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鸾》元初音

2、精魅 那不过，是

　　夜色，那样浓。
　　她身坠迷雾，不辨周遭。赤足在寒潭里摸索，伸手触到粘稠鲜血，顺着手臂蜿蜒流淌，她欲惊惶尖叫，却被四面涌来的水势没过头顶，拼命挣扎，那刺骨潭水一针针戮进肉里，痛得她动弹不得……
　　“明珠！”横在腰间的手蓦地勒紧，似要将她从无边噩梦里拽回。
　　她霍然睁开眼，涔涔冷汗濡湿两鬓，似有刹那迷茫，一瞬不瞬地望住裴少衍，如附梦魇，分不清是真是幻。
　　“我在这里。”男子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吹散了梦中幻象，惊醒的瞬间明珠立时扑进他怀里，惶恐不安地颤抖，“少衍，我害怕。”
　　裴少衍低头凝视臂弯中的女子，语声益发温柔恳切，“你怕什么？”
　　怕什么……明珠恍惚蹙眉，往日里桩桩件件在心头翻涌而过，只觉苦涩难当，竟是无处诉起的凄凉。万般滋味绕在舌尖，都化作一语无声的叹息：“我忘了。”
　　“睡吧。”他似乎早料到了答案，亦不再追问。
　　明珠闭上眼，慌乱心思才渐渐平复。
　　一夜漫漫时光，两人并头躺着，他沉默着拥她入怀，十指交叠，以掌心火热融化她心中冰雪。
　　幽然转醒时，天色已亮，裴少衍果不在身旁。她怅然垂眸，抚过寒透的锦衾，仿佛这上面还残留着他的暖意……
　　守在外间的菱儿听到里头动静，一叠声地笑着进来，“姑娘，你醒了呀。少爷还吩咐下来，说是不可惊扰，让你好生歇息着。”
　　明珠闻声侧目，菱儿笑声里毫不掩饰的暧昧和艳羡仍是生生刺痛了眼睛。入府半月，她与裴少衍日日耳鬓厮磨，行止亲昵，或许她早被世人视作他三公子的女人，皆以为她用美色诱他入瓮，沉溺温柔乡，唯有她心中雪亮，他是不屑以富贵权势迫她屈从，他要的是她甘心取悦……
　　明珠神识游离之际，菱儿已拿起玉蓖梳拢她凌乱发丝，她的手极巧，绾起堆叠云鬓，斜插了珠花宝钗，粉黛遮掩苍白，绛红罗裙映亮冰冷眉眼，这层层妆容幻化出镜中朱颜，端的是风流冷艳。
　　“姑娘，你看这样可好？”
　　明珠抬手扶鬓，望向镜里红颜，红唇牵动，“很好。”笼中雀鸟，披了五色彩翼才好衬出主人家的富贵堂皇来，何况今日还有贵客临门。
　　菱儿正替她抚平衣摆处的皱褶，耳旁传来一阵轻巧的脚步声，定睛处一个丫鬟倚在门边朝里张望，“明珠姑娘，可收拾好了！少爷差人请你去前院待客。”
　　这般轻慢语气，听得菱儿不禁皱眉，几欲发作。却见明珠目不斜视，坐得端端方方，抿一丝笑意，语声清冷：“少衍平素最爱的凤桐古琴还未取来，你且候着罢。”
　　“明珠，你——”那丫鬟触及她刀锋似的凛冽眸光，忽想起前些日里的流言蜚语，不由噤声垂下头去。
　　这一候，便耗去了大半时辰。
　　南国花木扶疏，满苑修竹掩映了精巧回廊，婆娑碧影衬了琉璃乌瓦，粉面白墙，恍如山水墨色，缱绻入画。廊下并立了两道修削身影，青白交映，一如芝兰，一如玉树。
　　“骆先生，难道今日连你也是来劝我的不成？”裴少衍秀目幽深，似笑非笑地望向身侧的男子。
　　那人回首，深隽面容露出淡薄笑意，“骆某自知浅薄无能，如何说服得了三公子。况且，那些坊间传言真真假假，孰难分辨。”
　　这一出，唱的是‘薄命女子误入风尘，痴情公子金屋藏娇’。
　　他留居长安时日虽浅，却也是听闻过裴三公子风流惜花的名声。
　　“坊间传言自是作假，我欲迎娶明珠之事却是千真万确。”裴少衍缓缓开口，倜傥神色尽敛，黯然目光里藏了几分无奈，自嘲笑道：“只是她，尚未应允。”
　　骆玘初闻，一瞬惊怔。非为裴少衍的求娶，只因明珠的回绝，无论真伪，那都是一个绝顶聪慧的女子，显赫高门，哪里是这样容易进的了。若说是欲拒还迎的手段，也着实高明了得。
　　忽尔风起，庭前满树花枝簌簌垂落，似流陨，似星坠。
　　裴少衍拂去肩头落花，语声转淡，“骆先生，你若不弃，届时可来饮一杯喜酒。”
　　“喜酒未必赶得上，送别的酒却是不可不喝的。”别离一词，经骆玘之口说来，仿若最是寻常不过，世间本就无不散筵席。
　　“你要离开长安？”裴少衍皱眉。
　　“数日之前收到家书，信中提及家父病重，令我速回。”骆玘仍是淡淡声色，平静眼眸却似被风吹起波澜，晕着深浅莫测的光。
　　两人一时沉默无语。
　　廊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遥遥望去只一道娉婷丽影款款而来，曳曳红裙犹如星火，耀亮了冰雪肌肤。“少衍，是谁人来了？”清冷笑语入耳，冷香盈袖，不知何时那迫人的艳光已近在咫尺之间。
　　裴少衍眉头渐渐舒展，笑着将她揽入怀中，在耳旁轻语：“明珠，这是我的知交——骆先生。”
　　明珠颔首，慵然笑着，转眸淡淡望向他身侧的青衫男子。
　　四目相对的僵持，一瞬却似一生那么长久。
　　“在下骆玘，久仰姑娘芳名。”他从容而笑，目光如深流，照进她明艳容光，眼角眉梢俱是波澜不惊的沉毅。
　　明珠却是渐渐变了脸色，浓睫轻颤，明眸如霜覆。
　　昔日闹市之中，阴错阳差伤了的那人，痛苦惊怔的侧脸愈见清晰，终幻化成眼前坚冷如玉的面目，原来是他，竟然是他……
　　兜兜转转，还是狭路相逢。
　　他知她的来处，她却不知他是裴府贵客，枕边人的知交。
　　“明珠，你怎么了？”裴少衍凝视她恍惚神色，呆立了半晌不语，忍不住低声轻唤。
　　“少衍，”她心思未定，满腹挣扎几欲脱口说出，抬眼骤见他忧切目光中深藏的疑窦，心中仅留的暖意俱化作冰凌，绽出无可挑剔的笑容，“我只是有些冷了。”
　　裴少衍握住她双手，纤细十指，果真冰冷如铁。
　　“你怎不早说。”他蹙眉，有些怪责。
　　明珠微微摇头，抽出被裴少衍牢握的手，转身朝骆玘歉然笑道：“骆先生，明珠体弱畏寒，让你见笑了。”
　　至此，她皎皎眉目再无闪避，只一瞬不瞬望定他。今日明珠与昔日摇光有云泥之别，她赌他，未必识出她就是那个落魄乞儿。
　　骆玘负手而立，修削侧影挺秀如松涛，神色平淡，“明珠姑娘，你客气了。”
　　话音掷地，明珠高悬的心才落下，只低头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