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你眼中》许冬知

1、回到过去 梦

　　“一中110周年校庆，有一位学妹在收集优秀毕业生留言，联系不到你，托我转告你。”

　　谢宜清消息弹出来的时候，桑宁正坐在临海的草坪上吹风。

　　晚上，她收到一条好友申请。

　　---“学姐你好，我是南絮。委托谢学长联系的一中学妹。”

　　“一中要办校庆晚会，林主任整理了一份名单，安排我们联系各位学长学姐录寄语视频，其实更希望你们能来现场。”

　　“请问您这边方便吗？谢学长说您现在国外，没办法到场，我们可以线上视频。”

　　桑宁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回复：“可以，明天下午方便吗？”

　　对方很快回过来：没问题学姐。

　　两人约定了具体时间。

　　桑宁生出几分好奇，犹豫下还是敲出一行字：“名单上还有谁啊？”

　　片刻，一张照片传来。

　　谢宜清，柏屹寒，黄乐依，沈静安，沈佳缇，林远舒...

　　还有，莫时砚。

　　那个很多年没有再出现的名字。

　　“名单上的学姐学长，只剩下莫学长还没采访，莫学长人在上海出差，暂时不确定能不能赶回来。”

　　桑宁回了一句谢谢，没再继续对话。

　　她合上电脑，起身走到阳台。

　　晚风沉沉压下来，远处的海沉浸在夜色之中。

　　-

　　隔天清晨，澳洲落雨，恰逢周六。

　　细密的雨珠淅淅沥沥砸落在窗上。

　　下午五点整，也是国内下午两点，视频会议准时弹出。

　　桑宁接起，乌黑的长发直直垂落肩头，黑框眼镜衬得眉眼柔和，一身杏色棉麻裙，一股松弛慵懒感。

　　屏幕那头的女孩利落短发，身上还套着一中经典的蓝白校服，鲜活的青春气扑面而来。

　　一瞬间，无数被掩埋的旧时光轰然冲击，恍惚之中，好像又站在了多年前的高中走廊。

　　“学姐你好漂亮！”南絮由衷称赞。

　　桑宁弯唇道谢。

　　“学姐，这个会议我会录屏，最后把所有人的片段剪辑成完整影片，在校内公屏播放。如果介意露脸，我们可以只保留音频，不会放出画面。”

　　“没关系。”桑宁轻声应答。

　　“那我们开始吧！”

　　“学姐，学校很多老师都提起过你，优秀，听话，是老师眼中的好学生。令人疑惑的为什么放弃一本院校的录取，选择复读一年，最后去了北京？”

　　桑宁没想到会问这些问题，隐藏在心底无人得知。

　　她不再遮掩：“那时候，我只是想离一个人更近一点。”

　　南絮眼里多了几分藏不住的八卦，好奇问：“我入学前翻过一中的旧贴吧，好多帖子都说你和莫学长 ……”

　　桑宁浅笑一声，无奈摇头。

　　“那我更好奇了，复读之后没有去上海反而去了北京？”

　　青春！你令人误解。

　　十几岁的自己也爱刨根问，凡事揪着为什么不放。

　　桑宁失神，呼吸微滞。

　　窗外的雨是越下越大，她心底也下起一场没有止境的暴雨。

　　*

　　他对所有人都是冷冰冰的，除了黄乐依。

　　他家境优渥，样貌出挑，稳坐理科第一，喜欢打篮球，二十四号黄色球衣，偶像科比，爱听周杰伦，夏天喜欢吃火锅，眼角有颗泪痣。

　　所有世俗意义上的光环，全都属于他。

　　我们的初遇，是在市中心的商场一楼大厅，一架白色钢琴静静地摆在大厅中央，

　　他穿着蓝色短袖坐在琴凳上，左手戴着红绳。

　　擦肩而过时，能闻见少年身上清浅的柠檬洗衣液香气。

　　我只生出一个念头：我想和他做朋友。

　　那时我是五班的班长，加遍了全班所有人的联系方式，唯独一遍又一遍点开他的社交主页。

　　17条动态，字里行间，处处藏着另一个人的影子。

　　我读不懂他。

　　高一时校园活动接踵而至，运动会，篮球赛，数学竞赛，英语演讲，元旦晚会。

　　两个人总是不可避免地并肩出现在人群中。

　　他是篮球主力手，我站在拉拉队的队伍里。

　　合唱比赛，他钢琴伴奏，我是指挥。

　　老师眼中，我们是势均力敌发学习搭档。

　　在同学眼中，我们是无话不谈的朋友。

　　我的余光中，全是他的身影。

　　十六七岁的我们坚信，年少情谊坚不可摧。

　　“永远”二字，是我们的代名词。

　　相处久了，我慢慢窥见他外壳下的模样，哪有什么冷冰冰的天之骄子，骨子里其实是跳脱的少年。

　　高一暑假我把难解的数学题拍下发过去，点开对话框问他在做什么。

　　莫时砚回复的很快：“在外面上哪给你找纸去”。

　　在大街上找纸吗？

　　不到3分钟，一张蓝色硬笔画的坐标轴图片，附带一条25秒的语音。

　　我第一时间没有先看题，而是将图片和语音点好收藏。

　　回头想，那时的我好像早已鬼迷心窍了。

　　……

　　和他做朋友期间，我认识了他的发小，也见到了新朋友，逐渐得知反复出现在他动态里的那个人

　　——黄乐依。

　　我们两个人很像，同姓。

　　性格，说话的方式，眉眼轮廓看久都有几分相似。

　　我当时并不知道，只当她是因莫时砚而交的朋友。

　　毕业之后我才明白，莫时砚喜欢她。

　　贴吧上之所以没有关于他们的帖子，只是因为黄乐依和他避嫌，而莫时砚也不想别人伤害到她。

　　*

　　新年十一点，我们互道晚安，辗转反侧到凌晨一点，毫无睡意的我打开了手机，看见莫时砚十分钟前更新动态。

　　定位酒吧，配文简简单单一句“新年快乐”。

　　我私信他，“？不是睡了吗？”

　　他也回了句问号：“你咋突然醒了？”

　　*

　　周末我向黄乐依吐槽莫时砚回消息断断续续，聊着聊着就消失，结果周一被揍了。

　　莫时砚当时就在旁边，自己竟然当着当事人的面说他的坏话。

　　*

　　成人礼那天他一身利落的黑色西装，没有系领带。

　　同学问我气球上面写什么心愿，那一刻我更想知道莫时砚写了什么。

　　穿过熙攘人群，他被同学拉着合影，一米九二的他为了迁就同伴，微微屈膝弯着脊背，画面滑稽。

　　他注意到我，拿着气球走来。

　　他字迹狂草飘逸，独属于骄傲少年的笔锋。

　　他一直都是他，耀眼明亮。

　　气球上写着：上海复旦。

　　他问我写什么，我躲闪着不肯给他看，嬉闹拉扯间，我趁机把气球放走。

　　他说我耍赖。

　　他许愿前途，那我便祝你一帆风顺。

　　高考放榜，他得偿所愿。

　　我被本地大学一本录取，心里不甘心。

　　一腔孤勇，最后义无反顾地选择复读。

　　现在想想还是天真。

　　梦想着复读一年之后可以追上他，现实偏偏背道而驰。

　　我一个人留在原地。距离越拉越远。

　　大学生活很精彩。

　　复读的日子没有色彩，单调枯燥。

　　……

　　一年后。

　　莫时砚谈了女朋友，双方家长都十分看好这段关系。
　　他经常在朋友圈发情侣日常。

　　照片，视频，文字，桩桩件件，都与她无关。

　　填志愿那天，我放弃填上海。

　　没有身份，更没有勇气。

　　老朋友还是…
　　陌生人？

　　所有人的人生轨迹早已分离。

　　年少的命题仅仅属于十八岁。

　　*

　　二零二二年底，他分手了，在朋友圈发了长篇，文字恳切，说着自己对任何人都不公平。

　　我恍然大悟，原来他喜欢黄乐依十一年。

　　黄乐依留在本地，莫时砚每年都会飞回来偷偷看她。

　　一切都有迹可循。

　　而我那时的我，即将登上飞往澳洲的航班。

　　临行前，我特意去了上海，那时他已经离开上海。

　　他在的时候是上海，他一走，那里只是一座城市。

　　我既庆幸又有些难过，人都离开了才来。

　　就算去了上海，见到了他，会说些什么呢，还要靠一直以来自己主动联系走进他的生活吗？

　　他试着喜欢别人又分开，他心里还有黄乐依吧？

　　有好几次，不理智占据我，荒唐地定了飞去上海或者广州的机票，甚至将行李箱塞满衣服准备出门。

　　又想想，说什么？

　　“别来无恙莫时砚”

　　“最近怎么样老同学？”

　　…

　　最后又将衣服整整齐齐放入衣柜。

　　我转念又想，小说里都不敢这么写，十一年。

　　多年的感情是爱还是执念，早就分不清了。

　　以后还会喜欢吗？

　　我也尝尝反问我自己。

　　往后，还会这样惦念一个人吗。

　　*
　　莫时砚很少登录社交账号，不经常登录社交账号，仿佛还是2G生活。

　　三个月、半年、甚至两年都没有他的消息。

　　我不知道他身处何方，过得好坏。

　　但他每次上线，都会点赞黄乐依的朋友圈，一条条与我无关的提醒占据满屏提示。

　　后来，大家慢慢不再更新社交平台，大抵在现实生活中更幸福。

　　直到今天，再次听到你的消息，原来你留在了广州。

　　我们行至人生岔路口，走散原来是早已写好的结局。

　　人类更像河流，各自奔赴江海，努力成为更好的自己，至于重逢，遥遥无期。

　　……

　　“学姐？”

　　电脑听筒那头传来声音，将桑宁拽回现实。

　　“还在线吗？”

　　“是网络卡顿了吗？”

　　桑宁猛地回过神来，嗓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不好意思，刚刚走神了。”

　　她调整状态，回：“北京也好，上海也罢，都是不错的选择，人要选择适合自己的路，不必强迫自己完成不属于自己的人生命题，意义不大。人生本就是出门冒险，无数条路供你选择。”

　　南絮仿佛猜出点什么，她问后悔复读吗。

　　桑宁叹了口气：“起初我是后悔的，复读的那几个月，从前的朋友已经开始了崭新生活，他们很少想起高中时光，大家渐渐有了新朋友，下课后和朋友去打卡某家餐厅，尝尝新出的奶茶或者谈一场恋爱。”

　　“鲜活热闹，恰恰是相反的我，我不知道没有复读的生活是怎样的，或许也和他们一样。”

　　“我可能也会后悔，我不知道那条路有没有荆棘，我美化了那条我没有选择的路。”

　　“那学姐，有没有祝福送给母校，还有现在的学弟学妹。”

　　“祝愿一中岁岁蓬勃，青春难免留下遗憾，但是也请诸位，拼尽全力往前走。”

　　“学姐，你对于那些已经走散的朋友，有没有想对他们说的？”

　　桑宁睫毛轻轻颤动，语调淡淡的：“我曾经一直相信一个人说的话，她说“努力就会有回应”，我从来不后悔自己的选择。感谢他们给了我成长的机会。”

　　“关于那些已经走散很久的朋友，我想说：感谢相遇，珍惜当下。”

　　桑宁退出了视频会议。

　　短短半小时，又重温一遍青春。

　　南絮最后告诉她，视频剪出来会发给她一份。

　　窗外的雨渐渐收小，如同玻璃上短暂停留的雨水，终究归于平静。

　　半个月后，桑宁刚下渡轮，手机收到南絮发来的视频文件。

　　视频二十五分钟。

　　播到23分49秒，屏幕里跳出他的身影。

　　“我现在在白云山，已经抵达摩星岭。祝在座的各位节节高升。”声音清澈明亮。

　　隔着千山万水，桑宁的眼眶还是不受控制地泛起湿热。

　　莫时砚一身黑色冲锋衣，少年气依旧不减。

　　如果细心观察的话，他的左手中指戴着戒指。

　　这些都有她无关了。

　　她记得大学有一年辩论赛的辩题是：

　　此刻你面前有两个按钮，你更愿意回到过去，还是留在现在。

　　桑宁想，

　　我会毫不犹豫回到过去，哪怕不在你眼中。