯刀很沉,削得动东西。
我伸手摸了一下那个结头。绳结硌手。
这把刀,是大首领从他腰上解下来的。
回毡帐时,宁王醒了。“见到你想见的人了?”
我的目光先落在他右臂上。他已经把衣袖放了下来,遮住了那道划痕。然后我看向他,想说点什么。刺伤他的荨麻,或者他发烧时说的那些话。但最终我说:“他说是为了活命,不敢回来。说全是朝廷干的。”
“他倒是会给自己找借口。”宁王冷哼一声。
我没提及苍狼三卫的大首领。他目光扫过我腰间的弯刀,嗤了一声:“你信吗?”
“不全信。”我站着,没躲。
他嘴角微动。“那本王告诉你——那十三座库房里的货,没进小皇帝的私库。真正拿走的,另有其人。”
我没接话。
“你猜是谁?”
“王爷心里有数。”
他沉默了很久,往后靠了靠。“本王的人,本人的东西,放眼天下,动了——还不留痕迹的,没几人。”
“王爷想说,是燕王?”
“本王没说。但本王说,他在北原困了太久,十三座仓库的货,够他打一年了。他最擅长的,就是用别人的东西,打自己的仗。你见识过的,不是吗?”
我把这番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他说得太顺了。顺到像是早就备好的。他救了我一命,又在这个时候,把矛头指向了燕王。燕王有没有吞下十三座仓库的货,我无从判断。但宁王选在这个时候说,不是巧合。
“王爷多虑了。”我压住心底泛起的寒意。
“多虑。”他尾音压得很低,“那你替本王带句话给燕王——仓库的事,本王知道是谁干的。让‘他’藏好了。”
“你回去告诉他,”他重复了一遍。“本王就在大宁等‘他’来。”
“王爷的话,我带。”我说,“但有一句,我也替自己问——王爷查了半年没查到的,现在让我带话回去,是笃定燕王听了会乱,还是笃定我听了会疑?”
他没有答,嘴角那点弧度收了回去。
“你比你爹难缠。”他说。
“我爹厚道。”我说,“我不。”
他没再说话,合上眼。
我转身出帐,手刚摸到厚重的毡帘,听见他在身后极轻地说了一句:“……难缠点好。”
声音很轻。
我挑开毡帘,大步走了出去。
天亮了。草原的晨光铺在露水上,有些刺眼。
难缠点好——这四个字从宁王嘴里说出来,算不得好话。
可我还是把它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