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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缺口 跨年夜共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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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缺口
天是阴的。
铅灰色的云层厚厚压在老小区的上空,把日光完完全全遮蔽住。就算是正午时分,外面也没有半分透亮的光亮,风卷着枯黄的梧桐叶拍打窗户,发出沙沙、沉闷的响动。
向芃溯家里的遮光帘照旧拉得严实,内外的天色仿佛连成一体。屋内昏暗得近乎黄昏,分不清具体时辰,空气潮湿又微凉,是阴雨天独有的滞闷感。
祁峥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缕楼道里微凉的湿气。
他手上没有拿过多东西,只有一本卷了边角的高三习题册,还有一小盒温好的牛奶。秋末降温,昼夜温差大,他特意在楼下便利店用温水浸过纸盒,不至于入口寒凉刺激肠胃。
换鞋的动作放得极轻,鞋底蹭过地板,几乎听不见声响。
向芃溯蜷在沙发靠垫之间,整个人缩得比往日更紧。
阴天对情绪本就敏感的人向来不算友好。抑郁症像蛰伏在骨头缝里的潮水,遇上这样不见天光的天气,便悄悄漫上来,压得人胸口发闷、提不起半点力气。他没有躺卧,只是坐着,后背陷进软垫,两只手臂环抱住膝盖,下巴轻轻抵在膝头,长长的睫毛垂落,眼皮半阖,整个人浸在一片无边的倦怠里。
听见动静,他也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目光涣散,没有聚焦,很快又垂了下去。
祁峥把牛奶轻轻搁在茶几靠内侧的位置,不去推到他面前造成压迫。习题册摊开,依旧坐在两人习惯的安全距离,沙发靠外侧的那一端。
“外面下雨了,不大,毛毛雨。”祁峥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很柔,像是怕惊扰什么易碎的东西,“地上全是落下来的梧桐叶。”
只是随口描述外面的景象,不询问状态,不说“你今天看起来很难受”,更不会说出“想开一点”那一类轻飘飘的劝慰。
向芃溯“嗯”了一声,气息很弱,听完便再没有回应。
屋子里安安静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细雨敲打玻璃的细碎声响。
祁峥翻开习题,笔尖落下去,熟悉的沙沙声缓缓响起。这几个星期以来,这道声音已经成为这间昏暗客厅里最安稳的底色。很多时候他们不需要对话,就这样各守一隅,便足够消解一部分孤独。
可今天不一样。
沉闷的阴雨,密闭不见光的房间,像是一点点撬开了封藏已久情绪的一道细缝。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思念、愧疚、遗憾,在这样的天气里翻涌上来,在胸腔里面来回冲撞。
时间一分一秒流淌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笔尖演算的间隙,祁峥余光留意到,向芃溯的肩膀开始细微地发抖。
不是冷的颤抖。
是情绪即将决堤前,身体本能的应激。
他环着膝盖的手臂收得更紧,指节攥得发白,下颌抵在膝盖布料上,呼吸慢慢变得又轻又急,胸口浅浅起伏。他在拼命忍耐,想要把汹涌的情绪硬生生按回心底。
祁峥停下笔,没有转头直视他,依旧维持侧坐的姿态,只是放低了呼吸,静静等待。他知道,此刻贸然发问“你怎么了”,反而会逼迫对方强行伪装平静,把快要溢出来的悲伤重新堵回去。
又过了几分钟。
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吸气声,打破室内的寂静。
“祁峥。”
向芃溯的声音是闷在膝盖之间发出来的,含糊、发颤,带着一层潮湿的沙哑。
祁峥缓缓转过头,眼神温和,不逼视,只是落在他身前的地板:“我在。”
“我……”向芃溯顿住,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好几次气息紊乱,才艰难吐出破碎的字句,“我有时候会做梦。”
“梦见什么。”祁峥的语气很平,像在听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梦见还在家里。”向芃溯的肩膀颤得愈发厉害,字句断断续续,“我妈在厨房炒菜,抽油烟机嗡嗡地响,我爸坐在沙发看报纸,喊我去拿水果。一切都和从前一模一样。”
他的语速越来越慢,眼眶迅速泛红。
“梦醒之后,屋子就是这样。”他抬眼环顾一圈昏暗空旷的客厅,眼底是空落落的荒芜,“什么都没有。”
这句话说完,紧绷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压抑许久的哭声没有爆发成号啕,是死死压抑在喉咙里的呜咽,闷闷的,破碎,带着浓重的无力。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砸下来,浸透膝盖处的家居服布料,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他没有抬手去擦,就那样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长久积压的悲伤、自责、悔恨,全部顺着眼泪倾泻而出。
那场车祸,不止夺走父母的生命,也碾碎了向芃溯全部的世界。无数个深夜,他反复复盘那一天,如果那天他没有吵着要一家人出门,如果他坚持换一条路线,是不是一切就不会发生。这份沉甸甸的自我责怪,日夜啃噬他,也是困住他最重要的枷锁。
他很少对外提起父母。从前祁峥小心翼翼避开这个话题,他自己也拼命回避回忆,把有关双亲的记忆牢牢锁起来,假装不去想,痛苦就会消失。可阴雨天的梦境,把那些伪装撕得粉碎。
祁峥没有说“别难过”,没有劝他“人总要向前看”,也没有伸手贸然去触碰他。
安慰的话语此刻都显得苍白又残忍。悲伤理应拥有出口,不该被要求立刻停止。
他默默伸手,从茶几抽了几张软纸巾,轻轻放在两人中间的沙发缝隙上,推过去一点,方便向芃溯伸手就能够到。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坐好,保持距离,安静地陪着。
房间里只剩少年压抑的啜泣,混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明明出门之前,我还跟我妈拌嘴。”向芃溯一边哭,一边碎碎地往外吐露心底埋藏的话,气息断断续续,“我嫌她唠叨,嫌她管得太多……现在想再听她唠叨一句,都不可能了。”
泪水不断滚落,顺着下颌线往下滴。
“那天出门,是我提出来要去郊外。”他声音里裹着浓重的自我谴责,胸口剧烈起伏,“是我要去的。如果不是我,他们不会坐上那辆车。”
这是藏在心底最锋利的一把刀。
无数个漫漫长夜,这句话在脑海里循环往复,一遍一遍凌迟他。他把事故的罪责全部揽到自己身上,认定是自己的任性,害死了最亲的两个人。这份愧疚,比失去亲人本身,更让他难以挣脱。
“我经常想,如果那天我安分待在家里。”向芃溯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眼泪模糊视线,“他们是不是现在,还好好坐在这里。”
祁峥静静听着,心口像是被重物碾过,闷得发疼。
他知道向芃溯的这份自责,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解开的。现实里没有如果,旁人再怎么辩驳,也消不掉扎根在他心底的执念。
“那不是你的错。”祁峥的声音很低,沉稳,一字一顿,“意外是谁都预料不到的。”
“可就是因为我。”向芃溯猛地摇头,泪水飞落,情绪翻涌得厉害,“是我提议的。”
他陷进自己的死循环,眼泪流得停不下来。八个月封闭自我,那些话从来没有机会说出口,今天一旦开了口子,所有积压全部倾泻。悲伤,思念,悔恨,无助,全部汹涌地冲出来。
祁峥不再争辩。语言在此刻太过单薄。
他只是坐在不远的地方,安静承接他所有崩溃,给他一个可以肆无忌惮难过的环境。在这里,他不必伪装平静,不必强迫自己振作,不用害怕自己的负面情绪会惹人厌烦。
哭泣持续了很久。
向芃溯哭得浑身脱力,后背不断发抖,到后来哭声慢慢微弱下去,只剩下时不时的、抽气一般的哽咽。眼泪流得太多,眼皮红肿,眼底布满红血丝,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他慢慢松开环住膝盖的手臂,整个人疲惫地往沙发靠背滑下去,身体蜷缩成小小的一团,侧靠在软垫上,呼吸粗重又虚弱。巨大的情绪宣泄过后,是耗尽全部精神力的虚脱。
茶几上那叠纸巾已经被抽走大半,好几张揉成皱巴巴的纸团散落在一旁。
房间外面,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窗。屋内的光线更加晦暗。
向芃溯闭着眼,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眼睑,气息缓缓平复,只是身体还会偶尔轻轻颤一下。像是一场高烧褪去之后,余下满身的疲惫。
祁峥等他情绪彻底回落,才拿起那盒一直放在茶几的温牛奶,递到离他手很近的位置,不碰到他的皮肤。
“喝一点吧,温的。”
向芃溯睁开朦胧的眼,迟疑片刻,伸出微微发抖的手,接过纸盒。指尖冰凉,握住温热的盒身的时候,才有一丝微弱暖意传进身体。他没有说话,低头小口小口喝着,吞咽的动作很慢。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安抚了刚刚哭得干涩发疼的咽喉。
大半盒牛奶喝下去,他把盒子放回茶几,便重新闭上眼,懒懒蜷在沙发上,不想再开口说话。
刚刚把压在心底最深处的心事袒露出来,像扒开一道尚未愈合的伤疤,耗光了他仅存的力气。
祁峥把散落的纸巾团悄悄收拢,攥在手心,准备走的时候一并带走,不发出揉搓的噪音。之后便重新坐回原位,不再说话,也不再刷题,就安安静静坐着陪他。
没有急着把话题绕回生活、绕回未来,不去急于修复刚刚裂开的伤口。伤口刚刚露出来,需要时间慢慢沉淀。
崩溃不等于痊愈,但这是一道缺口。
长久封闭的心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从前向芃溯把所有伤痛死死捂在心里,独自反复咀嚼折磨自己,连提都不愿意提起父母。而今天,他终于愿意在祁峥面前,说出那些梦境,说出那份压得他喘不过气的自责。
这代表,他终于不再一个人硬扛全部痛苦。
时间缓缓流逝,窗外的雨势渐渐变小,变成濛濛细雨。阴云依旧密布,看不见太阳。
向芃溯半睡半醒地靠在沙发上,意识昏沉,偶尔浅浅抽噎一下,陷入浅眠。长长的呼吸浮在安静的房间里。
祁峥看了一眼墙上挂钟,估算着时间,刻意没有叫醒他。只是默默调整自己的坐姿,尽量不制造任何动静,让他可以借着这份疲惫,安安稳稳歇一会儿。
昏暗客厅之中,一人浅浅昏睡,一人静坐守候。
曾经横亘在两人之间厚厚的隔阂,在这场潮湿的哭泣之后,变薄了一层。
不知过了多久,向芃溯缓缓睁开眼睛。眼里的水雾已经散去,只是眼眶依旧泛红,整个人带着哭过之后的倦怠。他侧过头,看向身侧安安静静坐着的祁峥。
“我刚刚……是不是很失态。”他声音依旧沙哑,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低落。
长久封闭的人,习惯把脆弱藏起来,忽然在别人面前崩溃大哭,事后会生出窘迫。
祁峥轻轻摇头,目光温和坦然,没有半分异样:“没关系。想哭,就可以哭。”
不必在他面前硬撑体面。
向芃溯听完,垂眸沉默几秒,指尖无意识摩挲沙发布料。积压了那么久的心事吐露出来,心里那块沉甸甸的地方,好像轻了一点点,虽然伤痛没有消失,却不再是密不透风的牢笼。
“谢谢你听我说这些。”他低声道。
“我愿意听。”祁峥说,“什么时候想说,都可以。不想说,也没关系。”
不逼迫倾诉,也不拒绝倾诉,全部交由他自己选择。
天色越沉,傍晚快要来临。
祁峥站起身,轻轻活动久坐之后发酸的腰腿。
“时间不早,我该回去了。”
向芃溯也撑着沙发,费力地直起身子,身体还残留哭过之后的酸软,依旧坚持送他走到玄关。
开门的瞬间,外面潮湿微凉的空气涌进来,混着雨后泥土和落叶的气息。楼道灯光落下来,照在向芃溯还微微浮肿的眼尾。
“外面路滑,走路小心。”向芃溯低声叮嘱,语气比往日柔软许多。
“嗯。”祁峥站在门槛边,顿了顿,看向他,“好好休息。明天我照旧过来。”
向芃溯点了点头。
门轻轻合上,隔绝开屋内的昏暗。
祁峥走下楼梯,雨后的冷风迎面扑过来,吹散屋内带出来的闷湿气。脚下地面湿漉漉的,积着浅浅水洼,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水声。
走在回家的路上,祁峥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向芃溯崩溃哭泣的模样。心口沉甸甸的,却又藏着一丝微弱的期许。
那道心墙上的缺口已经出现。
只是缺口出现不等于愈合,往后的路依旧漫长,伤痛也不会就此消失。但至少,向芃溯不再独自困在那座满是悲伤的孤岛。
回到自家阳台,祁峥习惯性望向隔壁那扇拉满遮光帘的窗户。窗帘纹丝不动,里面安安静静。
雨彻底停了,云层依旧厚重,看不到落日。
祁峥站在晚风里,在心底默默盼望,有朝一日,压在向芃溯心上的那份沉重自责,可以一点点松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