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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微风的频次 九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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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太阳,即便挂在下午五点半的斜晖里,蒸腾出来的热浪依然能将马路烤得微微发烫。
温知夏单手按住单车龙头,另一只手扯了扯被汗水浸湿的校服领口。她那辆天蓝色的自行车车筐里,塞着两包刚从批发市场拿来的散装塑料袋,沉甸甸地往下压。自打上初二后,每逢放学,她都得骑上二十分钟去帮妈妈看顾镇口的那家便利店。
骑出校门没多久,车轮轧过水泥路面上凹凸不平的接缝,颠得车把微微发抖。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身后传来一阵闷雷般的电动机轰鸣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某种毫无章法的嚣张。温知夏下意识把车龙头往路边拧了拧,尽可能贴着漆成白色的护栏边缘骑。
“轰——”
一辆改装过电瓶的黑色电动车贴着她的左侧滑了过去。带起来的风刮过温知夏单薄的校服袖口,掀起一阵温热的微风,空气里瞬间多了一股淡淡的薄荷汽水和干爽的日光味。
电动车在前方的红绿灯口放慢了速度。
骑车的男生穿着隔壁初三的深蓝色校服,后背宽阔,头套松垮地挂在脖子上,露出修长的后颈和利落的短发。他没戴头盔,单脚踩在地上,左手捏着刹车,右手闲闲地搭在把头上,姿态耷拉着,透出一股百无聊赖的散漫。
温知夏脚踩在脚踏板上,缓缓在后方三米远处停下。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那个人的侧脸。
眉眼极高,眼窝很深,微微垂着眼皮看手机时,眉骨遮出一片冷淡的阴影。鼻梁拔地而起,下巴线条收得干净利落。那种帅气不是规规矩矩的好学生模样,而是混迹在街角巷尾、染着些许戾气与痞气的俊朗。
周妄。
温知夏在心里默默念出这个名字。
在她还读三年级的时候,他们是在同一个小学的。那时候的周妄就不太听话,经常因为跟人打架被通报,但因为长得好看,永远是人群里最扎眼的那一个。后来,因为那所小学的风气越来越差,打架斗殴的事情屡见不鲜,爸妈担心影响她,硬是在四年级那年把她转去了几公里外的另一所私立小学。
从那以后,两个人的轨道就彻底断了。
直到这个学期,温知夏开始每天帮妈妈看店,而这条通往镇口的干道,成了他们每天放学必经的重合线。
红灯倒计时最后三秒。
前面的男生似乎察觉到了后方停驻的视线,他微微侧过头,眼角余光顺着后视镜扫了过来。
温知夏心里一惊,立刻垂下眼帘,假装去整理车筐里的塑料袋,额前细软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微微泛红的耳根。
前面的电动车发动机再次响起。周妄没有回头,只是拧开油门,黑色车身像一道闪电般蹿了出去,迅速融入了前方嘈杂的街景里。
温知夏抬起头,看着那道逐渐变小的背影,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周妄知不知道她是认得他的,更不知道在周妄眼里,自己是不是只是一个每天骑着自行车、笨拙又安静的过路人。
但她知道,每天这二十多分钟的路程,因为这偶尔出现的轰鸣声和那抹冷淡的眉眼,突然变得没那么漫长了。“知夏,把店门口那箱冰红茶抱进来,顺便看一眼冷柜里的饭团还剩几个。”
“知道了,妈。”
温知夏解下挂在墙面上的围裙,清脆地应了一声。便利店开在两条主干道的交叉口,来往的人多且杂。这时候正值晚高峰,周边的中学生和刚下班的年轻人陆陆续续挤进小店,柜台前的感应门铃“欢迎光临”响个不停。
等好不容易送走一波顾客,天空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街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拉长了街角的所有阴影。
温知夏拿了抹布去擦玻璃门,刚推开门,就听见门外不远处的树荫下传几声零碎的笑骂。
“妄哥,今晚去不去前街那家网吧?听说换了批新机器。”
“没空。”
回答的声音低沉懒散,带着一丝刚睡醒似的哑。
温知夏擦门的手微微一顿。
她顺着声音看过去。
在便利店侧面的路灯下,停着那辆熟悉的黑色电动车。几个穿着隔壁学校校服的男生正围在一起抽烟打闹,而周妄就靠在车座旁,单腿支在地上,手里拿着一瓶刚从隔壁小卖部买的冷饮。
街灯的光线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落下一块块斑驳的光影。他没穿校服外衣,只穿了一件纯白色的短袖T恤,修长分明的手指捏着易拉罐,偶尔仰头喝一口,喉结随之明显地上下滚动。
身旁有人拍了他的肩膀一下:“真不去啊?听说隔壁班那妹子今晚也去。”
周妄嗤笑了一声,眼皮都没抬,声音冷冷淡淡的:“关我屁事。”
那股子桀骜和疏离感,哪怕隔着十几米远,都清清楚楚地散发出来。在学校里,他是老师眼里头疼的“小混混”,是同学口中不敢招惹的刺头;但在温知夏眼里的周妄,却始终保留着几分小学时那股不服管教的野气。
也许是温知夏注视的时间稍长了一些,靠在车旁的男生突然抬起了头。
漆黑如墨的漆瞳直直地撞上了她的视线。
温知夏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这一次,她避无可避。
路灯下的周妄微微挑了下眉,眼神里的冷淡在看清她的脸时微微收敛了半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意味深长的探究。他没有移开视线,就这么隔着薄薄的晚风,安静地看着她。
温知夏抿了抿唇,强压下心头那股慌乱,佯装镇定地将抹布挂回水池边,然后转过身推门走进了便利店。
玻璃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门外的喧嚣似乎停顿了一瞬。
“看什么呢妄哥?”
“没看什么。”
外面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接着是电动机启动的引擎声,呼啸着消失在夜色深处。
温知夏站在货架旁,手心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她透过明亮的玻璃窗看向外面空荡荡的路灯下,那里只剩下一缕未散尽的凉风。
她知道,有些原本以为早就断掉的线,似乎在这条每天必经的二十多分钟路上,被悄无声息地重新牵系了起来
青春期的夏天漫长得像是没有尽头,而秋冬却又来得悄无声息。
从初二跨到初三,再到他初三面临毕业的那个清晨与黄昏,时间仿佛在这条二十多分钟的路上被无限拉长。
天气热的时候,车座烫得能把人灼伤,柏油路面冒着虚幻的蒸气。温知夏双腿酸软地踩着脚踏板,后背的校服早已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脸颊烧得通红。迎面的热风吹在身上毫无凉意,反而像推着一股粘稠的浪,每一次蹬踏都沉重得像是拖着铁链。
天气冷的时候,刺骨的斜风从平原的空隙里钻出来,直往裤管和袖口里灌。她的手掌被冻得发僵,关节发白,连捏刹车都显得极为吃力。
真的很累。
每天放学后的这二十多分钟,对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来说,是生理与心理的双重折磨。她有时也会看着前方望不到头的路,心里升起一股微弱的疲惫与茫然。
可是,只要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下一秒,她的心跳就会不受控制地快上半拍。
因为她知道——
就在下一个十字路口,或者下一段没有树荫遮挡的直道上,那阵熟悉的引擎轰鸣声就会准时出现。
“轰——”
黑色电动车撕裂沉闷的空气,由远及近。
每一次,当那辆车从她的左侧缓缓切入、保持着平行速度的时候,周妄都会微微侧过头。
没有言语,没有停顿,只有眼波交汇的那短短一瞬间。
那是春夏秋冬里最固执的默契。
夏天时,他穿着单薄的白T恤,额前黑色的碎发被风扬起,露出清冷修长的眉骨,眼神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却又精准地落在她的脸上;
冬天时,他套着宽大的黑色冲锋衣,拉链一直拉到下巴,将半张干净利落的脸埋在领口里,可那双浓墨重彩的眼睛,依然会在掠过她侧脸时,掀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在旁人眼里,这不过是马路上两个擦肩而过的中学生,过程快得甚至不足三秒。
可在温知夏的世界里,这三秒钟,每一次都被赋予了极其夸张的慢动作。
她能看清他黑亮瞳孔里折射出的日光,能看清他浓密睫毛颤动的频次,能看清他因为风刮过而微微眯起眼角的小动作,甚至能看清他抿着薄唇时那抹天生的冷淡与桀骜。
天地万物的嘈杂——蝉鸣、喇叭声、路边小贩的叫卖声、甚至是风刮过耳畔的呼啸——在这一刻通通被抽离成无声的背景。
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左侧的身影,和那眼神碰撞时迸发出的无声震颤。
原本酸痛得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突然间就充盈了某种不知名的力量;原本冰冷僵硬的指尖,也在这一瞬间悄悄回温。
只要能看到他,只要能在下一秒与他对视,这二十分钟的颠簸与劳累,就全部有了落脚的地方。
这短短的几秒钟,成了她晦暗枯燥的初中岁月里,唯一发着光的私藏。
……
“知夏,这次月考的成绩单发下来了,你看看。”
班主任把成绩单贴在黑板旁的时候,教室里呼啦啦围上去了一群人。温知夏坐在靠窗的位置,没有立刻挤过去。
直到人群散开,她才缓缓走到黑板前。
她的名字排在班级前三,年级前十五。
这已经是个非常漂亮的分数,足够让她在父母和老师面前交出一份完美的答卷。可以往看到成绩时心里那股淡淡的满足感,此刻却显得有些空落落的。
温知夏转过头,看向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
她知道周妄的成绩不好。
他是隔壁学校出了名的刺头,课桌上永远堆着没开封的新书,名字总是垫底在榜单的最末端,甚至连老师提到他时都只是无奈地摇摇脑袋。
在这个年纪里,成绩仿佛是一道天然的鸿沟。好学生和坏学生之间,隔着整齐的课桌、厚重的试卷,以及父母老师口中“截然不同的人生”。
可温知夏看着那张成绩单,心里想的却全都是每天下午路灯下的那个身影。
外人只看到他的叛逆、他的桀骜、他嘴角挂着的冷笑;可她却记得小学时他挡在同学身前的样子,记得他每次骑车靠近时都会下意识放慢的速度,记得他每一次看向自己时,眼神深处那抹不曾掺杂任何恶意纯粹与冷冽。
她的成绩在上扬,她的世界在一点点变大。
可她最想留住的,却始终是那个坐在电瓶车上、带着一身薄荷汽水味与风声,在左侧与她静静对视的少年。
即使他们一句对话都没有说出口。
即使这份悸动,从始至终都只被困在每天二十多分钟的骑行轨迹里。
但温知夏心里很清楚——有些东西,早已在无数个慢动作的对视里,彻底扎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