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緯91度的旅館》霧雲寄訣

19、卻一字一畫都在學著怎麼去愛的……不合格的瘋子 「

　　「咚。咚。咚。」

　　黑暗散去，耳邊響起的不是學校的鐘聲，也不是台北晨光的滴答儀器聲。那是一陣沉悶、黏稠，彷彿被浸泡在福馬林裡的心臟跳動聲。

　　惨白的強光再度扭曲，那些冰冷的課桌椅、散落的考卷，在九十一度的绝对零度裡融化、重組，最後變成了一間四壁皆白、沒有任何尖銳邊角的房間。窗戶被焊上了粗重的鐵條，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刺鼻的抗精神病藥物味。

　　那個十四歲的少年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大約二十一、二歲的青年。他穿著一身寬大的藍白條紋病服，雙手無力地垂在身體兩側。他的眼神空洞得可怕，像是兩口死水，沒有焦點，沒有波瀾，任由口水順著嘴角緩緩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重度憂鬱、創傷後壓力症候群、情感失調……」

　　店長的聲音從那個白色的角落裡傳來。他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本厚重的病歷表，一頁頁翻動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像是一把把鈍刀：「這才是這座旅館真正的地基，阿哲。你以為你只是在三年前那場火災後才壞掉的嗎？」

　　「不……」我僵在原地，雙腿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

　　「那是你的『心病』。」

　　講台旁的艾蓮此時將雙手深深插進自己的頭髮裡，一邊瘋狂地撕扯，一邊對著我發出非人的尖叫：「在那個充滿虐待與學業高壓的『家』裡活下來的代價，就是你的大腦在二十歲那年就已經徹底罷工了！你每天早上醒來，都要花費全身的力氣去對抗那種想把自己掐死的衝動。你以為你後來考上好大學、找到好工作、扮演一個得體成熟的成年人，是因為你痊癒了嗎？」

　　「那是你給自己注射的『理性麻醉劑』！」

　　亞瑟手裡的摩斯密碼電報機在此時爆發出了最刺耳的、如同精神病院電擊治療時的電流聲。

　　亞瑟看著那個穿著病服的青年，眼裡滿是瘋狂的自嘲，「你為了不讓別人發現你是個瘋子，你為了在那個只有九十度的社會裡活得像個正常人，你給自己裝上了一套最精密的『成人演算法』。你逼自己微笑，逼自己社交，逼自己冷酷地計算利弊。你用極端的理智去壓制靈魂深處的瘋狂與病態。所以，在三年前那場火災發生的瞬間，那套保護你活到今天的『冷血演算法』，本能地替你做出了最正確、也最殘忍的決定——關上門，保全自己。」

　　我想起來了。
　　在三年前那場火災之前，我早就生病了。

　　無數個失眠的夜裡，我坐在頂樓加加蓋的邊緣，看著台北的霓虹燈，內心只有一片死寂。是她，是那個在盛夏裡對我笑的女孩，用她的溫暖、她的眼淚、她毫無保留的愛，把我從那個精神病院的邊緣一次次拉了回來。

　　可是在那場烈火蔓延的瞬間，我大腦裡那個長年累積的「心病防衛機制」卻全面暴走。它在我的耳邊尖叫：*『她是你的負擔！救了她，你會一起死！你的精神會再次崩潰！快關門！快逃！』*

　　是我體內那個壞掉的、生病了的自己，為了不讓自己再次墜入精神的深淵，冷酷地殺死了那個唯一愛我的女孩。

　　「你一直以為自己是個因為一時懦弱而犯錯的正常人。」

　　店長一步步走到我面前，將那隻盛滿了漆黑「餘燼」黑咖啡的白瓷杯，穩穩地平舉在我的眼前。杯子裡的液體，此時散發出了一種和這間精神病房一模一樣的、令人作嘔的化學藥物味：

　　「但這裡其實是你的『瘋人院』。你、亞瑟、艾蓮，我們每一個人，都是在那個只有九十度的现实世界裡，精神徹底殘疾的怪物。你就算去到南方，你也逃不掉你大腦裡那顆隨時會引爆的定時炸彈。喝下去，阿哲。承認自己是個無可救藥的瘋子，留在這間九十一度的病房裡，別再去禍害南方的陽光了。」

　　黑色的咖啡，像是一口專門為瘋子挖掘的深棺，冷冷地等待著我的墜落。

　　亞瑟的電流聲、艾蓮的哭喊、克萊兒的乾嘔，在這一刻，全部化作了我大腦裡那種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抑鬱耳鳴。

　　我跪在地上，看著自己那雙沾滿了罪惡、鮮血與病態痕跡的右手。

　　「我是個瘋子……」我沙啞地笑了出來，眼淚和著冰水落在地毯上，「我原來……早就壞掉了。」

　　我顫抖著伸出手，指尖觸碰到了白瓷杯。

　　只要喝下去，這場長達十幾年、與自己大腦瘋狂對抗的戰爭就結束了。我不用再去扮演成熟，不用再去抵抗抑鬱，不用再背負著「因為生病而殺了她」的極致罪惡感。我可以在這裡，當一具最體面、最安靜、沒有任何痛覺的精神乾屍。

　　但在我的指尖即將發力、接過杯子的那一秒，我看到那個穿著藍白條紋病服的青年，緩緩轉過了頭。

　　他那雙空洞死寂的眼睛裡，此時竟然有兩行滾燙的、真正的鮮血，順著眼角流了下來。

　　他看著我，用那個人人以為是瘋子的、卻無比清晰的聲音，對我說了最後一句話：

　　「阿哲……我病了……但我真的很想……帶她去看看……夕陽啊……」

　　「轟——！」

　　我靈魂最深處的那口黑洞，在這一刻，被這句最無能為力、卻最純粹的執念，生生砸穿了。

　　生病不是我的錯。
　　被虐待、被高壓體制逼瘋，不是我的錯。
　　我帶著這副殘疾的軀殼與靈魂，在那個冰冷的世界裡拼了命地想要活下去、想要去愛人，這從來都不是一件可以被利弊算法嘲弄的荒謬！

　　「老子……就算是個瘋子……」

　　我猛地一拳，將那隻白瓷杯在店長的臉上砸得粉碎！黑色的「餘燼」液體與尖銳的瓷片在慘白的房間裡瘋狂飛濺，將店長那張完美、冷酷的臉生生劃出了無數道碎裂的痕跡！

　　我衝過去，一把將那個穿著病服、滿臉是血的青年抱進了懷裡。

　　「生病就生病吧！瘋了就瘋了吧！」我對著那片正在一寸寸坍塌的白色牆壁，發出這輩子最暴烈、最不體面的嚎啕大哭：

　　「如果那個只有九十度的世界，必須要靠抹殺痛覺、必須要靠變成冷血的齒輪才能叫『痊癒』，那老子寧可這輩子都帶著這個『心病』！我會帶著我所有的抑鬱、所有的瘋狂、所有的殘疾，和這個殺了最愛的人的罪惡感，一起回到南方去！我要在那個最真實、最殘酷的現實裡，當一個一邊發瘋、一邊自責、卻一字一畫都在學著怎麼去愛的……不合格的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