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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想對世界溫柔以待的孩子 那 ...


  •   那疊泛黃紙張上爆發出的盛夏溫度,在達到極致的瞬間,突然像是被潑了一盆冰水,劇烈地收縮、黯淡,最後化作一縷帶著腐爛松香的青煙,裊裊散去。

      房間內那盞熄滅的鎢絲燈泡沒有再亮起。窗外的極光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生生撕裂,整片極夜的星空開始崩塌,露出了背後隱藏得最深、也最殘酷的哲學真相。

      「盛夏的溫度?夢想的城堡?」

      店長的笑聲在黑暗中響起,那不是他平時那種機械、優雅的冷笑,而是一種洞悉了人類所有自欺欺人把戲後的、近乎悲憫的殘忍。

      「阿哲,你還在編織童話來麻痺自己。你以為你體內那個不想長大的孩子,逃到北緯91度來蓋旅館,是因為外面那個成人的世界太冷酷嗎?」

      他緩緩走到我的書桌前,那雙在黑暗中散發著幽幽死光的眼睛,死死地釘在我的臉上:

      「你錯了。他不是逃離了外面的世界,他是逃離了那個被你們稱之為『家』的地方。因為對他來說——家,才是這場惡夢的起點。」

      「家……」

      我手裡的羽毛筆「啪」的一聲斷成兩截。我那隻烙著鑰匙印記的右手掌心,此時傳來的不再是灼燒的熱度,而是一種從骨髓深處蔓延開來的、黏稠而冰冷的窒息感。

      那些被我刻意用「容易快樂」、「童年純粹」包裹起來的記憶外殼,在這一刻,被店長一句話生生敲碎了。

      我想起來了。

      我為什麼那麼想長大?我為什麼那麼擅長在長大的路上學會利弊的算法與冷漠的理智?

      因為在那個被世人歌頌為避風港的「家」裡,我從來沒有得到過無條件的安全感。

      我想起八歲那年,外公的老狗死去的那個清晨。我趴在狗屋旁大哭,大人口中說的不是安慰,而是不耐煩的責備:「哭什麼哭?一隻畜生而已,值幾個錢?考不到第一名才該哭!你再哭,明天就把你那些玩具通通扔掉!」

      我想起無數個深夜,客廳裡傳來父母無休止的摔東西聲、歇斯底里的詛咒與爭吵。我一個人躲在漆黑的被窩裡,一邊瑟瑟發抖,一邊逼著自己去背那些明天的英文單字。那時候的家,不是溫暖的避風港,而是一座隨時會引爆的火藥庫。

      大人的世界很早就用最暴烈的方式教會了我:愛是有條件的,生存是需要算計的。如果你不夠有用,如果你不夠理智,如果你只會像個孩子一樣哭泣和索求快樂,那你隨時會被這個叫作『家』的地方給拋棄。

      「你看,阿哲,我們其實都一樣。」

      門口的艾蓮低下了頭,她看著自己懷裡那個焦黑的硬碟,臉上的皮肉因為痛苦而劇烈地抽搐著:

      「我為什麼拼了命地想創造出『小雪』?因為我小時候的家,就像一間冰冷的停屍間。我的父母從來不抱我,他們只看我的成績單,只看我能為這個家族帶來多少虛榮。我以為我長大了、我成功了、我創造了完美的女兒,我就能擺脫那個噩夢。結果呢?在董事會命令我按下格式化鍵的那天,我打電話回家求助,我生平第一次像個孩子一樣對我母親哭訴我有多痛苦。妳知道她跟我說什麼嗎?」

      艾蓮閉上了眼,兩行冰藍色的淚水順著她的臉頰滑落,在黑暗中發出清脆的結冰聲:

      「『艾蓮,別像個沒長大的孩子一樣任性。期權和公司的上市形象才是最重要的,這點利弊你算不出來嗎?別讓我們丟臉。』」

      「哈哈哈哈!」

      走廊上的亞瑟癲狂地大笑起來,他手裡的摩斯密碼電報機在這一刻發出了最刺耳的、如同金屬刮擦的雜音。

      「我的家,在倫敦最骯髒的貧民窟。我的父親每天喝醉了酒,就會用皮帶抽打我和我母親。十六歲那年,我為了逃離那個叫地獄的家,我毫不猶豫地簽字參軍。我以為戰場是自由的,我以為長大就能解脫。結果,那個家教給我的冷酷,讓我成了最完美的兵。我在巴斯托涅的雪地裡,用最冷血的理智算計著平民的性命,因為我骨子裡流著的,就是那個暴虐之家的血!家不是惡夢的終點,它是我們所有人靈魂殘疾的溫床!」

      我跪在書桌前,看著那張泛黃的、布滿了三個窟窿的紙。

      我終於明白了。

      為什麼三年前那場火災發生時,我能在零點一秒內做出那種精準而殘忍的算法?為什麼我能那麼順理成章地關上那扇防盜門,把最愛的人留給烈火,自己轉身逃向安全通道?

      因為在我的潛意識裡,我早就被「家」這個概念給制約了。

      在那個關上門的瞬間,我大腦深處運行的,正是那個從小到大在家裡學到的底層代碼:*在災難來臨時,生存大於一切;在利弊面前,情感是多餘的贅肉;拋棄別人,才能保全自己。*

      我用那個充滿惡夢的「家」教給我的殘忍,親手毀掉了我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屬於我和她的新家。

      這才是最極致的存在主義悲劇。我們一生都在試圖逃離童年的惡夢,卻在長大的過程中的每一個決定裡,完美地繼承了那個惡夢的冷酷。

      「所以,阿哲,你還要寫嗎?」

      店長遞過來那隻白瓷杯,杯子裡「餘燼」黑咖啡在絕對的黑暗中,泛著黏稠而誘人的黑色死光:

      「喝下去吧。忘記那個從小在惡夢裡長大的孩子,忘記那個家。外面的你正在台北的醫院裡慢慢長大、慢慢腐爛,那沒什麼不好的。留在這裡,跟我們一起,在這間沒有家、沒有溫度的九十一度旅館裡,承認我們都是被家養育出來的怪胎,然後,永恆地沉睡下去。」

      我看著那杯咖啡,又看著自己右手掌心那道鑰匙印記。

      那不是通往現實的鑰匙,也不是通往救贖的鑰匙。那是一扇沉重的、佈滿了童年陰影與火災焦黑的、**家門的鑰匙**。

      我顫抖著伸出手,指尖觸碰到了那冰冷的白瓷杯。

      周圍亞瑟的電報聲像是一聲聲催眠的魔音,艾蓮的哭泣像是放棄抵抗的宣告。喝下去,就能切斷所有與那個惡夢之家的聯繫,就能承認自己是一具徹頭徹尾、冷酷無情的成人齒輪。

      但在我的指尖即將扣住杯緣的那一秒,我眼角的餘光,看到了那個站在壁爐旁、已經變得如同煙霧般透明的小男孩。

      他此時沒有在笑。
      他正用那雙盛滿了恐懼、卻依然乾淨的眼睛,死死地看著我。他的身上,隱約浮現出無數道被大人責罵、被家庭冷落後留下來的、隱形的傷痕。

      他是那個在惡夢一樣的家裡,被嚇得瑟瑟發抖,卻依然在路邊撿起流浪貓、依然渴望著一絲絲純粹溫暖的,從前的我。

      「如果家是惡夢……」

      我沙啞地開口,指尖猛地一掀,將那隻白瓷杯再度狠狠地砸碎在店長的腳邊。黑色的液體在黑暗中潑灑開來,腐爛的松香與冰冷的水汽在大廳裡瘋狂肆虐。

      我站起身,直視著店長,眼角流出的冰晶淚水在黑暗中折射出刺眼的、憤怒的光芒:

      「如果我的理智與殘忍,是那個惡夢一樣的家給我的詛咒……那老子這輩子,就要在這裡,跟這個詛咒死磕到底!」

      我轉過身,一把抓起那疊泛黃的紙張,將它們狠狠地貼在自己那隻流著冰水、烙著鑰匙印記的右手掌心。

      「亞瑟!艾蓮!克萊兒!」我衝著走廊外那些在黑暗中顫抖的靈魂大喊,「我們無法選擇在什麼樣的恶夢裡出生,我們也無法抹去長大成人時留下的殘疾!但這裡叫北緯91度!這裡是地圖上不存在的坐標!既然現實的算法逼我們承認家是惡夢,那我們就在這裡,用我們一生的痛覺,把這個惡夢給生生砸碎!」

      我將右手重重地拍在木製書桌上。這一次,在那個焦黑的窟窿、在那些成年的遺憾與快樂的失能旁,我用指甲、用鮮血、用靈魂最後的執念,在紙上摳出了第四行字:

      是的,家是惡夢。但那個在惡夢裡被嚇得渾身發抖、卻依然想對世界溫柔以待的孩子,沒有錯。這一次,我會牽著他的手,在這座九十一度的廢墟裡,蓋一棟真正乾淨的、不講算法的、只有我們的家。
      「轟——!」
      二樓的橡木門一扇接一扇地被狂風吹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想對世界溫柔以待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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